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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初陷无所骋其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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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枯槁的手伸出指向北边,“县令就住在县衙对面的那条街的街尾。”
赵琮吩咐:“去县令家中,到底是不是自缢我要亲眼看看。”
陈有道拦住赵琮:“殿下还有伤在身,官家派我来前命令我不准殿下太过劳累,殿下可在马车内休息或是去辉县驿中暂歇。”
“陈将军,不论你来还是不来,我也不管官家是否会让皇城司插手查案,我都要在场,并要将我所探查的事情,分毫不漏地记录在册并上呈至崇德殿!”
赵琮盯着他,不退毫厘,“此案多有古怪之处,我从未听闻官家封了个什么术士做五品官,可这个五品官的确在灰镇搅乱民生,让这小小灰镇积怨已久还无处申诉,以致镇将等人昨夜拼死清剿邪恶之所。”
陈有道听着皱了皱眉,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看着赵琮,道:“殿下当牢记,殿下只是大理寺治狱少卿,若非官家下令此案移交大理寺侦办,殿下无权插手此案。”
赵琮胸口堵得慌,“陈将军说得是,我只是个治狱少卿,可我也是大雍的襄王,应当辅弼社稷,安定邦国,若我无视百姓困苦,任由奸邪为祸一方,我这襄王也不必做了!”
陈有道沉默不言,赵琮气愤甩袖,对老仆道:“烦请老伯带路。”
有一股气堵在胸口,此案他还非要插手不可,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试图祸害大雍之社稷。
京畿府治下的辉县内出了此等大案,居然无人敢管,他就非要管了,若是爹爹治罪,那便也认了,他无怨无悔。
还未到街尾就看见了飘在空中悠悠荡荡的白纸铜钱,哀恸之声从街角的人家传来。
县令之宅,正门大开,无所阻碍。
赵琮,陈有道与四位亲事官踏入院中,其余人都等在街外。
正厅布置了灵堂,确有许多人在哭丧,满院白色麻布帷帐披挂,看得人心发寒。
门口并无仆役阻拦,还以为他们是前来吊唁的人,有穿着素麻衣的老妇上前来问:“几位郎君是来看我家县令最后一眼吗?”
赵琮点头:“是啊,嬷嬷,县尉可在这里?”
那老妇频频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沟壑而流,“县尉大人在此,县丞主簿等大人都来了,在灵堂。”
赵琮刚有些意外,可又觉得正常,毕竟她是县令家的妇人,当然知晓。
“嬷嬷请带我们前去,我们想亲自看一眼县令大人。”
“请,这边请。”老妇问赵琮:“郎君是从哪来的?”
“嬷嬷,请报河京赵玉郎特来吊唁便好。”
老妇不明她家老爷还有河京旧友,只道:“好,苦了郎君一路奔波。”
到了灵堂前,她与主母道:“河京赵玉郎前来吊唁。”
主母崔氏擦了泪,不解:“赵玉郎?我并未听闻老爷有这位旧友。”
老妇指了指外头的清俊之人,崔氏依旧没有印象,赵琮走进正厅,先行拜礼道:“夫人安,痛闻县令过世,特来吊唁。”
“郎君安,我,我家老爷有你这么年轻的旧友?我以前未曾见过你。”
赵琮摇头:“夫人说得是,其实我与县令并不相识,而是从河京而来,只为探查灰镇霞仪殿一案,今日特意从灰镇赶到辉县是欲找县令协理办案,只是不曾想县令已逝。”
听完明意,她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身侧的几人,个个高大威猛,双目炯炯有神,且身着同色圆领袍衫,腰间挂鱼符且配长剑,一看便知他们当是官役。
崔氏咽喉发紧,脸色发灰,擦了擦脸颊的泪痕道:“原是这样,只是我家老爷已过世,恐不能相助,但县丞与县尉在此。”
“还请夫人告知我县尉是……”赵琮话还没有说完。
就在一旁的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起身走过来:“我便是辉县县尉,我刚刚听闻郎君说你是从河京而来。”
赵琮点头,见他双目通红,忧容中带着谨慎。
县尉审视他们,恭敬问道:“敢问郎君可是京畿府的哪位上官?”
赵琮摇头,“我身边这位乃是提举皇城司陈有道,陈将军。”
陈有道有点意外殿下居然不表明身份。
辉县县尉立时脸僵住了,行礼:“辉县县尉石郸见过陈将军。”
陈有道对他还礼,看了眼赵琮,赵琮并无动作,应当是在气他刚刚的话,道:“我从灰镇而来,你可知晓灰镇有一霞仪殿?”
