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21、苦叩卿心卿不知

　　赵琮听闻也是心中一震，这话张口就是污蔑啊，虽然他一句实话没有，可这镇将也不遑多让。

　　此时他也想敲扇摇头，“镇将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与娘子恩爱，怎么会想卖了娘子？”

　　梅无霜牵着赵琮衣服点头：“大人，是我求着郎君带我一起去的，我不愿等在客栈，心中一想到家妹受苦就难以忍受。”

　　冯钊一拍惊堂木，“你们二人当真是为寻人？”

　　赵琮与梅无霜点头：“当真。”

　　“既然人真的丢了，那为何不报案？你们着实可疑！”

　　赵琮扶住梅无霜，眼中挤出几滴泪，“那孩子并非我的胞妹，而是家中老仆捡回来的孩子，应当是从北边逃难而来的，还未上户籍，我们也向去京畿府击过鼓，可府衙里的大人却以无法寻找为由将我们打发了。”

　　冯钊听闻大力握着惊堂木，重重一拍，悲愤道：“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冯钊连骂两声岂有此理，额头青筋爆出，他眼眶通红眼含泪水，咬着牙没再说什么。

　　缓过情绪后，他大声道：“将你们二人的情况去与一旁的副将说明，此事我定要记录在案，帮你们把小妹找回来。”

　　“多谢大人。”赵琮道谢，但还未走，问，“大人我有一事想问。”

　　“何事？”

　　“灰镇是从何事开始丢失了许多女子与孩童的？”

　　冯钊皱眉：“你问这做什么？！”

　　“我，我只是一想到那些人与舍妹之苦就心中疼痛。”赵琮摸了摸眼角的泪。

　　冯钊重重叹息，“从两年前那圣莲大人到此之后，便有许多孩童丢失。”

　　说完赵琮与梅无霜两人被引至一旁，副将案前也还有几位经历凄惨之人在陈述苦情。

　　在镇廨中等待镇将审理案子的时间中，不时有新的消息传来。

　　在霞仪殿的偏殿之内解救了几名女子，已经登记准备送她们回家。

　　被抓回来的术士愿意说出圣莲大人与谁勾结在灰镇作乱的真相。

　　被斩了头的圣莲大人的尸体被挂在入镇的牌坊之上，有许多民众因愤恨而朝尸体砸石头。

　　镇将命人将霞仪殿用火药炸了，此后再没有了霞仪殿。

　　灰镇这么一闹，辉县定是要派人来了。

　　可是从到了正午也并未见人而来。

　　反而是皇城司与京畿府的人先到了。

　　赵琮受伤遇难的事一传回河京，官家与太子震怒，派来的是镇安军节度使兼提举皇城司陈有道，与京畿府尹王又凡，他们将整个灰镇的镇廨给团团围住。

　　动静之大，冯钊还以为是朝中来降罪问责了，他心中稍有不安但也未到动摇本心的地步，只是从未见过五品以上的官，今日得见从二品的提举大人属实震惊。

　　“灰镇镇将冯钊，籍贯仓州，奉命镇守灰镇，拜见上官！”

　　陈有道从马上下来，不怒自威，“襄王殿下在何处？”

　　“襄王，襄王殿下？”冯钊不明何意。

　　陈有道眉宇之间有怒意，福全跟在身后眼泪婆娑，“殿下身受重伤，藏于你这！”

　　王又凡也跟在身侧，“还不请殿下出来。”

　　冯钊一头雾水，“可，可我并不知殿下在何处。”

　　动静之大，赵琮与梅无霜从后院出来，他还借着梅无霜的力，由她扶着出来，“我在这。”

　　赵琮身上一件白色深衣肩膀处的血迹清晰面色苍白，还需要人搀扶，在人眼中就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福全看见赵琮立马红着眼跑上前去将人扶住，“殿下受苦了。”

　　陈有道看见赵琮时立时行礼：“卑职陈有道拜见殿下。”

　　身旁的一众官役也一同躬身拱手下拜。

　　赵琮欠身答揖，“不必多礼。”

　　大多数人都不明这是为何，只听得什么殿下在此。

　　冯钊看清襄王殿下便是先前震慑审问的人，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额上的汗也如雨水冒出。

　　他怎么会知晓襄王殿下暗访灰镇，还在他这里受了伤，心中不由地害怕。

　　这可算谋逆大罪了。

　　赵琮并不想拖延，看向王又凡道，“府尹大人也来了，正好留在此处与镇将冯钊共查霞仪殿凶杀案，将所有冤情细节了解清楚，并要查到两年前孩童失踪案，与女子被害案，统计霞仪殿在灰镇这两年间共害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户籍在哪，因什么被掳至灰镇。”

　　赵琮又道：“待冤情陈明，案卷整理齐全，将有关人等并案卷全都带至辉县县衙。”

　　王又凡领命：“喏！”

　　赵琮又看向陈有道：“陈将军带灰镇副将随我去辉县县衙，捉拿辉县县令，我要先行审问他。”

　　福全搀扶赵琮，梅无霜不再插手，陈有道请赵琮上安排过来的马车，道：“殿下，请上马车。”

　　他并未见过梅无霜，只是见她容貌不凡，还以为她是殿下的姬妾，“娘子请上后面的马车，可坐车先行回京，不必再跟着殿下前去。”

　　梅无霜欠身并不说什么，她转身欲走，却被赵琮抓住了衣袖，“梅娘子与我同去。”

