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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今夜,秋水。 问萍。今天 ...

  •   自猫开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终于开始了它的使命。

      笔尖在纸上停顿,注视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出神。

      出神时,目光流向早湄,心飘向早湄,脑海里荡漾,全是早湄。

      好想早湄。

      好想早湄……

      我想,早湄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对她的想念,是诅咒的衍生。

      第一次撞进她的眸色。从此,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山是她低垂的眉眼,水是她流转的眼波。

      自猫开始,接连几天都在回家路上看见清瘦的身影。小巷附近常有流浪猫出没,早湄便蹲在巷口。多数时候她投喂一只猫,我便驻足在她身侧,待猫跑远,她再陪我走过一段路。

      路上聊一些平淡的话题,在悲伤的十字路口分别。

      校内,我们交流甚少。

      校外,藏匿着一个人与猫共知的秘密。

      今夜,巷口转移至梧桐树。早湄蹲在树影间隙,从书包侧袋取出猫粮。皎月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足以触碰我犹疑的脚步。

      “要喂吗?”

      抬首,向我伸出那只手。我注意到早湄大拇指指根贴着棕色的创可贴,随后是她沉默的眼睛。

      不多问,接过她掌心小小的颗粒,学着她的样子在对面蹲下。

      预备投喂的橘猫警惕地打量着我,却在早湄的抚摸下渐渐放松,凑近嗅了嗅我掌心的猫粮。

      我明白早湄拥有让猫安定下来的能力。

      “它叫暖暖。”她说。

      对起名感到意外。转念一想,早湄似乎总会悄悄做一件可爱的,与她本人不符的事情,事后还会挑一个时机告诉你。

      想起周一的玳瑁猫。

      “那只玳瑁猫呢?”

      心照不宣。她明白我的问题。

      “依依。”

      “一二三四的一?”

      “依偎的依。”

      她答得平静,仍抚着暖暖的脑袋瓜。橘猫先是蹭她,后转向猫粮,开始小口进食。

      注视着猫。

      念着,

      依依。

      依偎的依。

      暖暖吃饱后,在我们脚边绕了几圈,最终选择蜷在早湄鞋面打盹。她低头看着橘猫,唇边是极浅的弧度。

      “小猫都很喜欢你。”我轻声说。

      “因为它们知道,”早湄掀起眼帘,浅灰的眼睛在夜闪着水光,“我不会停留太久。”

      我想起她总是准时道别的身影,想起偶尔会出现的折纸,想起轻飘飘的第三眼。

      早湄,一生无法做到负责的人。

      因她是片流浪的云,注定要飘过无数个屋檐。云朵可以给予一个黄昏的陪伴,一段路程的并肩,一只装满心事的千纸鹤——却无法给予半生的安稳。

      那些猫儿不懂,总徘徊在她脚边。它们嗅不到早湄骨子里的漂泊,读不懂她眼底的疏离,只知道眼前的人足以温暖流浪的秋。

      暖暖在鞋面上翻身,露出柔软肚皮。

      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

      我看着,

      明白她在拒绝她自己。

      “问萍。”

      早湄忽然连名带姓地喊我,我下意识应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眼睑阴影消散,她看我良久。

      “今天过得好吗?”

      第一个问题。

      问萍回答:“一切都好。”现在更好。

      “问萍。”她再次唤我。

      “你在害怕吗?”

      第二个问题。

      问萍躲避着早湄的目光,装傻称愣:“怕什么?”怕你是只候鸟,我是只留鸟。

      “问萍。”她唤我。

      “你想问什么?”

      问萍回答:“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想问问你这只候鸟。

      不知何时,暖暖夹着尾巴溜走了。问答算作结束,她最后一次唤了我的名字。想多听几遍。

      “问萍。”

      “我在呢。”眨眨眼睛。

      “可以和你打电话吗?”

      “好。”

      ……等等。

      和我?

      怔住。胸腔里正经历雪天,一片白,几个问号孤零零的立着。

      用讶异的目光追随早湄,看她从包翻出本子,随手撕下一页纸,笔尖唰唰书写什么。

      不消片刻,那张纸落在我的掌中。

      匆匆扫一眼,一串数字。字迹清瘦利落,纸张边缘残留不规整的撕痕。

      “这是我的号码。”早湄说这话时没有再看我。

      指尖捏着纸条,暗自掂量,比想象中更重。

      “我会打给你的。”丢下承诺。

      她微微颔首,没有陪我走完一段路。

      相反方向。

      影子,

      愈来愈远。

      ……愈来愈远。

      家里照常熄灯。摸黑在玄关处换好拖鞋,走进室内,父母卧房大门紧闭。

      钻回巢穴,翻出手机,照着内容将数字一个个输进通讯录。姓名栏犹豫很久,最终敲定“湄”。至于纸条,夹进笔记本扉页,在旁填一行小字:

      「今夜,秋水。」

      短暂搁置,移至浴室洗浴,简单冲凉。

      水珠顺着发梢跌落,在瓷砖绽开细小的花。闭上眼,早湄在心里窝着;睁开眼,早湄从镜中出现。

      雾气氤氲的镜面,她的轮廓若隐若现。想要触及,移动两步站定。伸手,只一片冰凉。

      自发梢跌落的水珠游走镜前,划过她虚影的面目。

      早湄会掉眼泪吗?

      念头来得突然。

      想象不出那双淡情的眼睛泛起水光的模样。她总平静,情绪被敛在睫羽间。

      擦拭发尾回到书桌前,手机屏幕安静如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该说什么?

