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18、再逢君时已同行

　　天色彻底灰黑下来，屋内烧了炭，可这浑身都是冷的，福全缩在大黄的身边，一下一下摸着大黄身上油亮柔顺的毛，嘀咕：“贱籍如畜，可我们大黄却被养得这么肥，有的娘子还没你的命好啊。”

　　他一想到梅娘子眼睛就红了，吸着鼻子，怨怪自己，若是他能寸步不离，梅娘子一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不会涉险，没有性命之忧。

　　“殿下，若是救不回梅娘子，我就，我就不回去了。”福全红着眼睛看向赵琮，声音都在颤抖。

　　赵琮拿了本话本子在看：“为何？”

　　“我要以死谢罪。”福全哭腔露了出来。

　　赵琮放下书，“没必要，我都说了，梅娘子神通广大，她定能化险为夷。”

　　福全吸了吸鼻子：“为何？”

　　赵琮笑：“她还有一进士未婚夫婿在河京，她怎么舍得丢了命？”

　　福全歪头：“进士，夫婿？”

　　“梅娘子不是乐籍娘子吗？”福全擦了擦模糊的眼睛，不解地看向赵琮，“她怎么会与一进士郎君定亲呢？”

　　赵琮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话本子，道：“梅娘子原先并非乐籍，而是一卖酒郎的女儿，但她爹爹故去后，她便落入乐籍了。”

　　“这，这如何落入乐籍的？她写了自卖甘结？她不嫁人了？这成了乐籍娘子如何嫁人？那夫家还愿意认她？”福全一连冒了几个问题。

　　赵琮：“其中曲折恐梅娘子现在也未知晓，她心中当是有指望的，谁能舍得那荆钗郎，怎么舍得啊。”

　　说着还摇了摇头。

　　福全不明白赵琮这只言片语背后的意思，凑到赵琮身边，“殿下，这梅娘子是被人陷害的？那她都自身难保了为何还要来救别人，为了一个娘子做到如此地步，可见娘子品性。”

　　赵琮抬眼瞥他，“你想说什么？”

　　福全揉了揉鼻子，犹豫道：“梅娘子长得貌若琼仙，又讲义气，她虽然不善弹琵琶，可她品性善良，若殿下喜欢，一定求殿下将她买回府，若有殿下庇护，娘子能一生无虞。”

　　赵琮笑着摇头，用手撑着下巴问：“你们怎么都想我把梅娘子买回府？”

　　“你以为做我的姬妾比做进士郎家的娘子要好？”

　　福全被噎，看着赵琮，道：“殿下何意？”

　　“梅娘子心有所属。”赵琮为他解惑，“更何况那还是个在她心中顶好的人。”

　　虽事中有隐情，但也得她先去把此事了了。

　　福全一知半解，与赵琮对视上，赵琮也只是笑，“若是梅娘子这次能帮我破了一桩大案……”

　　福全眼睛亮了起来：“殿下当如何？”

　　赵琮颇有些无奈，“我当然有赏。”

　　“赏什么？”

　　赵琮顿了下，转手手了扇，笑看他道：“帮梅娘子了却前缘！”

　　寅时快到，赵琮没让福全跟着一起去霞仪殿。

　　福全不会武，可他也极力劝说自己可以在殿下危险时挡在前头挨刀，被赵琮敲了好两下。

　　哪有那么多危险事，他不过是去把梅娘子找回来罢，再不济……

　　赵琮留下了自己的随身玉佩与银制鱼符给他，若真遇不测可以去找镇将求救。

　　赵琮向店小二要了件白色深衣，又去街上随手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赵琮也说不准这面具做的是哪位神，只管戴上了，前往霞仪殿。

　　不出赵琮所料，前往霞仪殿看开霞礼有不少人呢，店小二说只要给了银钱，谁都可以去看。

　　赵琮混在人群之中，身旁人都带着面具，身着一袭白衣，在深夜中像一群游荡的鬼魂，赵琮感到周身泛起凉意。

　　被旁边的人撞到，那人看了眼赵琮，挤过他往前头走去，赵琮不急便退在后头。

　　赵琮借着手提灯笼的光看着前面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他转过头来看着赵琮，小声道：“记住了，摔盏而动。”

　　那人说完就转过头，又如常往前走。

　　赵琮看了看他背影，并未看出什么端倪，这人当是把他认错了。

　　身边有许多来观开霞礼的人，赵琮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在人群中寻找梅无霜的身影，但并未寻见。

　　梅娘子有没有来此他还真不确定，但这霞仪殿他是要亲眼看一看的，若真的有什么邪恶法事，那这霞仪殿必须要除掉。

　　霞仪殿，深藏与一座山体之中，要先入一庭院，并在功德箱之中投下入院的“往生钱”就可入霞仪殿。

　　赵琮也投下钱，在与身旁之人擦肩之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猛然转头就见一娘子在他之后放下钱财，后又跟着人群进去。