　　赵琮开口，也无人敢阻拦，梅无霜与赵琮上了同一辆马车。

　　陈有道精锐的眼睛盯着梅无霜看了眼，问上马跟随的福全：“此娘子是殿下的姬妾？从未听闻殿下纳了人入府。”

　　福全回头看了眼，笑着道：“不是，梅娘子顶多算是殿下的……红颜知己。”

　　这话，陈有道哼笑了声，“殿下心性单纯，可有查过这娘子的底细，若是宫中圣人与官家知晓，定会让她进宫面圣。”

　　“陈将军，殿下好不容易开窍一回，圣人与官家定不会阻拦。”

　　“此话当真。”陈有道也没那么想说道襄王殿下的私事，只是，“这娘子容貌俊美，神清骨秀，若是有心之人将她送至殿下跟前，怕是藏着歹意，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不得不防，不得不查。”

　　凡是知晓殿下心性之人，无不知殿下喜好，故看见梅无霜都要惊诧几分。

　　“梅娘子是清白之人，且心慈仗义，并非是什么歹人。”福全虽然心中也有担忧，可他并不觉得梅娘子是坏人，至少他现在看不出来。

　　梅娘子还想着逃走呢，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纠缠殿下的人。

　　“人心叵测，福全都知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应当多些警醒，有心之人递来的礼物应当再三查验。”陈有道说完便骑马到前头。

　　福全对他背影拱了拱鼻子，小声道：“殿下那么聪明又有主意，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劝诫啊！”

　　马车内被议论的二人倒是略显尴尬。

　　梅无霜与赵琮隔着些距离，这把赵琮给看笑了。

　　“娘子离我这么远做甚，无需怕我做什么，我都受伤了。”

　　赵琮说着用下巴点了下自己肩头的伤，的确还疼着呢。

　　梅无霜看向他，问：“殿下为何还要带我一起去辉县？”

　　“自然是怕你走了。”赵琮随口道。

　　梅无霜诧异，“殿下为何这么说。”

　　“我说的有错吗？”

　　“……”

　　赵琮喟叹一声靠在马车靠垫上，“我若是不看着你，你定是要走了，你胆子不似普通小娘子，你敢独自上路去寻王娘子，到时候我回京又该去哪里找你？”

　　“若是你身上再无千里香，我再见你怕是难了，更怕哪天掀开一帘白布就看见了娘子的脸。”

　　梅无霜好像听懂了，“殿下怕我死了。”

　　“还是怕我死了会惹殿下心中愧疚？”她抬眸与他对视。

　　梅无霜轻轻笑了下，“殿下与我不过萍水相逢，而我也不过是位贱籍娘子，位卑人轻，殿下不必心有负担，只是我若是寻不回王娘子，我定会此生难安。”

　　赵琮叹息，看着梅无霜的脸不知她是哪里来的执拗，这么犟。

　　“那王娘子与你非亲非故，若她真落在凶残之人的手里，你找到她有何用，你该如何救她？”

　　说来赵琮心中也有股无力，奋力劝说：“梅娘子，你连你自己的身份都无法掌握，更没法助自己脱去贱籍，你又如何能帮王娘子什么？”

　　“难不成带她回到矾楼？”

　　“矾楼受孟娘子掌控，你觉得孟娘子会愿意得罪宾客而助你们脱去贱籍，放你与王娘子离去？还是你觉得你有能力带着王娘子一起逃离河京？”

　　“你可知贱籍私逃的下场？你有何自信觉得自己可以逃过官府的巡查？难不成你还想带着王娘子逃出大雍境内，恐怕还未到边境就被流民给蚕食了。”

　　赵琮平静地一声声质问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就是想用残酷的话来点醒她。

　　梅无霜垂眸不语，车内寂静，良久她才抬头，问：“殿下知道王娘子在哪是吗？”

　　赵琮猛然间看到了她眼中藏起的情绪，像是藏着不甘的痛苦。

　　他摇头道：“我不知。”

　　梅无霜点了点头，又垂首看向自己的交织在一起的一双手。

　　她手指冻得通红，凉意刺骨。

　　赵琮并未说假话，他的确不知王娘子在何处，为了找到梅无霜耗费了不少心力，从不曾想到会因查一桩裴四郎的案子而查到了灰镇。

　　梅无霜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初见王娘子的情形。

　　初入矾楼，她被假仗带至孟娘子跟前，孟娘子身侧站了位模样温柔清娟的娘子，王娘子见到她时握着她的手道：“真是位惹人怜的妹妹，路上哭了？”

　　“别怕，你与我住一个屋子，以后我会照顾你。”

　　“手可真冷。”王娘子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取暖，看着她的发髻，声音也轻了几分，“你做了髽髻，为何人守孝？”

　　没等她回答，王娘子又道：“日后妹妹可要坚强些，这矾楼好歹也是个可藏身的地方，会什么乐器？”

　　梅无霜总算说了两个字：“琵琶。”

　　王娘子笑了：“真巧，我也会琵琶，以后我会与妹妹一同演奏。”

　　王娘子的手好暖和，紧紧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直到把她的手给捂暖了才罢休。

　　梅无霜抬头看向赵琮，下定了决心道：“不论生死，我都想再见王娘子一面，若她过得好我就回到矾楼，若她不好，我就跪去京畿府衙敲响鸣冤鼓。”

　　赵琮看着她一时心头泛酸，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