      “喂,我是问萍。”太过生硬。

      “睡了吗?”太过刻意。

      最终按下,听着单调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在即将自动挂断前——

      “问萍。”

      早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柔软,带着些许睡意。背景里有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像是在翻书。

      “我……”喉咙有些发紧,“吵醒你了?”

      “没有。”

      她否认。

      “在看《小王子》。”书又翻过一页,“正好看到玫瑰园那一段。”

      《小王子》。曾经翻阅过。

      “……怎么在看这本?”

      早湄揭过问题。

      “狐狸说,‘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我没有开口。

      “问萍。”

      “嗯?”

      “你为我花费了多少时间?”

      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心有些乱。

      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

      早湄,别再这样了。

      “在你身上花时间?”逃避着她,清楚她已心知肚明。

      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问萍。”

      她说话时喜欢先唤我。

      “主动让我很疲惫。”

      她又是什么意思?

      没经过思考,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和你多接触。”

      刚落下,感到后悔。太直白了,太急切了。问萍,你不该把赤裸的心捧到她面前的。

      “嗯。”轻应,“多靠近我吧。”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对不起。”我说。

      “不要道歉。”早湄的声音染上罕见的疲惫。

      “早湄。”我唤她。

      “嗯?”

      “晚安。”

      你去睡觉吧,我要一个人了。

      她似乎低低地笑了,接着是通话结束的忙音。

      我是一个人了。

      盯着手机屏幕的光灭下。打开笔记本,墨迹在纸页洇开。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九日,周三。

      早湄。

      她问我,为她花费了多少时间。时间如何度量?我不知道答案。

      关于《小王子》。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狐狸说:“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时间来。比如说你定在下午四点来,那么到了三点我就会开始很高兴。”

      早湄。

      我该几点来?

      我能够驯养你吗?

      ……

      昨夜几乎无眠。

      今早在校门口遇见早湄,我们隔着熙攘的人群对视了一眼。轻轻点头算作问好。

      周四的课程枯燥无聊。我的心始终无法宁静。

      出神时,纸团“啪”地落在课桌。

      抬首,对上周鹤佟从前座投来的狡黠目光。展开纸团:

      「苹苹,明晚来我家呀,我们可以通宵一整晚!我还会邀请两个你认识的人,有惊喜哦,来不来嘛?」

      忍不住弯起唇角。周鹤佟总是这样,热烈而直接。和她接触,会拥有无法名状的快乐。

      「好,我带零食去找你。」

      趁老师转身抛回前座。

      周四,平淡无波的一天。

      空闲时间,周鹤佟激动地拉着我讨论不远的规划。说着她的家,细数着要准备的电影、游戏、零食。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猜猜剩下两位重磅嘉宾是谁?”

      愣了一下,脑海里搜寻和她关系亲密的人。

      “唐倩樱?”

      “哇——你怎么知道?”我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抿唇笑笑不作回答。周鹤佟揽上我的肩膀:“还有一位哦……我打赌你肯定猜不到。”

      “那不猜了,保留惊喜吧。”干脆罢工。

      “真没劲。”少年人撅起嘴,随即又眼前一亮:“不过你明天见到她的时候……”故意顿了顿,触及到我的目光才继续说,“一定会很开心的。”

      上课铃适时响起,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体育课,任课老师是长相年轻的男人,姓翟。恰逢有雨,翟老师关了教室门,拍拍手,面上是跃跃欲试的笑意:“同学们,既然天公不作美,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话落,心浮气躁的少年们应好。

      “游戏规则很简单,”翟老师拿起一支粉笔,“我会随机点人,被点到的同学可以选择回答一个关于自己的问题,或者完成一个小任务。拒绝的话……”他狡黠地眨眨眼,“就要负责打扫一周的体育器材室。”

      周鹤佟在喧闹中靠后跟我搭话:“小翟肯定是自己懒得打扫。”

      随意附和了几句。看向早湄。

      她依旧是平淡的面目,坐的规整,望着讲台的方向。

      第一个落入虎口的是班长。戴着眼镜性格腼腆的男生选择了前者,被问到“最近一次掉眼泪是什么时候”时,支支吾吾地承认是被虫子吓破了胆,引来一片哄笑。

      游戏进行着,气氛逐渐热烈。

      有人被要求模仿校长讲话,有人坦白暗恋过小学同桌。我的心随着翟老师的目光微微悬着,原本放松的肩膀渐渐紧绷。

      最终被点到的人是周鹤佟。

      她站起来,长发束在脑后,语气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那这位同学和你的同桌上讲台对视十秒吧,不许笑。”

      周遭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起着哄。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周鹤佟略带歉意地转向早湄,低声说了些什么,没听清。

      早湄安静地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点头示意。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

      左侧的人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右侧的人平静似深潭。

      “计时开始!”翟老师宣布。

      十秒。

      周鹤佟睁大眼睛盯着早湄,清瘦的人始终平静地回视过去。

      八秒。

      周鹤佟的嘴角微微抽搐。

      五秒。

      周鹤佟先一步败下阵来。一边笑着一边摆手认输:“不行不行,我输了!”

      早湄依然安静地站在原地,直至翟老师宣布时间到才转身走下讲台。

      “你太厉害了……”回到座位,我敏锐地听见互为同桌的二人交流着。

      视线触及早湄薄的唇缓慢开合。

      我看清了。

      也听清了。

      “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莫名的涩再次翻涌,指尖不受控制的发凉。

      再听不清了。

      我应该明白早湄的底色是温暖,或许她无意,或许她一改疏离。

      做作的板着脸,期盼她。

      直至放学,在走廊的转角,有人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早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今夜,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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