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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大师 “你们的老 ...

  •   苏玥走后,白、乐迎来了个新的美术老师。
      那是个刚拿到教师资格证不久的年轻姑娘,叫吴莉,戴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穿着打扮有些老派,是家长心目中“好老师”的模样。
      头回上课,她就为白、乐的画技所震撼。尤其是在得知二人接触绘画不过三四来月,她的气管,旋即像被污泥堵住的地下水管似的,喘不上气来。
      三四个月,已经赶上自己画了七八年的水平!而且,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二人这两张不到半节课就画出来的人物速写,其神韵,自己画不出来。
      她把那两张传神的速写从那对堪比废纸的美术作业中抽出来,工整地折好,放入包内,准备带去给自己的老师孙显民。
      老师曾嘱咐自己,在学校里要是遇到想学画画的学生,就向那人推荐他们的画室——这也是她大学毕业直至现在一直在工作的地方——为他们的画室招揽学生。
      虽然老师没告诉自己遇到像这般有才华的学生该如何处置,但她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将二人的画呈给老师,老师会喜欢的。

      确如她所想。孙显民在看到那两张速写时,像窜上天的烟花一样从椅上站起,拿着那两张画一边欣赏着,一边在画室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好”字。
      办画室十余年,教了千名学生,钱挣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他像个在沙漠里一天一夜滴水未沾的人渴望绿洲那样渴望得到一个像样的学生。
      一个能被称作人中龙凤的学生;一个能力足以进入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美术家协会”的学生;一个能在扬名立万之时向人们大声说出他老师的名字的学生。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还是双份!!
      机不可失,他让吴莉这周末将二人带来画室,自己要收下他们。

      遵从老师的指示,那周六的下午,吴莉在事先约定的地点等待白、乐。
      ——她并未将老师的意图告知,只是和二人说自己老师看了他们的画,想见见他们。——
      见面后,她带着二人来到位于县城东北方向,一处市井气息浓郁的老城区里的画室。

      为了这一时刻,今天的孙显民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
      烫得平整的白衬衫扎进那条熨得笔直的黑西裤里,将那日益凸起的肚腩和那条“菲拉格慕”牌皮带示于众人。
      头发,抹上头油,抓了个九十年代流行的“大背头”。
      胡须,刮得胡渣都不剩。
      鞋子,用鞋油擦得锃亮。
      搭上那件藏蓝色的“雨果博斯”牌行政夹克,使他瞧上去,宛如位干部。

      孙显民背负双手,领着白、乐在自己那将两间居民房打通、面积将近三百平方米的画室里头参观。
      他们先去到间有十几名分坐房间两侧,在各自画架前全神贯注画着房间中央摆着的那个“大卫”石膏胸像的素描画的高中生模样的少年的房间里。
      观摩一阵,他们走出,去到另外一间,里头有十几名坐在画架前练习线条的小学生模样的少年的房间里。
      逛了一圈,孙显民便带着白、乐,连同吴莉一块去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将自己打算收二人为徒的想法告知。

      “我们有老师了。”白、乐异口同声。

      孙显民当然知道,吴莉早将知道的情况向他说清,不然他也不会让她将二人带来画室,带到办公室里,站在自己这个特别定制的,摆满奖状、奖杯,还有几张相片的木柜前。
      他向白、乐炫耀着自己获得过的荣誉,告诉二人,人生路漫长,“引路人”很关键,自己可以当他们的“伯乐”。
      他从木柜上拿起张用个精致木质相框裱着、照片里有一两百人的长方形大合照。
      这张照片是2000年拍的,里头绝大多数,是美术圈响当当的人物。
      那是“美协”在临祀组织的一场交流会,当时他花了大价钱,托了许多关系,弄来张邀请函,这才在照片里留下个身影。

      “你们还小,可能不知道这照片里的人都是谁。”他将相片展示在白、乐眼前,“我只能说,这是美术圈的‘半壁江山’。”
      他指着照片角落里那个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的自己,“我也在里面。我的能力——”
      他将指着相片的手收回,移向木柜,对着满柜的奖杯奖状,至下而上,做出了个“有请”的手势,抬手间,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将自己腕上那只三万块钱购来、足以以假乱真的“江诗丹顿”牌手表显露出来。
      “你们也看到了。
      我当你们的老师,对你们来说是件幸运的事情。
      你们两个有点天赋,但还不够。你们需要一个像样的老师。
      比如我。
      我可以把你们的才华完全的激发出来。这点,我想你们现在的老师是做不到的。
      我的画室你们也看到了,在祈安,第一不敢说,但前三,肯定有我一席之位。
      你们来,我单独弄间屋子给你俩画画。我亲自教。学费,我给你们全免,画画需要的东西,我也给你们包圆了。
      我想,你们画室的老师,应该没我这么慷慨吧?”

