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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掉马 他想起来了 ...

  •   叶平笙落地时脚下一滑,险些站不稳,他连气都还没缓过来,已一步冲到耶毕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一瞬之间,他眼眶通红,急急问道:“你刚才说的……当真?每一个字,都当真?!”
      耶毕被他拽得猛地一晃,这突然冒出来的第三个人,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一缩,显然是没料到叶平笙会在这。
      在片刻的愣神之后,他反倒笑了。那笑意慢慢浮上来,带着点疲惫。

      “小叶将军,我一直听说,你是程牧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给梁兆雄当了八年的狗,是当真为了仕途什么都不顾了。”耶毕凑近他,用那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扎着他的心,“不然呢?你跟在程牧身边那么久,他是会谋反的人吗?梁兆雄何德何能坐上玄戍军主帅的交椅啊,你就没想过吗?”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
      话音断在半空,后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揪着耶毕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

      他当然知道。
      可这八年,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眶里的泪水晃了一下,叶平笙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梁兆雄面前,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抬手便是一拳。
      那一拳砸得又闷又重,梁兆雄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叶平笙像是疯了一样,双眼赤红,眼看抡起拳头就要砸下第二拳,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平笙,冷静点。”
      叶平笙猛地回头,咬牙道:“放开,你懂个屁!”
      谢无忧没有松手,只道:“现在打死他,除了让他少受点苦,没有任何意义。叫你的人进来,把耶毕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带梁兆雄回京受审,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浪费。”

      这话一出,叶平笙咬紧牙关,半晌,才一点点松开拳头。

      耶毕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们录这劳什子口供?老子都要死了,死前拉个垫背的挺好,何必帮你们大齐肃清朝堂?”

      谢无忧道:“你今天带来的那几百号人,都是赫连最后一点拿得出手的精锐了。如果你配合,口供签押之后,作为交换,我们把剩下的人放回塞外。”

      牢里安静了一瞬。
      耶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嘴角僵在那里,半晌没再动。他垂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声音沙哑:“你是谁?你能保证?”

      谢无忧没有回答。
      他伸手扣住叶平笙的后领,手腕一提,直接把人拎到了耶毕面前。
      “他保证。”

      叶平笙被拽得一个踉跄,回过神来后,抬手拨开谢无忧的手。他站定,抬眼看向耶毕。
      “我保证。”
      “只要你录下口供,签字画押,剩下的人,一个不少,放回塞外。”

      耶毕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风吹日刻的纹路。那一瞬,他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他长叹一声:“成交。”

      叶平笙看了谢无忧一眼:“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去叫人。”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出了大牢,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扣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一下静了下来。
      火把摇着光,照见满地横七竖八的人影。

      谢无忧兀自站了一会,然后抬手按住半张脸,指腹抵在眉骨处。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全是漫天的雪。

      “我问你,”他突然开口,“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耶毕道:“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哪里都有你?”
      谢无忧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遍:“程牧,他没有死在朔方山?”

      “没有。那小子命硬得很。我那时只剩不到五千人,还抽了两千精锐去堵山口。就这样,也被他冲了出去。”

      谢无忧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逃出去了,那后来——”
      “他……是怎么死的?”

      耶毕嗤了一声,道:“这你得去问叶平笙,问梁兆雄,或者问你们大齐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我兵败退回赫连,边境动荡,百姓离散,还有那些惦记我兵权的兄弟,我都快是废人一个了,哪有闲情雅致去管他程牧的死活?”

      谢无忧道:“既然都废人了,你又为什么要搞这一出?”

      “大齐拿走了塞外最肥沃的土地,赫连部这八年来年年大灾,牛羊死尽,再不抢不打,就只剩下一群等死的人。我好歹是赫连的黑水狼王,狼走到绝境,是要咬人的。”

      谢无忧:“你这样做,只会让边境永无宁日,死更多的人。”

      “永无宁日?这世间哪来的太平?”耶毕抬起被铁链锁住的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肥沃的土地就那么多,不过就是,你死你活,成王败寇罢了。怨就怨这老天爷不公平,为何关内便是土地肥沃岁岁丰收,塞外就得风吹日晒颗粒无收?为何赫连人就不配享一享这清福?”

