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早湄。 水痕该怎么 ...
-
有关情感的故事,开头往往平淡,甚至于淡到不配称之为“开头”。
有关早湄。一部庸俗作品的主角,违背庸俗的设定,爱上优秀作品里不庸俗的可能——是这样的平淡故事。
平淡,在晨光熹微的秋日初起。
文理分科一周后,名为“新鲜感”的热潮迅速褪去。看到她时,我正低头整理新学期的书本。手上动作继续着,大脑容量先一步纷飞,被午餐占据一方天地,未曾留意周遭何时已一片寂静。
后知后觉这片静,坐直身子,视线下意识移至讲台。先是班主任的面孔,后是中年人的声音。
“介绍一下,这是邻市转来的新同学。早湄,大家欢迎。”
然后,我才看见她。
她站在门口,身形被困在木质框定的光晕里,穿着最基础的校服,显得人清瘦。在流行对校服进行修订的时代里,出现了一个规整的孩子,可偏偏规整等于古板,我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
在心底舒气,回过神,视线聚焦,落在她的面目。
面。骨相优越,生的却淡。
目。眸尾微挑,瞳色呈浅。
她的“浅”本能的在掌声中微微转动,不太专注地扫过台下。
清瘦,是我对她的第一眼。淡,属于第二。轻飘飘,属于第三,因她的浅带来的不专注。
不专注的浅,在完成首次例行公事的环视后,毫无预兆地与我的“墨”撞在了一起。
于是时间失去了意义。
相撞后,她没有表达歉意,没有朝我伸出那只手,没有掌心向上,什么都没有。我意识到早湄是只蛮横的野兽,我被她撞得七零八落,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抚平衣角的褶皱,头也不回的迈开腿。
走得急,步伐大,颇具“事了拂衣去”的气质。
相撞的一秒,她的眼里没有泛起波澜,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没有对新同学的礼貌笑意,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寂。
可我分明窥见稍乱的浅。
闭过去,再睁开。
那或许是我的错觉。
一秒,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徒留我在原地,被那短暂的空无贯穿。
直至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书页一角被我攥的不成样子,胸腔里沉睡的心脏迟钝的开始擂鼓。
一声,同桌亲昵地揽过我的肩膀,开始滔滔不绝。
二声,她走下讲台。
三声,她拉开了我斜前方的课椅。
我对她目不转睛,哪怕她的气质同态度“生人勿近”。
同桌推了推我,强行将我从失聪的世界里拖拽向外。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啦?”少年人带着不满,埋怨着我的短暂失聪。
我双手合十作求饶状,心底偷笑:“错了错了,这遍我一定仔细听。”
视线被迫收回,听觉却固执地留守在她的课桌,她的方向,她的方寸之地。
左耳,是同桌的絮絮叨叨。
“周末我在家……好像挺厉害的……”
右耳,是椅腿与地板轻微的摩擦,书包被放入桌肚的闷响。
接着,入座后必备的流程。
早湄和她的同桌简短交流起来。
“你好,我是周鹤佟。”
周鹤佟。简单接触过,是个蛮健谈的人。
“刚才没有仔细听老班说话,你叫什么?”披着发的女孩扯出标志性笑容,语气诚恳可爱。
“早湄。”她仍拒人之远,回复点到为止。
这一举动无疑坐实了她“古板”的身份,周鹤佟被勾起了求知欲,眨眨眼睛,好奇地追问:“你姓早?好酷欸,湄是什么湄?”
早湄默了一瞬,不专注的眼睛向右飘忽,定格一些时间才转向面前的人,用了一个有趣的解释:“左三点,右眉眼。”
左三点,右眉眼。
早湄。
两个字。一个姓氏,一个含水,组合起来却具有气质。
我在心里进行一场无人监督的默写。一张白净的纸,写满水,写满湄。
不觉间,同桌终于结束了她的情报分享,默写也进入尾声。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大咧咧:“喂,问萍,你到底听没听啊?”
