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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金陵 来吧!回忆 ...
长庆元年,新皇登基。
这是大齐立国以来的第三位皇帝。
中原地势平阔,河道纵横。春雷乍起,山中积了一冬的冰雪被惊醒,层层松动,化作浑浊的水流,顺着久旱的河床倾泻而下。水势来得又急又猛,漫过堤岸,吞没沿途的田地与村落,奔流之中,夹杂着泥沙与碎石,一路咆哮而去。
京城内外,水闸层层相扣,河道曲折分流。洪水在城墙之外被引走,泥沙沉落,浊浪消散,等流入城中时,已成了清浅而缓的望京河,沿着河道穿城而过。
那是京城最温柔的一场春色。
河面平阔,水光潋滟,画舫停泊其上,雕梁画栋,灯影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
“都醒醒,快到了!”
一声粗暴的喝骂之后,谢却还没来得及反应,颈间的铁链便骤然一紧,将他从蜷着的草堆里生生拖起,背脊重重撞在铁栅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
船晃得厉害。
从小长在北境的谢却是实打实的旱鸭子,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南方的水,便被这颠簸折磨得丢了大半条命。刚才趴着还能缓口气,现在一拽起身来,本来就翻江倒海的胃瞬间控制不住了。
谢却手指扣住笼边,俯下身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折腾了半天,只呕出几口带着苦味的黄水。
这阴暗潮湿的船舱里,有四五个大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十岁上下的孩子。
他们大多和谢却一个样,是北境没人要的孩子。那片地方如今不归大齐管,赫连人烧杀抢掠,没爹没妈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于人牙子来说,这些孩子是最廉价,也最无穷无尽的货源。
从漠北到京城,走水路也要月余,一路上身体不好的孩子死了很多,但是没关系,在漠北,富裕的人家不好找,没家的孩子多得是。
“吐什么吐!给老子憋着!弄得这一地脏死了。”那人厌恶地皱起眉。
谢却费力地掀开眼皮,扯出一个笑来:“好哥哥,赏口水喝吧,真不行了。”
“一天天的,就你这小兔崽子屁事最多!”
那人瞪了他一眼,虽满脸不耐烦,还是骂骂咧咧地端了水。水碗从铁笼的缝隙间递进来,撒了大半碗,冰冷的水浇在谢却手背上。
谢却也不嫌弃,仰头一口气将剩下的水喝了个干净。末了,他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对着那守卫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那人一脸狐疑地俯下身,“你又想耍什么花…… ”
“噗!”
谢却猛地抬头,将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水,精准无比地全喷在了那人脸上。
“兔崽子,找死是吧!”
那人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瞬间暴跳如雷,打开牢门,将铁链狠命一拽。
谢却被铁链拖拽着拉出笼子,却没有反抗,顺着那股劲儿在地上翻滚一圈。趁着守卫抬手抹脸的当口,瞄准了那人桌上的半块烧饼,当即揣进怀里,随即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护住头部和胸口。
那守卫气急了,哪还顾得上细看他的小动作。他一手勒紧铁链,抬起皮靴照着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
“老子不弄死你!看你还敢不敢作死!”
谢却弓起身子,喉间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那张涨红的脸上,却还挂着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他费力吸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们老大可说了,这一船小鬼里,就我最贵,你弄死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值钱的?”
从漠北贩来的孩子,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货物。模样差些的,打断了手脚,丢出去讨饭。模样好的,也许会被哪个青楼买了,养成童伶。
这一船能装下六七十个孩子,可加在一起,也比不过谢却一个。
谢却年纪虽小,可相貌秀逸,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哪怕此刻衣衫褴褛,也遮不住那股天生的漂亮劲儿。
这可是万里难挑一的品相,是足以在京城的销金窟里卖出天价的奇货。
“那也不能让你好过。”那人骂骂咧咧,拽着铁链没有松,直到谢却双眼快要瞪出来,手脚挣扎的幅度小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把那瘦骨嶙峋的小孩塞回笼里,气呼呼地走了。
船舱重新陷入黑暗。
谢却扶着笼门大喘气,缓了很久,才慢慢猫着腰,爬回了角落里。
角落里躺着个脸色发白的小女孩。
谢却把饼递过去:“阿文,你吃。”
阿文咳了两声,摇头:“我还不饿,你吃吧。”
“少废话,给你就拿着。”谢却直接把草饼塞进她手里,“放心,他们才舍不得饿死我。”
阿文推脱不过,接下那半块饼,刚小口小口咽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摩擦声,绳索绷紧木桩,船身整个往前冲撞了一下。晃动过后,那一路不曾停歇的浪声忽然断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船停了。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底舱。几个人进来,不由分说举起厚重的黑布,将铁笼四周罩了个密不透风。光线一点一点被遮断,最后彻底没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四周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很快,铁笼一轻。
笼子被人抬起来,离开甲板时晃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外。那些人走得或快或慢,笼子便跟着一高一低荡着。黑布的针脚不密,缝隙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带着南方特有的阴湿寒冷,冻得人手脚发麻。
谢却指甲扣住黑布粗糙的纹路,耐着性子慢慢抠着,抠了好半天,才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他把左眼贴了上去。
外头已经入夜,看起来是在码头一带。远处街市灯火通明,张灯结彩,人声隐约传来,显得格外热闹。十几个壮汉扛着五六个大箱子,沿着狭窄小巷快步穿行,显然是刻意避开了人群。
夜风一起,寒意扑面,比船舱里还要冷上许多。谢却回头看了一眼,阿文和另外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缩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他解下外套,给她们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单衣。他向手心哈了口气,又把目光移回那道裂缝,继续盯着外头。
这偏僻的小巷子里安静得很,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前后笼子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有人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把嘴闭上!谁要是再弄出动静,直接拎出来,扔井里。”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没了声息。
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这一路上生病的小孩至少四成,他们是怎么消失的,大家心知肚明。
四周刚静下去,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快快快,躲!”
