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猫。 你总是这样 ...
-
自从决定要下坠,观察早湄,被塞进了我的高中生活里。
为此,认识她的第二个周一,我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花纹。
抱着目的和一点点小开心翻开,没成想在第一面犯了难,对着空白无从下笔,苦思冥想半晌栽在了开头。
对于周鹤佟的印象,从健谈的人变更为自来熟。很奇怪的,开学没多久,我和她的关系发展成了好友,后来想想一大部分源于她的主动。
作为友,作为前桌,她总喜欢用自己爱不释手的镜子看我。每次抬首,都会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此刻,小圆镜在她肩头探出,镜面倾斜,捕捉到我的苦恼。主人悄咪咪地传来了纸条。
从背着的掌心接过,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打开。潦草的字迹印入眼帘,勉强可以分辨。
「苹苹,怎么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跟我说说呀。」
苹苹。视线触及,只觉好笑,唇角弯弯。愁绪消散些许,写下回应。
「在发愁日记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头。」
纸条还回去,又吐出新的。
「日记还需要发愁?我给你点灵感要不要?我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一个菜馅一个肉馅……豆浆很好喝!」
扫过一行行,一串串,肩膀抖了两下。
「不是要写这种日记。」
还回去,吐出了解题方案。
「你是要灵感吗?还是要什么……我可以请教一下小古板,怎么样?」
小古板。
下意识朝斜前方看去。小古板正低头看书,右手掌心托着颊肉,掌骨抵着下颚,手腕水青血管愈发明显。
她坐的端正,气质好,校服在她身上无论怎么穿都会很好看。
收回视线,对于好友称她为“小古板”感到一种涩。是生涩。细密细密的嫉妒,轻缓的不解,组合在一起属于生涩。
不懂自己为何疑问,不懂自己为何会感到嫉妒。因为早湄,首次体会了繁复的情绪。
「别。」
想了想,补充一句。
「不要打扰她。」
还回去,吐出她胆大包天的行为——周鹤佟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后做出“我懂”的鬼脸。转了回去,将那面小镜子收进桌肚。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视线落在空白,焦躁平复,决定搁置一段时间。
被搁置的笔记本存放在书包最深的夹层,拉上拉链,空白与世隔绝。
目光有自己的意志。
它总是不自觉飘向早湄,飘向规整。
课间,待老师走出教室门,周鹤佟转身趴在我的课桌:“萍萍,陪我去小卖部吧。”
没作答复,看向早湄。她做着自己的事情,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
这个回答让周鹤佟开心地挽住我的臂弯。对热情还是有几分束手无措,稳定住无措,分出精力配合。
配合之余,再分出精力向早湄:“早湄……你有要帮忙带的东西吗?”
闻言,她轻地摇头,只道一句谢。
周鹤佟捏了捏我的手臂,用气音在耳畔:“下次别问她了,反正只有被拒绝的份。”
被半推着出了教室,走廊上的阳光有些刺眼。身旁的人开始絮叨着要买什么,我却只记得清瘦的背影。
“你干嘛非要问她啊?”周鹤佟咬着新买的草莓面包,口齿不清地问,“她那种人,肯定不会要的。”
“哪种人?”反问她。
“就……那种啊。”努力寻找着对早湄的形容词,“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比云更真实不是吗?”
“那像什么啊……”
思虑片刻。
“秋水。”我轻声地说,缓缓地说。
吐出答案。
“对对对!”周鹤佟眼睛一亮,“就是那种很清澈,但是很凉的感觉。”
没有再接话,我咬着吸管,观人潮。
回到教室时,早湄不在位置,我注意到她笔袋的变化。一枚深蓝色的回形针别在拉链上,颜色和我的空白笔记本如出一辙。
呼吸滞留。
下一瞬,意识到要制止自己。
于是左心房蛮横地敲开右心房的门,盘问问萍:“你怎么总偏爱不切实际的幻想呢?你怎么总爱扩写呢?你怎么总爱无中生有呢?”
问萍回复:“因为本能。”
开始消极抵抗我自己。书本一股脑地堆在左侧,却遮不住“秋水”的背影;一股脑地堆在右侧,“秋水”完完整整在我眼前。
感到惆怅。
周鹤佟凑过来问题目。要对好友保持耐心,我这样想。
尽量以最缓的语速说话,尽量吐字清晰,尽量做到一丝不苟。
“这道题听懂了吗?”我用力戳着草稿纸。
周鹤佟茫然地眨眼:“萍萍,你讲得太快了。”
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荒唐的联想;对不起,我在过度解读你的一切;对不起,我无法背叛对你的本能。
不清楚为什么要道歉,不清楚莫名的关于秋水的情绪。
我仍旧在自暴自弃,仍旧消极抵抗问萍。
如果是早湄来敲门呢?
