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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 我们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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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样和谐地相处了一段时间,X女士的电话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下个月开画展,我已经联系好了。”对面一如既往地直戳了当。
“我没有作品可以展出。”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对这种事情表示抵抗。
“你不需要有作品,只需要你来。”
“这样的日子还要有多久?”
X女士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幼稚的话:“你很厌烦这种生活?”
“我不明白……”
“我记得我不止跟你解释过一遍这其中的意思,但你显然是没有听进去过。而我早已说烦了,现如今我也不想再提醒你了。从明天开始,整理你的状态,让那个机器人给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不希望下个月看到你还是上次那种令人生厌的样子。”
她赶在句号后面挂断了电话,就像是一扇门生生拍在我的鼻尖前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溺死在这些电话中,她的视线里。
我的作品并不被世人认可,又或者说是,并不被画商们认可,他们希望我能画出他们所要求的东西。
我夜以继日地作画,可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们总是不满意的。我开始喝酒,烂醉的时候我躺在颜料里面,抱着我的画板痛哭。逐渐,我放弃了一些珍贵的东西,在少年时代我曾引以为傲的东西。我年轻的时候对于他们的目的是十分不解的,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缺,却为什么一定要夺走我的珍宝。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我不清楚,也许是想要看看我的血亦或是展览我的肉,但一定不会是我真挚的灵魂。
一周后,我交出了我的作品,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他们满意的。果然,画商十分满意,并且给出了一些不小的数目,我看到X女士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有所改变。但我知道,那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征服和上位者的轻蔑。我知道这种情感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是永远不会消除的。
如果可以严谨的说,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她最失望的日子。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熟悉的感觉再次缠住了我。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勒住了我的灵魂,想出声痛呼,但我发不出来声音。我似乎来到了一个漆黑的树林,我看见他,站在一棵树下。想叫他,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有个人狠狠勒着我的脖子,窒息和肺部的抽搐齐齐而来,我的眼前一片血红,求生本能地拼命乱蹬。
“先生!先生!”一个连续的声音不停地敲打着我的神经,头痛欲裂。我看见他向我走来,手里拿着画布。那上面画着他的脸,画里的眼睛就像是天蓝色的宝石。
他举起一把镰刀,面无表情就像鬼一样,狠狠向我的心脏砍来。我大叫着惊醒了,头痛欲裂,眼前血红漆黑耳鸣不止。我不停地喘息,空气撕裂着我的肺部。看到满屋子散落在地的都是曾经画出的画像,爬起来把这些画尽数扫在地上,我疯狂地掀翻了我的画具。最后看到了在窗前的那副画。
我愣在原地,颤抖着手轻轻把它摘下,然后扣在怀里。
“先生!你怎么了!你开开门!”它急急地敲着门,熟悉的脸浮现在我面前,它的天蓝色的眼睛。“滚!给我滚出去!滚啊!”我大吼着,嗓子嘶哑发出的早已不是人声,我的脑子似乎被人洒了刀片,每次喘息都是疼的,我吐了出来。几乎把胃翻了个遍,我死死抱着那副画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我痛哭着,隐约听见它在说话,但我早就听不清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转天的中午了,昨天被我扯下的窗帘露出窗户,阳光打在我紧绷疼痛的脸上,炽热得像是在嘲笑我昨天的懦弱和疯狂。我摇摇晃晃起身,不顾一屋子的狼藉推门而出。0385坐在地上,给我吓一跳。它突然睁了眼,看样子也刚醒,身上插着长长的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客厅一直接到我的门口,眼睛里闪烁着进度条“40%”。
然后我看到地上摆了很多东西,一杯热牛奶和一盘煎鸡蛋冒着香气。“我昨天,不敢进去。”我看到它垂下眸子,光芒把脸照得毛茸茸的。“没保护好,先生….”说着说着它低了头然后默不作声。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可能是酸涩也可能,是另一种感觉。
为什么你一定要保护我呢?可你什么都帮不了我,你只是0385……
我默默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是热乎的。“你在这坐了一晚上吗?”被滋润了的嗓子显得好多了,但还是有些哑。“嗯。”它看到我喝牛奶,惊讶抬头。
“这些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夜里。”
我看着它黑色的电线,心里明白一些事。然后弯腰端起那碟煎鸡蛋,果然,碟子也是温热的。
十天后,到了我的“画展”。他们像是入侵者,侵入我的房子,拿走了这些画像。那肥胖的老板站在我的房间里,身上的烟味儿熏的我想吐。他点着一支雪茄,双手展开一幅画,上面画着海洋画着落日的天空。
“这张不赖。”
“这幅我不卖。”我淡淡开口。
他瞅了我一眼,一声嗤笑从鼻孔里出来,虽然声音不大,但足够我能听到。
“你签的合同里,可说了,在这几年里你的所有作画都归公司所有。”
你也是来夺走它的吗?你错了,你这次拿走的不应该是你想要的。头顶冷彻直至脚底,让我的怒火燃烧不起。
他拿着画走了出去随意地和其他的画像堆在一起。我冲过去一把夺过,压低着声音颤抖道:“这张,这张留给我行不行。”
为什么我只能哀求他,我最后的东西即将被夺去,为什么我只能苦苦哀求?
那画商似乎听见什么可笑的东西,然后伸手把画从我怀里慢慢抽出。拿着打火机烧了它,灰烬落在地上,我疯了一样夺过它不顾着火焰用手拍灭。
画商转身离开,把雪茄扔在地上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灭。其他人带着画走了,然后x女士回来了。她看着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还有一身的狼狈。
我默不作声,只是失神地盯着眼前的墙壁。
“你这幅样子可真丢人。”她恨恨地说,“我真是上辈子得罪了什么才留下你这个令人厌烦的东西。”然后摔门而去。
我抱着半幅画,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还在基地的时候。她带着一个白大褂的人来到了我的养育箱前站住,扭头跟他说着什么。我听见那白大褂说是的这个胚胎可以复制别的基因,你只需要提供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它会令你成功的。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时候她的眼神还没有那么冷酷,但是已经非常的果决坚定透着一丝偏执。
之后,我被她抱回家,被她养大。从此我的人生就都是由她一手操办,儿时的一张画布,我的衣服颜色,我的爱好,乃至成人之后我的职业还有一杯杯的觥筹交错。可她对我一点都不满意,说我懦弱而无能,脾气还十分的倔强古怪,一点都不像她的儿子。——她试图让我复制她死去的儿子和丈夫。这是我在成年之后才发现的,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前往我出生的那个基地,问我为什么没有按照她的意志生长。
那个白大褂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因为他是一个人,而不是程序机器,你的做法不一定就是你想要达成的目的,但这一切都给他留下了痕迹。”
0385急忙冲了进来,一把把我抱住,我埋在它的肩窝痛哭着,浑身颤抖。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脊背:“先生,不害怕我在呢,0385在呢。”后来我哭够了,好像就那么靠在它身上睡着了。它身上有着我家洗衣液的味道,蔷薇的香味包裹着我的全身,我蜷缩在这片温暖里寻找着多年来没有过的安慰。
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有做那些可怕的梦。鼻尖萦绕着0385晚上做的饭菜的味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