县尉一愣后,脚底生寒,只能点头,看向陈有道又看向赵琮,这年轻俊秀的郎君气质不凡,虽特意先为他引荐陈将军,但又不似陈将军的下属,当是不想在此暴露身份。
恐怕他是比陈将军还要特殊的人。
县尉假意拭泪,“陈将军,霞仪殿无非是个民间自建的祭拜庙宇罢了。”
赵琮顿时冷眼看他。
陈有道看了眼赵琮,赵琮转身而走,陈有道也不多废话,厉声问道:“祭拜的谁?何人建的庙宇?用何物祭拜的?”
石郸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脸色灰败下来。
陈有道冷哼:“霞仪殿祸害一方,辉县县令坐视不管,今日畏罪自杀,你身为辉县县尉不查案缉凶,也不查明霞仪殿诡事,如今我问询,便是知晓此案冤情,你还想还想欺瞒于我?”
“来人,将此诡诈之人给我带回县衙!先打十大板!”
身后两个亲事官直接将人押下。
还在县令家中,如此举动也引起骚动,县丞跑来,见到县尉石郸被押,一脸惊慌,想要逃走,却被陈有道看见,脚下恰好踩着一块石子,将石子踢出,正踢中他的腿弯处。
陈有道:“将这可疑之人也拿下!”
赵琮走到门外,福全跟在梅无霜的身边,梅无霜的神情很淡,看见赵琮出来,一直注视着他。
福全还在向梅无霜打听她与殿下在霞仪殿经历了什么,转头见赵琮出来,忙问:“殿下,殿下身还有伤,可要歇息?”
赵琮摇头,对面前的亲事官道:“将此院内的官役全部押送至县衙,且要将县令的尸身带回重新验尸。”
一众亲事卒分列而入,去县令家中拿人。
等陈有道与县尉出来,赵琮问:“石县尉,可有请仵作来验尸?”
石县尉脸颊冒红,汗水直流,“请,请了。”
“县令当真是自缢而亡?”
县尉欲哭无泪,心中惊慌:“是,是自缢,我还记得验尸格目所记,脖颈有勒痕,且在脑后有八字痕印,绳在喉下,舌出,眼不闭合,手微蜷曲。”
赵琮:“有无中毒痕迹?身上可有其他伤痕,或隐而未现的内伤?”
“没,没有。”县尉见赵琮问得如此熟练,心中越发泛寒。
赵琮直视他,见他目不斜视,罢了摆手。
亲事官将人押走。
陈有道对赵琮道:“殿下,恐县令家中藏有与此案相关的证物,应当搜查。”
赵琮也想到了,“不必搜了,若是自缢,恐是畏罪自杀,死前应当销毁屋中藏匿的赃物而不连累家中亲眷,若是被害,那凶犯应当早就将有用物证取走了。”
“那……”
“派人守在此处,县令家眷仆从不得外出,若有异动好随机应变。”
陈有道点头,眼中流露出了丝意外与惊喜,“殿下行事颇有姜国公的风范。”
姜国公姜越是赵琮的外祖,他十岁之前都被养在姜府中。
想到那位总是面带和善笑容,逗弄小辈的胖老翁,赵琮难得有了些笑意,“姜国公曾任权知河阳府事,深得断案之道,我比之不及。”
他是外祖最喜爱之人,从小跟在他身侧,当然也得了些真传。
陈有道见赵琮扬眉之状,内心失笑,殿下还处在意气风发之年。
但他还是要提醒,“我知殿下耽于鞫谳,但此案还请殿下就此罢手,此案本当由王府尹亲自审断,若此案存疑,官家自会移交刑部或御史台直接审理。”
陈有道越掉了大理寺。
赵琮与他对峙,似有不信,可陈有道眼中寸步不让,赵琮想了良久,道:“是官家下的令?”
陈有道点头,他已说过一次,只奈何赵琮不愿相信,他只能再次道:“殿下,来时官家曾叮嘱我当极力劝阻殿下插手断案,殿下也不可以襄王身份施压,若殿下干扰其中,定会被弹劾越职,此案本该全权由王府尹审理!”
此为口谕,赵琮捏着手,忽得又松了手,嘴角露笑,眼睛却盯着他,似恭敬似调笑道:“喏。”
心中有气可又无能为力,赵琮先一步转身,“陈将军,什么也不做并非我所愿,不论是听见灰镇民众所陈的愤懑之词,还是我刚刚见石县尉的闪躲之色,都让我心感寒凉。”
陈有道望着他的背影,劝道:“殿下,为官不易,社稷不易,凡事都需当循矩。”
早有人逾了矩,赵琮低头笑了下,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在劝他不可插手查案罢。
他的确无权,也不得有权。
可他并非是想越权,而是怕此案不能终了。
怕那殿中残魂不得安息。
赵琮思绪烦乱间,看见走在前头的梅娘子回头看他时,心不由跳得快了些。
开口道:“走吧,我想亲眼看看辉县仵作验尸,并要听一听石县尉当如何解释失职一事。”
县令到底是自缢还是他杀若非亲眼见仵作唱报,他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