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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老师 还真是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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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星渐渐领略到肥胖带给他的难处。
起初的他,打算每天晚饭后坐到哑鼓前练习一小时的基本功,可是,陈浩然平日上课时怕他练习过度伤了手,都是让他断断续续地打,中间还会穿插着给他上会儿乐理课。当他试着持续敲上半个钟头,体力明显的,跟不上自己想练习的心。
他意识到,该锻炼身体了。
隔天,他定了个闹钟,天擦亮便起,出门跑步。
他原本的计划是,从家楼下出发,跑到离家一公里半的体育馆,到里头的操场跑两圈,然后跑回家,吃个饭,洗个澡,去上学。
他不仅高估了自己,还忘记了自己体育课课前跑那狼狈的模样。
他像战场上听见战鼓发出的命令着冲锋的鼓声的士兵一样,激昂地迈开了双腿。可不到四百米,他就停了下来,弯腰,曲膝,双手撑在膝盖骨上,杵在路旁,像只狗一样张着嘴巴喘粗气。
休息了会儿,他改跑为走,继续前行。但是,这回不到一百米,他便停下,往回折。
他饿了。
第二天,他改变计划,将原先的跑多少路程转为跑多少时间。
他给自己定了目标——三十分钟。
这三十分钟里,不论距离,是跑是走都好,只要能在半小时内回到家楼下就行。
一开始,他先尝试着走快些,然后小跑一段,继续走,再跑一段,再走……慢慢,他停下休息的时间愈来愈少,跑起来的时间逐渐比走路的时间要长。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要不下雨,便会去跑步,连那几日预示着新一股寒流即将南下,将门窗砸得隆隆作响,把他的脸吹得生疼的冷风来袭,仍未停息。
一个月后,他已经可以在这三十分钟里一刻不停地跑下去了。
白星星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上学期间,他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出门跑步,回来时,接替父亲原先的“工作”,顺道去买一家人食用的早餐。
中午还是老样子,回家吃完饭睡上半个钟头。
晚上放学回家,做完作业——有时他会在学校里抽空做完,这样既可以多些时间,又省得带课本回家——就打开节拍器,抓起鼓棒,在哑鼓上练习一到两个小时目前所学到的所有基本功,然后休息会儿,等身上的汗干透,去洗个澡,再回到房间,边听歌边画画,待那个小猪造型的时钟上的时针指向“11”、分针指向“12”时,便收拾收拾,上床睡觉。
周末的时候,他同样会早起出门跑步。虽然偶尔会多睡一个钟头,但不到万不得已,从未间断。
午餐后的午睡是固定节目,没什么好说的。
睡醒了,便会到培训班去练鼓,结束了,就散步回家——姜文琪那离他家的距离不过三四百米——冲个澡,换身衣服,等去载乐乐的苏玥顺路来接自己去她家画画。
余下闲暇,有时会坐到电脑前,观摩、欣赏架子鼓演奏视频,有时会应万宁、谢琟等人的邀约出门,有时干脆自己给自己加练,像上学期间一样。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寒假来临。
那天,苏玥先去把白星星接上,再去载的乐乐。
上车后,看到白星星的乐乐,和上车后没看到乐乐的白星星的反应如出一辙,仅有的区别,是一个问她怎么不在?一个问他怎么也在?
“姐,”看着车窗外与往日不同的行进路线,乐乐不禁对苏玥发问,“今天不画画吗?”
“画,”未等苏玥开口,后座上的白星星就抢着说道,“不过要换个地方画。”
“换地方?”乐乐扭过身,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姐说要带我们去找她老师。”
“‘老师’?”乐乐把目光落在苏玥脸上。
“嗯,”苏玥趁着前方无车,匆匆瞥了眼乐乐,“教我画画的老师。”
他们往乐乐家西北方向驶去,去到离乐乐家不到三百米,一处建成十余年,有着三栋七层高的红砖外墙居民楼的开放式小区。
看着楼道口上方那块蒙着层厚灰的铝质、蓝底白字长方形门号牌,苏玥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
“东明小区,三号楼一梯,二零一。是这。”
站在那扇暗红色的钢质入户门前,苏玥从手里抓着的那个包口盖面上密密麻麻缀着上千颗米粒大小的钻石的白色鳄鱼皮长方形手包里,掏出两把用钥匙圈串在一起、瞧上去一模一样的钥匙。
她将其中一把插入锁孔,翻来覆去拧着。锁芯咔咔作响,门没开。
她拔出钥匙,换另一把。门打开了。
她将适才那把打不开门的钥匙插入与入户门同样材质、颜色的里门,刚将门往里推开,一个咖啡色的真皮沙发靠枕就从旁飞来,落在她一米前的地上。
看着那在地上晃悠两下便一动不动的靠枕,苏玥嘴角上扬,神色变得轻浮起来。
将钥匙从门上拔出,收进手包,苏玥招呼怔在身后的白、乐进屋,关上门,信步上前,弯腰将靠枕拾起,用手包敲击大军鼓似的拍了几下靠枕与地面接触的那面,转身,将目光落到那个端坐在沙发上,上身着件藏蓝色圆领羊绒毛衣,下身一条同样是羊绒材质的黑色长裤,有着一头干净却潦草的黑白相间的短发,颧骨微微隆起的脸,像被他那双不大不小,好似正烧着火的壁炉的眼睛映得通红的年近古稀的老者身上,说:
“这枕头哪里得罪您啦老师?”