总之,
对不起。
消极到晚自习下学,坐在位置看着同学收拾书包。观人潮退去,我慢吞吞起身,关上灯。
刚出教学楼便看见周鹤佟,她又在等我。
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怎么这么慢?”抱怨着,却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想避开,触及她那双亮着光的瞳仁,由她去:“收拾得晚了。”含糊其辞,指尖无意识摩挲食指。
同行一段路,周鹤佟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趣事,我安静地听。
不多时,自十字路口分道扬镳。身影远去,路灯暖光下,瞧见她朝我挥手,似乎在喊“明天见。”
忍俊不禁,笑出声。学着她的样子挥手。
她向东行,我向西行。
拐进通往家的道,经过小巷,下意识向右瞥一眼,整个人愣住。
早湄。
她蹲在巷口背对着我,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露出内里净白衬衫。低着头,似乎在专注。
我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一只玳瑁色的流浪猫,正埋首在她掌心舔舐什么。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梳理猫儿略显杂乱的毛发。被抚摸的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模样可爱。
默默屏住呼吸,贪婪地旁观规整之下的温情,只盼时间轻缓。
猫儿或许是食完了某样东西,后用脸颊蹭了蹭早湄的掌心,早湄则给予挠下巴的回应。
她站起来,转身时恰好撞上我的视线。
蛮横的早湄又一次用她不专注的浅瞳撞上我。我觉得自己被绷带缠住的伤口开裂,渗出点什么,将绷带染色。
不是血迹,或许是蜜。
早湄平静地注视着我,被动地等待我。
明白她常窝在原地的性格,索性先开口,装出偶遇后的云淡风轻:“晚上好。”
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
“嗯。”她轻应,视线从我的面目移至跑远的玳瑁猫。
沉默的小巷。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纵容时间溜走。
该说点什么?说有关猫的内容?问她为什么在这里?还是该道别离开?
不想纵容她溜走,准备找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你也走这条路?”
要掌嘴。如果这是早湄回家的路,为何前段时间没有发觉?
“今天绕路。”她简短的回答,供人想象原因。
特意绕路为了喂猫?我不敢深想。
并肩走在道上,被拉长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每一步走得缓慢,尴尬的气氛因脑海里的杂乱消散些许。
周遭很静,只听得见我们的脚步声。她的轻,我的重,错落着。我刻意落后半步,目光小心地落在她的侧影。
向下,她垂在身侧的手骨感分明,指节微微蜷缩着,腕骨凸起的弧度清晰可见。这是我首次直观地窥见她的瘦。
许是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她停下脚步时,我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慌忙稳住身形。
早湄没回答,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你的?”她递过来,朝我伸出那只手,掌心向上。是一枚钥匙扣,挂着小小的银质猫儿。
不是我的。早湄清楚不是我的。但她给了我,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接过银质猫咪,表面还残留着她掌中的体温。将猫咪藏在口袋里。
继续向前走,气氛轻松些。
早湄不觉间放慢了脚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影子终于平行。
走到下一个路灯,光晕在地面画出一个明亮的圆。身侧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总是这样看人吗?”
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注视她:“什么?”
她没有再解释,轻而易举揭过话题:“没什么。”
不想自讨没趣,闭上嘴,不追问,做只安静的孤鸟。
面上不显情,心底在叫嚣,后知后觉迫切的想要证明。
不是。
只有你。
只这样看过你。
我在无声呐喊,早湄听不见。忽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揉揉眼睛,原来是新的十字路口。
厌恶路口,代表分离。
早湄停下脚步。夜凉如水,刮起含水的晚风。风太着急,吹得她侧发掩面,遮住小半张脸。
抬起手,拨正发,神情依旧,嗓音清冽。
“明天见。”
在道别的路口进行最后的温存。
“明天见。”
维持着体面,失落爬满我右手边的墙面,看着她侧颜。
早湄穿过斑马线,我驻足追寻着她,见她与来时相反方向奔走。
五味杂陈。
直至趴在书桌,惆怅和生涩经久不消。
藏匿在口袋里的银质猫儿被拿出,摆放在书桌左上角。
注视着猫。
思来想去,翻出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记录下意义。
……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日,周一。
猫。
(一只小猫简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