为首的人贩子压低嗓音喝令,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扛着铁笼子钻进小巷子。笼子上下颠簸,里头的小孩撞得七荤八素,可没人敢叫出声,只是死命地咬住嘴唇。
谢却抓着铁栏,在那摇晃的视野里,透过裂缝里往外看。
巷口尘土翻起,几匹快马掠过街口,影子一闪而逝,转眼便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的阿文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她已经一路忍了太久,这口气终究是没能憋住,几声咳嗽从喉间冲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文脸色一白,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害怕得不住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谢却将阿文揽到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等阿文回答,那刚才已经远去的马蹄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楚。
巷口忽然一暗,为首的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后头六七骑马也跟着挤在狭窄的巷口,由于天色昏暗,谢却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来人深色披风下穿着清一色的素白,在夜里很是亮眼。
夜已深了。
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人贩子们刻意躲进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从巷口望进去,也不大看得清轮廓。
巷口那人勒住马,身子微微前倾,朝里探看。
“有人吗?”
声音清亮,落在夜里,带着一点回音。
是个女子。
巷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人贩子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几十个孩子缩在笼中,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小孩子在咳嗽,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她回头问:“季延,你听见了吗?”
季延道:“没听见。”
“算了,回府吧。”女子勒转马头,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却盯着那道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铁栏。就在那女子翻身上马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去:“救命啊!”
声音撞进夜色里,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马队瞬间收缰,几匹马齐齐回头,那女子道:“季延,这回不聋了吧。”
季延从马侧抽出火把,火石一擦,火焰亮起。他策马入巷,火光蔓延开去,原本隐在暗处的景象逐一显露出来。
黑布覆着的铁笼,成排站着的壮汉,密密麻麻挤在狭窄的巷道里。
季延目光一沉,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贩子见势不对,心下一横,反手从后腰抽出长刀,喊道:“识相的少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有意思。”
为首的那位姐姐轻轻笑了一声,一挥手,“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拿下。”
谢却贴着缝隙往外看,淡淡一笑。
赌对了。
转瞬之间,只见季延没有拔刀,只握着剑鞘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下,正中最近一人的腕骨。长刀脱手落地,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季延在狭窄的巷道里左突右进。没片刻的功夫,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一地。
还有一人绕到侧面,想趁乱扑向那女子。她眼帘微垂,一个飞身飘然下马,落地瞬间借力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腿骨应声折断,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栽倒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点三脚猫身手,也好意思跟姑奶奶打。”
她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立刻将哀鸿遍野的人贩子们捆成了一串。
那姐姐径直走向铁笼,从腰间抽出长刀,抬手一挑,黑布扑簌簌滑落。
火光照进去,一张张惨白的小脸在笼中显露出来,齐齐望向外头。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情冷了下来。
她沿着铁笼一路走过去,将黑布一个接一个掀开,孩子们大多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直到她停在了谢却的笼子前。
一群瑟缩的小孩子之中,唯有谢却跪在笼边,双手扒着铁杆,抬眼看着她。他骨相清秀,眉眼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既不躲闪也不哭闹。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谢却,又回身看了看其余几个笼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数。
看罢她一皱眉,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谁是头?”
这群人刚才对着小孩挺横,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一遇到真刺头就怂了,立刻有人指认。
被指到的那人原本缩着脖子,下一刻便被那姐姐拎着衣领拽了出来,脚下踉跄。
“你给我解释一下。”
那领头的喘了好久的气,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小娘儿们,我劝你趁早把手松开!少在这儿充什么大侠管什么闲事。这一笼笼货,那可都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们,早早砸了真金白银定下的,你要是得罪了那些大人们,那可是没你好果子吃!”
“哦,是吗?哪家达官贵人?”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说这两年京城怎么多了不少从漠北带来的孩子,有钱人养在府里,当个玩物,供着取乐,我当都是哪里来的,今天可算是给我撞上了。”
领头的高喊:“我说出来吓死你,我这可认识兵部侍郎徐庭!你别不知好歹啊,还敢动大人的人?”
“徐庭算哪根葱,”她那双带着英气的眼里寒意一闪,“还卖弄到我头上了,统统捆了,一个不留,连夜押送大理寺。人送到,就说是我交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偏要出来多管闲事!等官爷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哦?是吗?”她俯下身道,“省得你的官爷找不到人,你告诉他们,我是程宁,让他们到镇远侯府来找我。”
镇远侯府。
谢却一愣。
这个时候谢无忧还没有标字,所以从这章开始会有很多章都叫谢却
提前预警:回忆杀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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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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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哟吼),段评已开,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二四六21:00更,v后日更(如果有机会v的话,苦命)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摆烂混混受,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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