“别叫我老师!我没你这种学生!”老人把放在腿上的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将头撇向与苏玥所在相反的方向,“‘巴美’毕业,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县城当美术老师,亏你想得出来!”他扭过头来,“安德烈那老小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他将环于胸前的左手抽出,像在讨要什么东西似的对着苏玥比划着,“想当老师,我支持你,但你好歹去个好点的学校啊!那么多美院,哪所不比这好?‘央美’,‘国美’,你随便去一所都行啊!谁要说你不够格儿,你就让他来跟我闻风眠说道说道。这再不济,你随便找所美附中也成啊!还有——”这位自称为闻风眠的老人用与他年龄不相称的速度从沙发上站起,向前踱了几步,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苏玥,“你自己说说,你回国多久了,来这地方多久了,小半年了吧?来看过我一回没?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哎呀,这不是来了嘛~”苏玥向他走去,途中,将手包随手撇到沙发上,然后从沙发上拿起那件叠得板正的灰色骆马毛面料大衣,在临近闻风眠时,将手中的沙发靠枕放回到它被投射出去前的位置,而后,将大衣披在了闻风眠身上,扶持着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这不,不仅来了,还给您带来两个‘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
苏玥将白、乐唤至跟前,向闻风眠介绍,并把自己想将二人交托于他的想法表明。
闻风眠上下打量了白、乐片刻,便移开目光,赶苍蝇似的胡乱摆着手,说:“带走带走,我这又不是旧货市场,不收不收。”
“您先瞧瞧他俩的画再说嘛。”
苏玥坐在沙发上,偏过头,用目光在屋子里快速巡睃了一圈。似乎没看到想看到的东西的她让白、乐在屋里头找找,哪间房门关着,就是画室,去里头画幅画,随便画什么都行,东西里头都有。
苏玥显然十分清楚闻风眠的脉门,白、乐走开后,三言两语就将闻风眠哄得眉开眼笑,而后,便像个外出归来的女儿与父亲讲述着在外的趣事那般向闻风眠说起自己来祈安之后遇到的人和事。
“南方这风透着骨,您在家外套别老脱下来,回头着凉了。”苏玥将闻风眠身上呈现出滑落趋势的大衣重新提回肩上,“怎么样?这衣服,还合身吧?”
“合身。”闻风眠抖了抖肩,像在炫耀什么宝贝似的。
“那就好。我那让人又做了几身,过两天就送来。”
“你们别老往我这送东西了。”闻风眠抬手指了指身前那张大理石材质的茶几桌面上摆放整齐的那几瓶贴着手写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前阵子,小五又带了好些人来,给我测着测那的,完事儿还弄来这么些个东西,说是什么营养品,你看,这么多,我吃又吃不完,放在这还占地方。”
“五哥也是为您好,您就听他的吧。”说话间,苏玥将新沏好的普洱茶斟入个洁白如玉的白瓷茶杯里,“您呐,好生养着,听医生的,医生让您怎么做,您就怎么做,让您怎么吃,您就怎么吃。”
“老喽,”闻风眠摆摆手,“吃什么都一样。”
“这才哪到哪。”苏玥端起茶杯,奉至闻风眠近前,“您这身子骨可比我硬朗。这不,怕您闲着,给您老送来俩学生,让您再忙活忙活。”
闻风眠对着杯中红棕清澈的茶水轻吹了口长气,说:“你不是想当老师吗,这俩小孩儿要真有你说的那般好,你怎么不教?”
