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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湿的星期一 周一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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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天空阴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潮湿的棉絮。南栀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半准时醒来,枕边闹钟的滴答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南栀掀开薄被坐起身,透过虚掩的房门缝隙,看见母亲吴抒曼弓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
在南栀有记忆的这些年里,母亲总是起的那么早。离婚后,吴抒曼白天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去餐馆洗碗,攒了整整五年,才和几个同样单亲的妈妈合租了间小铺面,开了家早餐店。店名是南栀起的,叫“晨安”,简单得像每个清晨的问候。
南栀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重感冒发着烧,还非要凌晨三点起床去店里和面。她追到门口拽着母亲的衣角说“妈妈,今天休息一天吧”,吴抒曼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哑哑的:“栀栀乖,妈妈没事,回去睡觉吧。”
那时南栀才真切地明白,这个家是靠着母亲日复一日的早起,用一笼笼包子、一碗碗豆浆,一点点垒起来的。
“栀栀,起了?”吴抒曼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去洗漱,今天咱换个口味,给你煮了粥喝。”
餐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是切得细细的酱菜丝,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微焦,是南栀喜欢的口感。母亲总记得这些细节,哪怕她自己经常忙得忘记吃早饭。
“妈,你吃了么?”
吴抒曼一边匆忙地穿外套一边说着,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妈妈去店里吃,今天考试别紧张,记得带着雨伞,恐怕会下雨,注意安全……”
“知道了妈。”南栀轻声应着,走到门口帮母亲拉开门。
南栀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打窗台的声音。南栀慢慢喝完那碗温度刚好的粥,把碗筷洗净擦干,放进碗柜。做完这一切,她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虽然不大、但被母亲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家。
也许是因为月考,又或许是这阴沉的天气,周一早晨的校门口比往常更拥挤嘈杂。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着单词本,有的在抱怨昨晚没睡好,嘈杂的人声混着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充满了属于清晨校园特有的、略显混乱的活力。
南栀看了眼腕表,正想着到教室还能看一会儿资料,忽然感到肩胛骨的位置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一下,两下。那力度和节奏,带着点熟悉的、试探性的顽皮。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名字掠过心头。她猛地转过头,一张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几乎贴到了她眼前。
“早啊,栀栀——”周周的声音有气无力,像被抽干了灵魂,眼皮沉重得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南栀被她这“国宝”造型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早。你昨晚……挖煤去了?”她难得开了个玩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周眼下那两片青黑,“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噗嗤!”旁边传来一声闷笑。沈明哲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憋得很辛苦,“她?挖煤?她是被‘月考’这只大怪兽吓得一宿没合眼,在床上烙煎饼呢!”
南栀哑然失笑。
周周哀嚎一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到南栀胳膊上,脑袋也靠过来,声音闷闷的:“栀啊……救救我……我感觉我魂儿还在床上,马上考试肯定要完……现在眼前都是星星……”
南栀被她压得身子歪了歪,无奈地伸手,用指尖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点嗔怪:“你啊,又不是头一回考试,平时让你多复习你不听,现在知道紧张了?”
“那能一样吗!”周周蹭了蹭南栀的肩膀,声音更委屈了,“你和肖梓是学霸,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考试对你们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我和沈明哲这种……顶多算食物链底端苦苦挣扎的小虾米,每次考试都跟渡劫一样!”
“喂喂,说归说,别拉上我啊。”沈明哲不乐意了,伸手揪住周周校服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从南栀身上拎了下来,提到自己身边,居高临下地挑眉看着她,“而且,请注意你的用词。我顶多是文科稍微薄弱那么一点点,跟‘学渣’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至少,”他故意挺了挺背,展示了一下身高优势,“我腿长个高啊!”
“噗”这下连南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沈明哲,你这份自信倒是值得学习。”
周周被拎着后领,徒劳地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无果,只能气鼓鼓地瞪他:“骄傲什么!你那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啊!笨蛋!”
“说谁笨蛋呢?”