　　没想太多，赵琮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发间空无一物，总有种预感，她很可能是梅娘子，但现在又不好与她相认。

　　“往前走，不要挤，若是见到圣莲大人，定要匍匐跪拜！”

　　夹道两侧都有握着剑的侍卫把守，赵琮瞧了瞧他们身着的护甲，与手中兵器，这并非军中样式，也没军中将士所用的好。

　　走神间赵琮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无预兆地他也往前撞了一下，前面的娘子回头看他，赵琮：“娘子莫怪。”

　　他话毕，那娘子刚回正又回头看他一眼。

　　隔着鬼神面具，竟被他看出了些惊诧之意。

　　赵琮笑了，轻轻弯腰，道：“娘子别来无恙。”

　　那娘子回过身，良久小声说道：“郎君好兴致，深夜不睡竟来此处消眠。”

　　“那也没有娘子好胆识，借我之邀，逃出矾楼，娘子当真是好算计，你可知逃离的后果？”

　　“我没办法，若不这么做，我恐怕……”

　　“娘子在怕什么？我说了会保娘子平安，娘子嘴上说着信我，转头骗了福全，独自逃走，你可知你伤害了一单纯之人的心，他找你找得人都傻了，怕你遇害，还说要以死谢罪呢。”

　　梅无霜：“……”

　　“娘子心中可有愧疚？”

　　赵琮指了指她的心口。

　　梅无霜：“郎君请勿动手动脚。”

　　“娘子请勿花言巧语！”

　　梅无霜：“……”

　　两人嘀咕的声音让旁边守卫听到了，走近：“说什么呢！若不想见开霞礼，现在可调转方向回去！”

　　赵琮抬手表示抱歉，将梅无霜不着痕迹挡至身后。

　　两人继续随着人群往前走，赵琮见周围没有守卫，问：“娘子可是查到了什么？有何古怪之处？”

　　梅无霜：“殿下怎么寻到此处的？”

　　“你如何找到的我便是如何找到的。”赵琮指了指腰间的香囊。

　　“……”梅无霜道，“我并非靠千里香寻到此地，而是问来的。”

　　“问的谁？”

　　“矾楼的万事通。”

　　“问的什么？问他王娘子的去处？”

　　梅无霜点头，“他与我说王娘子虽被方小郎君付了赎身钱，但她才坠了胎，若是让她随郎君去定会将丑事传出去，矾楼的生意也定会被影响，孟娘子只能谎称王娘子得了急症而亡并退还了银钱，但实际上王娘子并没有死。”

　　“只是她身子已破，若是还想留在矾楼以后只能落入娼籍，王娘子不愿入娼籍，便求孟娘子将她卖了。”

　　赵琮：“卖到这？”

　　梅无霜摇头：“卖给了一位术士，万事通说那术士在寻随侍婢女。”

　　“什么术士？”

　　“好像是什么为孩童往生祈福的术士，王娘子想为自己的孩子祈福便同意了。”梅无霜警惕着周围。

　　“这是好事，那你为何还寻到这里来？”

　　“原先我也以为是好事。”梅无霜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听闻万事通说王娘子随术士来了灰镇，我便猜王娘子定是被骗了。”

　　“为何？”

　　“殿下寻到此处还不明白？”

　　赵琮：“不是很明白。”

　　“……”梅无霜似有些无奈，“殿下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来此，不怕遇到危险？”

　　赵琮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梅无霜，“我觉得娘子应当比我怕些才是，我可是个男子。”

　　“……”

　　“我从咸平来河京时路过灰镇，此地流传着不少可怖流言，不乏吃孩童，献祭女子的故事，其中最吓人的便是霞仪殿的开霞礼，就是用贱籍娘子的身躯祭奠圣尊的祭祀仪式。”

　　赵琮：“这我倒是有所耳闻，那你又是如何确定王娘子有危险的？未必她就是被献祭的一个。”

　　“殿下可知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女子献祭？”

　　“买来的。”

　　“那术士带着王娘子去何处我都不会有疑心，偏偏是到了灰镇。”梅无霜说得十分沉重。

　　赵琮低头看她，梅娘子心中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

　　“娘子是否还记得我当日说我请娘子出府另有原因。”

　　梅无霜点头。

　　赵琮顿了顿道：“娘子若知道自己的处境和王娘子一般危险，娘子还会乱跑吗？”

　　梅无霜抬头与他对视，隔着面具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脸，梅无霜轻轻道：“殿下，无霜微不足道。”

　　赵琮的心忽然被猛猛撞了下，什么荆钗娘子什么荆钗郎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无比可笑，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依靠也没有。

　　“娘子……何必妄自菲薄。”

　　“殿下。”

　　赵琮“嗯”了声，看着她。

　　梅无霜左右看了看，道：“这里古怪，若是见有异状，请殿下保护好自己，我武艺不佳，怕不能护殿下周全。”

　　赵琮：“……”

　　他垂眸见她一直绷紧着身子，轻轻勾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