      只是,他的话,白、乐一句没听进去。
      当他将相片像圣旨一样展示在白、乐眼前时,二人的注意力旋即被相片吸引。
      他们在照片里看到了闻风眠。

      见自己的话被两乳臭未干的小孩忽视,孙显民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当二人说他们的老师也在照片里,他压下去的嘴角又扬了上去,一挑眉,问:
      “噢——,哪位?说不定还是我朋友。”

      “中间那个。”白星星说。

      “中间?”孙显民翻转过相片,将正面对着自己,目光在照片正中间那几个西装打领的画坛名匠脸上游移。

      “穿中山装那个。”乐乐补充道。

      孙显民的脸像张被团得皱巴巴又重新摊开的纸一样扭曲。
      “中山装”?
      照片里,有且仅有一位穿着中山装,就是第一排正中间,身着黑色中山装端坐着的,人称“闻老”、“风翁”、“清风居士”,荣誉像列火车车厢那般长,名头像火车鸣笛那般响的上一任“美术家协会”主席——闻风眠。
      他深吸了口凉气,看向白、乐,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你们的老师,是闻老?!”

      虽然对这个称呼极陌生,但白、乐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只知道老师叫闻风眠,当代画家。
      这些信息,还是从美术课本上得来的。
      课本里只有张看起来比现实中的老师要沧桑些的老师的照片,照片下,短短的一行字:当代画家,闻风眠。照片一旁,还附着几幅油画作品。
      他们一开始压根不知道老师叫什么名字,平日里的称呼,都是随着苏玥唤。且老师平时也只教他们画画,或同他们唠些家长里短,至于其他,只字未提。

      相较于平淡中带着些许困惑的白、乐,孙显民的脑子,像上百头虎鲸集体捕食时的海面那样翻腾着。
      他太清楚闻风眠这个名字在画坛里的分量了。
      在国内,凡是与“画”沾上点关系的行业,这个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这个名字所产出的画作,连那自视甚高的西方艺术都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做出不含任何偏见的正面评价。
      可就是这么个在世界画坛享有盛誉的画家,在世界各地举办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画展的画家,曾有幅画作在拍卖行拍出六亿人名币天价的画家,五年前,突然卸下身上所有的职务,像消失在大洋底的船只一样消失在人海里,杳无音讯。

      孙显民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得悉闻风眠的消息,或者说,与闻风眠攀上关系。
      那次交流会,他本想讨张同闻风眠的合影,可始终寻不到机会。
      他再次询问白、乐,得到的回答,依旧是平淡地点点头和个没有感情的“嗯”字。
      他仍狐疑不止。
      可靠消息,闻风眠切切实实有个打小便跟着他的学生。听说是个姑娘。虽未见过,但绝非眼前这双与传闻对不上年龄的金童玉女。画,倒是在场展览上看过,极好。

