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岁》二十一克橘

10、雨中界限 南栀的

　　南栀的眼神在看向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凝固了一下。随即，只剩下泥潭般的冷与静。

　　“我们走。”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哦......”周周应着，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气愤，鄙夷，还有一丝早已冷却的失望。

　　两人撑着雨伞，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与雨声混杂，街道湿滑。恍惚间，南栀想起高一刚入学不久的那个下午，天空也如今日一般飘着雨。

　　后巷深处，几个打扮流气的女生围着跪在地上的童心，校服沾满污渍，脸上带着掌印。一个女生将踩过泥水的鞋子伸到她面前：“舔干净。”

　　是南栀让周周去报警并录像，自己则是走了过去。沉着冷静的将她拉起，并护在了身后面对几个明显不好惹的女生。

　　“关你屁事？滚开！”领头的女生啐了一口。

　　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沉静的冷冽，“你们还不走？警察快来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领头的女生一听，便要伸手去扇南栀，“艹，你敢报警！”是旁边的女生拦住了她，并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或许是“警察”起了作用，那几个女生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没敢动手，悻悻然地快步离开了巷子。

　　从此她们成了朋友。童心的家境让人心酸，父亲工伤残疾，母亲重病，弟弟还小，全家靠低保度日。她学习刻苦，靠奖学金读书，性格却敏感自卑。南栀和周周默默帮她，和她吃饭，送她文具，在她被排挤时站在她身前。

　　南栀和周周越是无条件地对她好，童心内心某种扭曲的东西就生长得越茂盛。她开始觉得，那些帮助是“施舍”，那些维护是“可怜”，那些友谊是建立在她的“悲惨”之上的。

　　她讨厌自己在那两人面前永远是需要被照顾、被同情的“弱者”形象。

　　随着她成绩越发突出，容貌也渐渐长开，偶尔也会收到男生悄悄递来的纸条，她心底那点被贫困和卑微压抑了太久的虚荣心，像阴暗处的藤蔓，开始悄然探出头。

　　裂痕在一次小餐馆的聚餐中爆发。她谎称肚子疼，先是支开了周周，再将南栀引进了昏暗的过道。

　　是以前霸凌过童心的人，她们堵住了南栀。“景枫的学霸，今天就想看看你挨了巴掌还牛不牛？”

　　巴掌落在了南栀的脸上，众人以为她被打怕了，正想再给一巴掌时，南栀干脆利落以更快的速度打在了对方脸上“啪！”

　　力道之大，打得对方撞到墙上，瞬间懵了。

　　过道死寂。南栀收回发麻的手，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最后是旁边的杂货店老板闻声赶来，将她们驱散。

　　周周很快带赶来，她满是泪的抱住了南栀，南栀则是一边安慰她，一边麻木的看着不远处的童心，没有疑惑，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她有后悔吗，当然，要不然她也不会告诉周周事实，带着她来找南栀。

　　事情没有闹得更大，但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已经彻底碎裂，无法弥合。

　　没多久，童心转学了，去了那所曾经欺负过她的私立高职。南栀没有去质问，只是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擦去…

　　思绪被一声带着刻意甜腻拿腔拿调的招呼声打断。

　　“真巧呀，在这儿碰见了。南栀，周周。”

　　是童心的声音。比记忆里拔高了些，也做作了些。夹着烟的手指随意挥了挥，嘴角勾起一抹精心计算过的、混合着优越感和试探的笑容。

　　南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周周却猛地刹住脚，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你还有脸叫我们名字？真够晦气的！”她声音拔高，胸膛起伏，攥紧了拳头，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过去。

　　南栀抬手，轻轻按住了周周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她的侧脸在伞沿的阴影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我们走。”她重复，声音依旧很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童心看到这一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笑，“怎么，还为以前那点破事生气？”

　　这一次，南栀停下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雨伞随着她的动作倾斜，冰凉的雨丝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向她。

　　“嗯，”南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落在童心耳中，“还记着。”

　　她停顿了一下，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然后，她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而且，不会原谅。”

　　说完，南栀没有再看她，更没有在意她脸上怔愣的表情，只是重新握住了周周的手，拉着她，毫不留恋走进了人群中。街道上人们撑着的伞，像是一座移动的岛，将她们隔开。

　　便利店屋檐下，童心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猛地回过神，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潮湿的墙壁上。