我慢吞吞地看向她,胡乱地点头:“听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意识到自己的敷衍。同桌不满地撇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不对劲,从那个转校生进来就开始走神。”她的目光在我和早湄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明晃晃的探究意味。
我下意识挺直脊背,用最擅长的微笑掩饰:“只是在想物理题。”
天衣无缝的借口。
可当我重新低头面对摊开的习题本,墨水字迹却开始扭曲变形。
“湄”字的水旁在纸面荡漾,“眉眼”在余光里若隐若现。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游走,等回过神来,留下点点墨迹。
同桌貌似还在说些什么,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我的世界在自动降噪,唯独她,唯独一捧早秋的水仍旧清浅。
这种过分的关注终于让我感到恐慌。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虎口,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
没用。
没门。
没办法。
早湄。她像水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我想要擦净水痕,却只是在洁净心脏结构,为她腾位置,无声的邀请她住进来。
一节课,心不在焉。
一个上午,心不在焉。
逼迫自己进入状态,逐字逐句地扫过阅读理解的段落。“river”使我想起水畔,“gaze”指向来自早湄的荒芜目光。
再也无法承受,我明白自己到达了某种极限,牙齿毫无征兆的开始发酸,心里始终堵着一团线。
直至午休铃响。
我从座位上逃开,奔向走廊,在洗手台前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抬首,镜中的自己眉梢攀上“心神不宁”,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汇入白色。
回到教室时班级里已经很空了。快速地扫视一圈,呼吸滞留。
早湄趴在课桌,半张脸隐在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半点鼻梁。
她没有去食堂。
我走进教室,放轻动作回到自己的座位。
桌面是整洁的,书本封面突兀的落下一只千纸鹤,和撕了一截的字条。
白纸黑字,留了余地用作回答。
「你的名字是什么?」
血液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的干干净净。
是她写的吗?
捏着那张字条,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那只千纸鹤用的是普通的横线作业纸,折痕工整锋利。
我下意识抬首寻找她。
她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那只露在外界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我。
我几乎要溺死在她浅的眸色里。
早湄不清楚,她的眉眼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尤其是眼睛,深深注视着,款款注视着,会显得衷情。
我也不清楚。这只是我被她捕获的第一个剖析。
接着,浅的瞳仁移开。
我断定她在等待我的回答。
也断定,字迹的主人是她。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指尖平稳下来。从笔袋抽出笔,在那行字的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
「问萍。」
将纸条叠成方块,刚想递给早湄,发觉她并未有接下的意图。干脆下位置放在她的桌面,刚想站起,她便蹙眉。
有些哭笑不得,拿起纸条帮助它翻身,正对着某只懒惰无话的猫。
猫儿反常地闭上眼睛,不去看纸条。
“……早同学?”心下疑惑,在反思是否做错了什么,放缓声音问询她。
猫嗯了一声,懒散地开口:“名字。”
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更觉她的可爱。
“问萍。”
补充道。
“询问的问,浮萍的萍。”
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问萍。”她重复了一遍,坐起身拿过我指间的“方块”,动作慢条斯理。没有展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观察我很久了。”
陈述句。
她看见了。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本能地轻微抖动一下。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掩饰什么。
她微微偏头,瞳仁里映出我有些错愕的模样。
“很有趣吗?”
“嗯……嗯?”点头,再次摇头。
面对早湄,我失去为自己辩护的能力。既不想让她认清,也不想让她一无所知。
面对早湄,只想消极对待。
“为什么?”她问。
扯出笑容应付她:“介于有趣和不有趣之间,无聊的时候很有趣,忙碌的时候会很苦恼。”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蹩脚的回答?
早湄怔了一下,随后专注地点头。
“下次会试试。”
愣住了。对她再无话可说了。
寒意一扫而空,心安定下来,后知后觉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好。”顺应着她。
私心想要拉近距离,从包里翻出面包:“你饿不饿?要吃吗?”拿在手里晃了晃。
早湄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向那个被捏的有点变形的红豆面包,瞳仁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模样像只权衡是否要接受投喂的小流浪,默默完善了把她塑造成猫的猫设。
“不饿。”她最终说。
没再和我进行无意义的谈话,早湄重新趴了回去,把脸埋进臂弯。
我低头看着掌心扁扁的面包,默默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红豆的甜腻在口腔迸发,心也奇异的泛起。
咀嚼着,思考着。
原来擦去水痕最好的方式,是让整颗心沉入水底。
而我,
正在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