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的绿》叶上白

33、沉稳 大事化小，

　　少年们站在食堂后面的水槽边，用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将手打湿，手掌在水槽上方挥舞几下，旋即便用沾着水珠的手往自己身上的污渍拍去。

　　白星星接过白清清递来的纸巾，把脸上即将滴落的汗和水擦干，对在身后拿着张湿纸巾尝试帮自己把那个黑鞋印擦掉的乐乐说：“别弄了乐儿，不用洗衣液洗不掉的。”

　　乐乐忿忿然地走到垃圾桶旁把湿纸巾往里一甩，重新回到白星星跟前：“疼吗？”

　　“不疼，跟被蚊子叮了一样，”白星星回说，然后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倒是你，怎么突然就冲上来了？没事吧？”说着把她的背面旋到眼前，打量了片刻，再转回去，松开手，上半身往后倾，浏览着她的正面。

　　“没事！”乐乐边说边像个陀螺似的转了圈，在重新面朝白星星时又像是踩在跳跳球上一样蹦哒了两下，“我不是看你们三个打他们六个想上去帮忙嘛，”接着，她用出乎意料的语气补充道：“没想到你打架这么厉害。”

　　“这算什么啊！”白星星还没来得及开口，肖天就抢上来接过话头，“那几个人一看就不会打架，再来两个他们都打不过我们！”

　　乐乐匆匆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所有人忽然间都没了动静，像几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白星星的目光在场中人的脸上徘徊，大家表情都有些尴尬。这犹如干旱时期的空气使他口干舌燥，他抿抿唇，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登时想起先前塞给乐乐的那瓶绿茶。

　　他看向乐乐。

　　乐乐手上空无一物。

　　“我水呢？”白星星开口打破沉默。

　　乐乐怔了下，迅速看向白清清的手——她左手拿着两包纸巾，右手拿着几片湿纸巾。水不见了。

　　乐乐把视线移到白清清脸上：“他水呢？”

　　“刚才那个胖子把你推地上，我就把水砸他头上了。”白清清语气十分平淡。

　　难以置信填满了乐乐的双眼。

　　“我就说我把那人撞地上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头上飞过去，”白星星恍然大悟，冲她竖起大拇指，“扔挺准啊你！这要搁打仗，你怎么也是个‘神投手’！”

　　白清清把手背翻转朝天，凑到鼻梁处，抬了抬那她感觉有些滑落的眼镜，用没有夹杂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
　　“这也不难吧，不就是计算好抛物线，掌控好力度，把一个东西扔到一个特定的点上，而且，离那么近，应该没人会扔歪吧？”

　　众人瞠目结舌。

　　看到众人的模样，白清清脸上爬出几道疑惑：“你们不会吗？”

　　众人一个个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年段长何老师沉着脸，抬手叩响二班教室的门，向正在开班会的二班师生通知自己的到来。

　　张老师转头，先是看到何老师，而后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四班班主任蒋老师和个怒不可遏，身高看起来不过一米六五出头、瘦得像只猴中年男人，最后，她那本是疑惑的双眼在看到低着个头，穿着件沾满红、黑、灰、黄几色污迹的校服的孙龙飞时变得错愕不已。

　　“这...这是怎么了？”

　　“被你们班的人打的。”何老师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低沉。

　　“不会吧？！”张老师惊呼着脱口而出。

　　“什么叫‘不会吧’？”何老师刚想回话，那个愤怒的中年人就把他搡到一旁，拉拽着孙龙飞的手从人后走到人前，将他推到张老师跟前。

　　孙龙飞身体晃荡了几下，又被他自己稳住，接着便耷拉着脑袋立在原地。

　　中年人愤怒地指着孙龙飞：“你看看！给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说着，他把他那直勾勾的手指指向张老师，“我告诉你，今天这事要是没处理好，别怪我不客气！”

　　“这位家长你先别激动，先把打人的人找到，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何老师说着走上前去抓住中年人的手臂，把咄咄逼人的他从张老师跟前拉开。

　　“‘别激动’？”中年人一把甩开何老师的手，“我怎么能不激动！感情被打的不是你儿子你就在这说风凉话是吧？我告诉有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我要让你们赔得倾家荡产！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接着，他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底下神情各异的学生们：“谁打的！给我出来！把你爸妈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畜生养出这么个小畜生！”

　　白星星迎着中年人的目光站了起来，面带愠色与他对视。

　　张老师不自觉地睁圆了眼。

　　乐乐从座位上起身，凛然站上讲台。

　　张老师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白清清起立，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走到乐乐身旁。

　　张老师抬起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珠子可见地抖动着。

　　路光明满脸心虚地从教室后排走到前头来。

　　张老师用左手撑着讲台，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肖天低着头，怯生生地坐在原位。

　　何老师看着两白一乐眉头紧锁，喟叹了声，背手转身，说：“办公室。”

　　“等下你们把事情都推我头上，别把阿狗说出来。”走向办公室时，跟在队伍最后边的白星星低声对身旁三人嘱咐道。

　　一到办公室，孙爸就张牙舞爪地冲一字排开的白星星几人大声咒骂起来，何老师和蒋老师伸手把他往后拉了拉，让他离孩子们远些。

　　孙爸将手臂从两位老师手里挣开，同时口中不停重复着“把你们都开除了”、“把你们都抓起来”、“把你们家长叫来”这些“拜把子”的话。

　　何老师好言相劝，让他消消气，先把事情问清楚了。

　　孙爸火气更甚。
　　“还问什么问？”他走到孙龙飞跟前，一手拉着他的手臂一手指着他的衣服，“都这样了还问？不想管是吗？那好！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让警察把这几个小兔崽子都抓起来！”说着，从别在皮带上的手机包里掏出部“小灵通”。