      谢无忧冷笑一声:“赫连若真吞下江南,你猜你的王会分百姓几个银钱?倒是战死的,九成九都是普通牧民。”
      “说什么民族大义,”他顿了顿,“不过是拿同族的血,去铺几个人的奢靡路。”

      牢里一时无人再开口。
      火把烧到最后一节,噼啪一响,火星落在湿冷的石地上,很快熄灭。

      脚步声从甬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多时,叶平笙带着几名亲兵折返。

      他们把耶毕和昏迷中的梁兆雄五花大绑,其余的手下也一并带走。原本喧闹的死牢瞬间清缴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谢无忧立在阴影中,看了一眼那一排玄甲,没有说话,转身朝出口走去。

      “你等等。”
      叶平笙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响起。

      谢无忧脚下一顿,正要回头,背后已生出一线寒意。一股风声来者不善,直取后心。
      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身体已先一步侧开,脚下顺势一转,避开了那迎面而来的一掌。

      谢无忧回身,看清来人,抬手便拆开对方紧接而来的腿法,道:“你这又是哪一出?”

      叶平笙没有应声。他出手很快,拳脚连贯,步步逼近,招式直取要害。谢无忧一路后退,只守不攻,挡下每一次贴近。攻势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逼越紧,像是要把他逼到不得不还手为止。

      叶平笙出招沉稳,内力雄浑,功夫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再次逼近,手臂翻转扣向谢无忧喉间。

      谢无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人一套连招来得莫名其妙,他一时摸不清意图,但再退也无路可退了。
      谢无忧啧了一声,矮身进步,抬手扣住对方肩头,借力一别。
      叶平笙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被反扣在身后,被按在石墙上。

      “你到底发什么疯!”

      被压制在墙上的叶平笙不再挣扎。他面朝石墙,脊背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双手被拧在身后,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可沉默片刻之后,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断断续续。

      “谢无忧,还真是你。”

      谢无忧如遭雷击,手上的力道顷刻散了。
      手一松,叶平笙已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那张在北境风雪中磨砺得愈发凌厉的脸,此刻泪流满面。

      谢无忧涩声道:“我……我不是。”
      叶平笙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你死了吗?”

      这句话来得突兀得近乎荒唐。
      谢无忧本能地想笑,此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叶平笙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说话时不自觉的语调,出手时的路数,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个样貌就消失。
      他没办法再骗下去了。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唤了一句:“腓腓。”

      那两个字落下,叶平笙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即便在此之前有过无数次模模糊糊的猜测,甚至那些零散的念头,在刚才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拼凑成形,可当这个名字真的从谢无忧口中念出来时,他还是没能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耳边一阵发空,连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起来。

      片刻的静默里,他什么也没想明白。
      下一瞬,所有压抑的情绪忽然一齐涌了上来。

      叶平笙猛地揪住谢无忧的衣襟:“谢无忧!”
      他脸上神情混乱不堪,眼眶发红,那交织在一起的狂喜与狂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限的弓。
      “你没死!那你这些年都死哪去了!你知道死了多少兄弟吗?你到底去哪了!”
      “你换了模样,一个人苟活着,开心吗?!”
      “你为什么不去救程将军!”

      他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眼泪和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方才那一点欣喜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的不知是痛还是恨。

      谢无忧如鲠在喉。

      死了多少人,他当然知道死了多少人。自漠北而来的这一路上,白骨遍地,满目疮痍,那曾经铁甲映日的十万雄师,如今都成了朔方山下惊不起的一抔黄土。
      那漫山遍野躺着的,全是大齐最硬的骨头。

      他要怎么解释呢?从哪里开始解释呢?
      谢无忧张了张嘴,话语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乱之间,记忆忽然一齐涌上来,在脑子里翻涌。荒芜的塞外,遍地的血迹,还有喊不清名字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前。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痛顺着脑后漫开。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视线一阵阵发黑,冷汗很快浸湿了鬓角,顺着衣领往下滑。

      以至于叶平笙一拳打在他身上时,他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着力道向后倒去,后脑重重撞上不知什么硬物,一阵剧烈钝痛之后,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在意识将散未散的一瞬,一缕熟悉的冷香先一步撞进来。

      随后,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无忧吃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净舟来了。

      一瞬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他会死在朔方山山坳口。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怎么会忘呢?

      程牧。
      程净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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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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