      孙显民确实不够格,但没见过苏玥与之并无关系,因为见过她的人,属实不多。
      除开在“央美”当院长时教过的学生,苏玥是闻风眠唯一一个行过拜师礼,真正意义上能被称之为徒弟的学生。
      ——现在变成了三个。不过白、乐并未行那些繁琐的礼仪,仅在苏玥的主持下,给闻风眠敬了杯茶。——
      至于这个七岁便跟着他学画画的亲传弟子为何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其缘由,是他不愿她的才华被自己的风头盖住。
      可就算他从不带她出入各种无意义的场合,介绍她的画作时从不说这是自己学生的作品,到头来,还是被有心人通过各种手段探听到那些画是出自他的学生之手。进而,苏玥的画,从开始的不失偏颇的评价,演变为清一色虚伪做作的称赞。
      这也是闻风眠离开临祀的原因之一。
      他早就对行业里那似野草般疯长的追名逐利的歪风邪气厌恶至极。
      而促使他离开得如此决绝的导火索,就是那个像自己亲闺女一样的学生出国念书去了。
      没了念想,在临祀待着也没劲。可他又苦于不知该去向何处。
      他将自己的困扰向老友苏国强倾诉。
      苏国强向他推荐了自己的家乡。
      于是,闻风眠将自己身上背负着的职责、职务统统辞去,将还在自己手里的自己的画作,交由苏国强代为保管,待苏玥回国,再交于她,而后,带了几身当季的衣裳,只身来到祈安。
      不过,闻风眠刚踏进客机的舱门,苏国强就将他交予自己的那些个油画,连同闻风眠家中画室的所有东西送上了自家的飞机,随闻风眠一道来了祈安,放进事先差人收拾好的自家的别墅里头,同时派人去机场,待飞机落地,将闻风眠接去自己家里落脚。
      闻风眠拒绝了苏国强的好意。
      他让司机在祈安随便找间酒店将自己撂下,然后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县城里溜达了一个月,寻到处中意的所在,住了下来。
      而一直放在苏玥家别墅里的那些画,苏玥来到祈安之后,挑了几幅出来,剩下的,又打包回了临祀,放进自家的美术馆,专门清了个展厅出来展览。
      是的,她挑出来的那几幅,就是她在祈安的家的画室里,挂在墙上的那几幅。
      当中有幅,白、乐印象深刻。
      是张肖像画。
      画中是个看起来风度翩翩,但嘴角却挂着抹同午夜的深山老林般阴森的笑的男子。令白、乐难以忘却的,除了画中人那诡谲的笑容,还有那画的名字——《一头该死的畜生》。

      孙显民拿着白、乐画的速写,目光在画上与二人脸上徘徊不止。
      他逐渐接受了眼前这俩小孩是画坛传奇的学生这个听起来不可思议却又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脸上堆着媚笑走到白、乐跟前,微微躬身,像只苍蝇一样搓着手,说:
      “两位小同学,闻老先生,现在是在祈安吧?”

      白、乐齐齐点头。

      “那,能否劳烦二位引荐,鄙人,想去拜访他老人家一二。”

      “老师现在不一定在家。”白星星说。

      “这——。”孙显民面露难色。

      “我们帮你问问吧。”乐乐道。

      “好好好,”孙显民转忧为喜,“问问,问问。”

      乐乐从她的小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闻风眠的电话,约莫半分钟,听筒里传出闻风眠爽朗的声音。
      她将来龙去脉说与闻风眠知晓。可当她准备将孙显民的诉求告知闻风眠时,闻风眠却用有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把电话给他。”

      一听闻风眠找自己,孙显民的嘴,眼见着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伸出左手,恭敬地接过乐乐递来的手机,然后,右手托着左手的尺侧,将手机送往耳边。
      可他刚准备开口向电话那头问好,闻风眠瓮声瓮气的愤怒便像被剧烈摇晃后立即打开瓶盖的可乐从瓶口喷出那样从手机听筒里涌出,灌进他的耳道。
      闻风眠先是骂骂咧咧地表达了他对孙显民想和自己抢学生这个行为的不满,而后,这个老小孩,竟像武侠小说里的武林中人约战那般给孙显民下了封战书。
      他让他寻个时间,二人“当面锣,对面鼓”比比画技,再找几个专业人士来当评委,谁的水平高,谁就当那俩孩子的老师。
      孙显民哪敢。
      他不停地对着空气鞠着躬,赔笑着向电话那头道着歉,说自己瞎了眼,看不出这俩孩子是他老人家的高徒,还说就算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在他老人家面前“耍大刀”。

      听着电话那头低三下四的话语,闻风眠失去了与之再继续沟通下去的欲望。这也使得孙显民提出想去拜访他的请求时,二话不说,便挂断了电话。
      可即使这般,孙显民还是不肯罢休。在将手机递还给乐乐时,他请求她,帮自己在闻风眠面前说说好话,希望闻风眠能给自己一个见面交流的机会。
      乐乐答应得倒也痛快。
      得到想要的答复,孙显民极其高兴。这份高兴,使他忘记自己已然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竟忘乎所以地对着眼前这双十三四岁的少年连连作揖,还让二人以后有时间常到他画室来看看,与自己多走动走动。
      他的愿想终是落得个石沉大海。闻风眠不仅果断拒绝了,还用不容置否的态度命令白、乐离孙显民远些。
      而一旁仿佛被遗忘了的吴莉,看着自己老师对着两个小孩点头哈腰的模样,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她将视线放到那两张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脸上,那种气管被堵住了的感觉,再度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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