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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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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雨雪过后,竟宁十九年腊月上旬的一日,天难得放晴。
宋风晏和宋风煜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向弟弟隐瞒要有一位殿下前去河洛当质子一事,亦如数年前,垂髫之年的弟弟不知因何停战——哦,那小孩儿当时可能连战争是什么都不知道。宋风晏想。可惜,可能临行前赶不上见那小孩儿最后一面了。前几日和他吵嘴,那小孩儿竟难得的不大讲话了,那也是他的错,自己送的东西都没过几日呢就不戴在身边了……
“……质之以爱子,洛国与南国……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奉天殿内,河洛来的使者年愈手持人节入殿施礼后,朗朗的念着那份南国竟宁十四年、河洛元征十五年签下的止战约定——亦是宋风晏五年来每每辗转反侧难眠、念了一遍复一遍、并不平等的停战之约。
约定读完,年愈的声音止了下。而后接着躬身施礼道:“今特使臣年愈往,护送南国殿下往河洛为质,以全两国世代和平之愿。”
“护送?”宋风晏心下好笑。面上依旧端庄,静静的等待着父皇的开口,宣判他被选中。
然而宋风晏不知道,就是这静默的数息间,他五年来难寐时一次次设想的、以便让自己接受为质子的将要发生的情景,永远的,只会在他的设想里出现过了。
就在南国的帝王掩饰下所有的情绪——对二儿子的不舍、分离的难过、送子的屈辱……像寻常下旨一般开口之时,一道清越稚嫩的、微微带着颤音,却洪亮的让奉天殿内在场的每一位都能听得清晰的声音传来——
“风雅愿往。”
宋风雅快步行至大殿阶前跪下。
“父皇,风雅愿往。”再无他言。
南国的帝王在听见第一句时便已经惊得起了身,这时才回神,可半晌,竟也说不出一个字。宋风煜顾着河洛使臣在,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开口。宋风晏却是连礼节亦顾不得了,他本能的挡在弟弟身前,隔开使者道:“家弟……三殿下年尚幼……”竟被打断——
“风雅年十有一,二哥不过年长风雅两岁。”宋风雅起身,早有计划般又向年愈施礼道:“南国三殿下宋风雅愿为质子,亦愿两国世世子孙无相害也。”
连宋风煜想不顾礼节的训斥“胡闹”以挽回都生生哽在了喉。
河洛使者年愈亦面露惊色——南国一共只三位殿下,皇帝长子立为了太子,已接管部分国事,最小的殿下年幼又最受宠爱——南国的二殿下为质子,本应是必然之事。他为使者,护送一言不假,亦是监督着为质子前去的不被李代桃僵,真的是那位二殿下。又全了礼数,现河洛之风范。如今竟……
只言片语间,一切尘埃落定。
帝王失力般跌落入座,众人方回神,宋风晏焦急道:“父皇……”年愈施礼道:“陛下,您以爱子三殿下为质往我河洛?”
帝王已些许失态了。在年愈再次开口前,太子温和开口,声音却不似以往那般稳:“南国三殿下往,愿两国世世子孙无相害也。”
数十年后,宋风晏仍记得,他的弟弟,分别时只对他说的、只来得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切落定后,在大殿上转向他和大哥时,无声做的口型——也只来得及讲这一句,而后顽皮地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可他们分明都含着泪。
而那句无声的话,是他以往同宋风雅吵嘴不过,看了千百次的口型、听了千百遍的话——
哥哥,我赢了哦。
【竟宁十九年腊月,数日雨雪,银粟遍地。及初九,丁丑日,宜出行。巳时,天晴。上于奉天殿会河洛使臣年愈,质之以爱子,履琼阳止战之约。少子风雅忽入殿,自言愿往,代其兄。
申时,吉。使同三殿下将离。帝后不舍,携众臣相送至正阳门。终须别。太子与肃王皆泣。倏尔,瑶琴声起,泠泠弦上,虽不见人,皆知宋风雅鼓琴于车马内。初凄然,如泣如诉,数息按音似语,如劝如抚,盖兄弟之同心也。车马掩风雪不得见,琴声亦断绝,犹不还。
别时申初一刻,方晴,羲和可见。琴音起,大雪骤降,似鹤羽纷然,三日乃绝。此般大雪,南泽数十年间不曾见。】
——《南泽奇闻志·天象》
这一岁的新年,和安宫终究没留得住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