　　“不会原谅……”这四个字，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回响。她的眼神几不可察的暗了一瞬，随即，又发出一声嗤笑。

　　下一秒，她重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低头点燃。她透过便利店玻璃门模糊的倒影，看着自己金发红唇、一身叛逆的装扮，不由扯了扯嘴角，她猛吸一口烟，吐出，烟雾瞬间模糊了玻璃门自嘲的表情。

　　雨还在下…

　　童心拿出手机回复着消息，嘴里时不时吐出烟雾，看了眼时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指尖一空曲锦瑞动作干脆利落地抽走了她指尖燃掉一半的烟。

　　“童心姐，我来晚了，让你等久了。”他声音清朗。

　　童心朝他看去，少年发型爽朗，干净笔挺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的拉到领口。

　　童心看着他，眼神几不可察的暗了一瞬。她垫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臭小子，你还知道啊。”

　　曲锦瑞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慢开一层薄红：“今天老师拖堂，晚了一会。”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童心姐，你找我来……是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眼镜盒，随手抛给他：“喏，你之前的眼镜不是碎了？”

　　曲锦瑞接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黑框眼镜，镜片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折射出干净的光。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谢谢童心姐！”

　　他将眼睛盒轻轻地盖上，随即放回了包里。又看向童心，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童心姐，你都好几个星期没回家看叔叔阿姨了，今天是要回去吗？”

　　“不了。”童心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曲锦瑞手里，“这个，帮我给爸，妈。里面是童方下学期的学费，剩下的……还能再还掉一点欠款。”

　　曲锦瑞看着这一沓厚厚的钱，他脸上的笑容立马凝固，“姐，怎么这么多钱，这钱哪来的？”声音带着颤抖，捏着信封的指节有些发白。

　　“放心，”声音没什么波澜，“我自己兼职挣的。”她没具体说什么兼职，但曲锦瑞看着她这身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打扮，心里猛地一沉。

　　“童心姐！”他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和恳求，“你回家吧！我们都可以帮你，可以……”

　　“你怎么帮？”她看着他，“用你省下来的生活费？”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可怜我么？锦瑞，我不需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曲锦瑞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总是说，以后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家人都过上好日子。我听了，我考上了高中，可是你……”

　　“够了！”童心厉声打断他。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童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也更…疲惫。

　　“今天找你来，还有件事。”她没有回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家人那边……我会看着安排。过几天，我会搬家。”

　　曲锦瑞愣在原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挽回她，

　　曲锦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童心的手腕。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眼神微微一凝，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切换成轻快甚至带着点惊喜的调子：“喂？真的假的，在哪呢？”

　　她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目光越过湿漉漉的街道，精准地投向对面。

　　街对面，一辆黑色摩托停在路边，一阵低沉而暴躁的引擎轰鸣声盖过了雨声，也瞬间截断了曲锦瑞的动作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

　　车声线条凌厉，金属部件在雨水中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骑手一身机车服，戴着全盔，看不清面容，只是跨坐在车上，长腿支地，姿态带着一种懒散又极具存在感的压破力。

　　童心挂断电话,对着便利店的玻璃整理下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又对身旁的曲锦瑞说道：“好好学习......”

　　她迈开脚步，不是小跑，而是踩着那双笨重的厚底靴，大步穿过湿滑的街道，雨水打在她单薄的衣服上，她毫不在意，径直走向那辆摩托。

　　骑手在她走近时，伸手从车上摘下一个备用头盔，熟练地帮她带好。

　　黑色的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那头耀眼的金发。她长腿一跨，双手自然地环住了前面骑手的腰，身体微微前倾，贴了上去。

　　童锦瑞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两抹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戴着全盔的骑手似乎瞥了他一眼，但是隔着护目镜，什么也看不清。引擎再次发动，一声更加暴躁的轰鸣响起，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童锦瑞垂下头，看着那装满钱的信封，手攥的越来越紧......

　　他将信封放进包里，又看见了眼镜盒，他打开，将那副眼睛戴上，便利店的灯光在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点，看不出任何神情。

　　最后，他撑开伞，缓缓走向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