“就说你!大笨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倒是冲淡了些许考前压抑的气氛。
南栀笑着看着他们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校门口车来车往的街道。刚才周周提到“肖梓”的名字,像一颗小石子一样,在她心里荡起细微的波澜。
昨天傍晚,暮色中他不由分说地将外套披回她的肩头,布料擦过皮肤时残留的温度,还有那句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先穿着”...声音和画面毫无预兆地划过脑海。
她抿了抿唇,视线在校门外的区域细细搜寻,想在人群中搜寻出那抹挺拔的身影。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校门外不远处。
后车门打开,江思晚走了下来。她今天显示精心打扮过,头发柔顺地披着,校服也穿的格外整齐。她关上车门,视线无意间人群,恰好与南栀目光相撞。
江思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像锋利的针,飞快地在南栀身上刺了一下。直到有人朝她打招呼,她才移开视线,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走向校门,仿佛刚才充满寒意的一督只是错觉。
南栀平静地转回头,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即逝。
他没来。
教师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纸张油墨,紧张的汗水和潮湿空气的复杂气味。距离第一场考试还有十几分钟,班主任老徐已经站在讲台上,用板擦敲了敲黑板。
“安静!都坐好!我再强调一下考场纪律和注意事项!”老徐的声音洪亮,试图压过底下的窃窃私语,“虽然都高三了,也不是第一次考试了,但是我还是要强调,答题卡姓名,准考号一定要填,不要因为是月考就掉以轻心!每年都有那么几个糊涂蛋忘了填,咱们就从月考抓起,选题用2B铅笔,涂黑涂满!注意看题号,别答串了!时间分配好,不会的题跳过,别空题,别死磕......”
周周轻轻往后靠,用气声小声嘀咕:“栀,这都快考试了,肖梓咋还没来?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南栀正在检查自己的学习用品。闻言,她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自己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她没有说话。
讲台上,老徐终于结束了千叮万嘱,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南栀身上。
“另外,肖梓同学这几天请假,不能参加这次月考,暂时不来学校。”老徐推了推眼睛,“南栀,你是我的课代表,又是他同桌,这几天考试的卷子,发下来的资料什么的,你都帮他整理收拾好。”
南栀抬起头,迎上老徐的目光,点了点头,“好,老师。”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行了,其他同学,最后再检查一遍考试用品!带齐了就按照考场号,有序去食堂考试!”
教师里立刻响起一片收拾的哗啦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周周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笔往透明笔袋里装,一边凑近南栀:“肖梓请假?这么突然?他昨天凌晨还给我动态点赞来着。就我们昨天在咖啡馆拍的那张合影。”
南栀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旁边空着的座位,静静地看了两秒。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堆积着更厚的云层,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夏日的阴天,似乎让天气变得更加闷热。
*
月考结束的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校门口顷刻间被人潮填满。
雨滴细密,将临近傍晚的天色晕染成了一片灰蓝色。
周周从人堆里挤出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明天最后一门考完就解放了!”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自然地倚在了南栀身上,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头。
南栀被她撞得身形晃了晃,却没推开,只是抬手,用手指轻轻搓了搓她的额头,又将她被雨水打湿的几缕碎发拨到了耳后。“带伞了吗?”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冽。
一旁的沈明哲刚想开口说“我带伞了,一起走吧”,周周已经抢先一步,扬起脸对着南栀,眼睛眨巴着,拖长了调子撒娇:“没带——南栀,我今晚去你家住好不好嘛,想念阿姨做的菜了。”
发稍蹭过南栀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耐不住周周的撒娇,点了点头:“好~”
“好耶!”周周立刻兴奋起来,随后又看向旁边的沈明哲,对沈明哲挥了挥收,速度飞快,“沈明哲,你自己回去吧,看见我妈记得跟她说一声,我今晚在南栀家住,晚点也会打电话过去,让他们别担心。”
沈明哲看着南栀满心欢喜扑向南栀的模样,眼里有些失落。声音不辨情绪:“知道了。”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的扎进了人群中,背影很快被来往的人群吞没。
“切,什么嘛,跑这么快。”周周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挽住南栀的手臂,“不管他,南栀,我们快去车站吧,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南栀撑开一把素净的格子伞,两人并肩走着。
“南栀,”周周忽然捏了捏她的手臂,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看前面...那不是童心吗?”
南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便利店的屋檐下,站着一个身影。女孩那头漂成浅金色的长发在这阴沉的雨天里也格外扎眼。
只见她穿着一件oversize黑色皮夹克,下身是短得几乎到大腿根的浅蓝色破洞牛仔短裤,腿上光裸着,脚上踩着一双略显笨重的厚底皮靴。脸上的妆很浓,夸张的假睫毛,浓郁的烟熏眼影,将她原本清秀的五官掩去大半,给人感觉她在刻意的掩盖。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正低头,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幽兰地火苗跃起,她深吸一口,吐出的白烟瞬间在她周围萦绕,有着这个数岁不该有的成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