“已经教了段时间了,就是以后教不了了。”苏玥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口,“老爷子前几天来了通电话,说今年要来祈安过年,我得走了。”
闻风眠的手肉眼可见地颤了下,接着,便将杯中冒着热气的茶水一饮而尽,长出了口气,“当年教你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也是,他苏国强怎么可能放你这宝贝闺女在外头胡来。不能够啊!罢了,罢了,都是命,你呀,别把画笔丢了就成,其他的,随缘吧......”
打开房门,一股熟悉的亚麻仁油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扑进了白、乐的鼻腔。
这个房间,与苏玥家的画室一样,虽凌乱,但乱中有序,只不过房间里无一画作,满满当当的,尽是摆在桌上与挂在墙上的作画工具。房间中央,摆放着两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榉木画架,上头各放着块空画板,跟前,两张明显是精心擦拭过的木质靠背椅,静静地坐在那。
白、乐二人各自在个画架前坐下,思索着要画些什么。
白星星不到片刻便想好。
一直图省事将调好的颜料放在苏玥家的他,这会儿,也将偷懒贯彻到底,决定画幅素描。
他从旁搬来张类似床头柜的小桌子,放在画架前两步远的位置,然后走到那张摆放着十来个石膏像的桌旁,搬起小琴女胸像,放到小桌上。
白星星削好铅笔在画架前坐下时,乐乐也想好了要画什么。恰好带着新调好的颜料的她,准备画幅白星星在画画的油画。她围着他转了一圈,找到了个她觉得不错的角度,然后便将画架挪到那,开始作画。
松节油的松香逐渐占领上风,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房间内。笔与纸接触发出的“沙沙”声,敦促着天边那轮红艳如柿的斜阳慢慢向西滑落。
当最后一抹夕晖即将消散的时候,苏玥搀扶着闻风眠走了进来,房间上方那根像条棍子的LED日光灯管也亮了起来。
房间内又如白昼。
苏、闻二人走到白星星身旁。——其实他早就画完了,只不过站起时,又被乐乐叫回椅上。——闻风眠对着画架上的画轻点了下头,说:
“这个年纪能画成这样,不错。学画画多久了?”
白星星看向苏玥。
“看我干吗?老师问你呢。”
“满打满算,三个月吧。”白星星对闻风眠说。
“哦——”闻风眠挑了下眉,重新将目光聚焦到画上,“三个月!?”他将被苏玥挽着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探手从裤兜里掏出个手掌大小、牛皮质地的棕色盒包,从里拿出个无框折叠老花镜,戴上,视线在画上游移,片刻后,便紧紧盯着“琴女”的眼睛看了十几秒钟,接着,便像中国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后,乔冠华在回答记者提问时那样笑了起来,“不错,不错不错。排线工整,用线的熟练程度,比‘美附中’那些不成器的学生好太多了。还有这‘形’,准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对画面的把控能力也是一等一,常人练个三五年都到不了这种水准。神态刻画到位,情感表达也丰富。你看——”他顿住话语,用手指指着“琴女”的脸,对苏玥说,“这眼睛,会说话。”他扭头看向苏玥,“还真是个‘宝贝’!玥丫头,这小子,可不比你当年差呀!你这眼光,越来越毒了!”
“那是。”苏玥像只得意的小羊羔,“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闻风眠笑着,用方才指着“琴女”的手指对着她欢快地点了几下。
又点评了几句白星星的画,指出些还有进步空间的细节,闻风眠便在苏玥的搀扶下朝至始至终都浸没于作画中的乐乐走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未完成、但足以瞧出画者那远超同龄人的高超水准的油画上时,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感到自己忽然移身细雨纷飞的街边,随着那好似粉尘般在眼前飞舞的雨点逐渐变得如丝线粗细,又渐渐化作万千根缝衣针,从天上刺落,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直到最后,他像喝多了酒时那样,坐着还好好的,但站起来走上一段路后,眼前,便白茫茫一片。
等双眼再度能瞧见景物时,他又看到了那个编着条“蝎子辫”、穿着件暖黄色连衣长裙、脚下踏着双米白色公主鞋,趁自己小憩,将自己涂画成猫脸的小丫头。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放在乐乐头上,摩挲着,口中梦呓般地喃喃道:“好啊,好啊,好孩子,好孩子,好......”
送白、乐回家的路上,苏玥交代二人,平日里,就算没画画,也抽出时间到闻风眠那逛一逛,去吵他一吵。
她的交代从另一种角度来说算是多余的。
因为,白、乐第二天下午到闻风眠那画画时,闻风眠就给了二人一人一串充斥着浓重金属味的屋门钥匙,并告诉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上课时间也不固定,有空就来。倘若来时他不在,或是在休息,就自个到画室去画画,等他回来,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