　　但他刚把手指放到手机键盘上就被何老师拦了下来。
　　蒋老师也赶忙上前，让他别冲动，说几个小孩子闹着玩，就别惊动人警察同志了。

　　“‘闹着玩’？”孙爸仿佛突然间化身为“恶灵骑士”，他指着儿子衣服上的血迹，“你管这叫闹着玩？是不是得把人打死了才叫事啊？”他一把甩开何老师的束缚，手指往键盘上揿，“什么都别说了！既然你们学校不管，那我就让能管的来处理！”

　　何老师想故技重施，却扑了个空。

　　“你报啊！”就在何老师和孙爸像打太极似的推搡着时，乐乐突然出声嚷道，“你报，快报，警察来了第一个抓的就是你的流氓儿子！”

　　“你个小王八蛋说什么呢！”孙爸一把将何老师从跟前推开，伸手指向乐乐，啐骂着抬脚朝她走去，“把你家长给我叫来！”

　　张老师赶忙将乐乐搂到自己身后，像“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母鸡妈妈那样张开双臂护着她。

　　白星星瞪着孙爸：“你把我奶叫来你儿子也是流氓！”

　　孙爸手指平移，骂骂咧咧地朝他走去。

　　张老师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对孙爸说：“这位家长您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只是这回孙爸还没来得及重复他那些车轱辘话，话头就让白星星抢了过去。
　　他从张老师身后走出来，对在场的人说出孙龙飞的所作所为。
　　乐乐也从张老师的庇护下走出，站到他的身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搭档许久的主持人，用无比默契的言语配合着，在把肖天择出来的情况下将孙龙飞在食堂里如何拦着乐乐和白清清，又是如何在教室里对乐乐动手动脚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何老师面色暗沉。

　　蒋老师撇了眼孙龙飞。

　　张老师走到白、乐身旁，把手搭在乐乐双肩。

　　孙家父子的脸红得像两个烧透了的铁球。只不过一个是愤怒的红，一个是窘迫的红。

　　何老师觉得双方都有问题，便与孙爸协商，想讨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孙爸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反倒谴责起乐乐，“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心眼这么小？找你要个那个什么“秋秋”的，你就把人打成这样？”

　　见孙爸不肯松口，何老师的眉毛眼瞅着都快连到一块了。

　　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刻，打进办公室起便揣着一副“看戏”模样的白清清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严格来讲我们这不叫‘打’，说‘防卫过当’更合适一点，顶多也就算‘互殴’。”
　　说着，她走到白星星身边，伸手准备去抓他的衣袖，但手却在半道停下，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几分嫌弃，而后，她嘴角一撇，把手举到他面前，手指朝上，画了个圈。

　　白星星立即领悟，迅速转身，把后背展示给众人。
　　乐乐也在这时伸出一只手揪住他后背上的衣服朝众人眼前扽，另一只手指着上头那个残缺的黑鞋印。

　　“是你那宝贝儿子先动的手，”白清清指着那个鞋印说，“而且，如果你硬要说打的话，那也是你儿子他们六个打我们......几个。”

　　“六个？”何老师脸上的阴沉更深了。

　　白清清的目光在何老师脸上待了片刻便投到孙龙飞窘迫的红脸上：“你那几个兄弟呢？缩哪去了？敢做不敢当吗？”

　　当何老师带着那个在最后时刻与肖天扭打在一块的男生到班级里将他指认出来后，这场一边倒的群架的十一个“犯罪嫌疑人”即齐聚办公室。

　　看着眼前分列两排的学生，何老师面色铁青，目光在他们脸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两白一乐处，陷入沉思。

　　沉思过后，知晓了来龙去脉的他多了许多底气，他开始对孙爸恩威并施，告诉他，说几个孩子小打小闹，没必要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的，况且校医也说了，他儿子除了衣服脏点、流几滴鼻血以外没什么大事。
　　但如果他坚持从严处理，那他儿子也跑不掉，再怎么说这事都是孙龙飞挑的头。
　　何老师还告诉孙爸，若他执意让警察来处理，那就打电话，反正警察来了他们就照实了说，大不了给这些孩子包括他儿子都开除了。

　　孙爸松了口。

　　何老师笑脸相迎，他宽慰孙爸，告诉他说学校一定会秉公处理此事。

　　最终，参与斗殴的十一个人一人领了一个“记大过”处分，何老师自掏腰包赔了套新校服给孙龙飞，此事便就此了结。

　　不过这个处罚对两白一乐倒没太大影响。
　　在这事过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张老师就趁着三人在期中考时包揽了年级前三向何老师提交了让学校给他们撤销处分的申请。

　　肖天对这个不痛不痒的处分同样不以为意。
　　他无比庆幸此事没有请家长就得以终结。
　　可就在他为此沾沾自喜时，回到家中打开家门却看到这个时间点本应在上班的母亲正独自一人、面色阴沉地静坐在昏暗的餐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