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的代码》梁槐序

3、奇迹 我呆愣

　　我呆愣地瞧着天花板，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指尖下意识寻找那片熟悉的布料，却摸了个空，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站了许多大夫和护士。
　　后来我知道，我那天晚上走了出去，但自己并没有意识。一直走到我家附近的一条河边，径直走了进去。当被人发现的时候，我昏迷着躺在水上，0385在水中高举着我一动不动
　　，水把它没了顶。它当时发现我走出去的时候刚充着电，找到我的时候想也没想直接就跳了进去救我，但是当它想带我上岸的时候，却已经没电了，只能把我举出水面。停电的一瞬间，体表防水系统停止运行，水从人造皮层渗入。
　　后来我出院了，可它却坏了。我在夜里让它进了我的卧室，我这次没做梦，只是看着它跟人一样的眼睛，不会动，更傻了。有时候拿着它的显卡，一次一次的连接电脑，但我只能看着空白的显示屏发愣。
　　有时候路过那条河，找到我走下去的那段河滩，蹲在那里，看着水中倒映着我的脸，昏暗模糊。我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明白自己，不明白“他”，不明白X女士，不明白我们之间都做错了什么让我们互相如此憎恶如此痛苦。我更不明白X女士的丈夫和儿子，究竟是怎样两个完美的存在让X女士几近癫狂的想要在我身上把他们找回来。
　　我舀起水，又看着水从指缝溜走，又等着风把它吹干。盯久了眼前就有点模糊了，仿佛，我看到了水底。
　　后来的后来，我找了很多家人工智能的厂家，可是他们都修不了，说是这个型号，太特殊——是专门为精神病人设计的陪伴型机器人，而那个厂家早就倒闭了。走过那么多厂子，我也端详过那里的机器人，发现它们与0385的长相并没有什么区别——清一色的流水线的建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老天爷可怜我，朋友打来电话，说是他认得一位老师傅，如果他也修不好，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在另一个很远的城市。
　　我谢过朋友，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它坐上我的车 ，打开导航将那个拗口的地名输在搜索框，这个动作格外的生疏，距离上一次开车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听着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摸着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我审判着我的本心，因为我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也知道我在恐惧什么。0385人工智能，前四个字让我感到温暖，而后四个字让我感到恐惧。人工智能受到人类的命令而行动，重新编辑的代码还会是独一无二的吗。这念头朦胧而渺远，让我心悸与无措。
　　老修理师见了我又看到我的机器人，苍老的脸上略微诧异。但他没有说什么，毕竟朋友所托。我问他还有希望吗？老师傅让我把它先留在他那里几天，给我安排了一个地方住。
　　三天后，老师傅给我打电话，说是可以修好。我几乎从床上摔下，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到了他那儿，他告诉我修好是可以的，但是数据可能没有希望恢复了。
　　我说不出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回去的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说能修好就可以能修好就可以，你希望它会是什么样子呢？对啊，你希望它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想不下去了，鼻子仿佛被人痛击了一拳，眼前模糊不清，我艰难地把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不可抑制的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珍宝。
　　0385被修好了，我带着它，离开了我的家，离开了我认识的所有人，包括 X女士。来到了一个小城市，在一个报刊找到了一份很悠闲的工作。也终于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离开的过程是并不容易的，我可以放弃声誉友情以及从前的一切，但是他们未必能够放过我，我知道他们不甘心什么，但这些我已经不在乎了。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我要用我的余下的生命去探寻。
　　在此之后X女士也来找过我，依旧是曾经那样的口气，而我这次拒绝了她。拒绝了与她之间的关系，我利用自己并不算多的积蓄请了律师，那是个很热心也很敬业的人。他听过我的经历之后表示极度的同情，并且建议我起诉那个基地。我拒绝了，我只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至于金钱还是赔偿。现在提这个，已经太远太远。
　　这个优秀的年轻人，具有令我惊异的口才以及应变能力。这是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优秀的律师本都应该具有这一特质。但不管怎么说，他帮我解决了麻烦，我理应感谢他。我付给他报酬，报答他给了我自由。
　　小机器人依旧很乖，每天打扫屋子给我做饭，陪我看书出去逛街挑衣服，说说笑笑像个孩子。奇怪的是，后来我也不再做梦了，那个“他”的相貌我逐渐记不清，后来我渐渐疑惑他是否存在过。但这都不重要了，往事如烟，随它去吧，之后的几天里，一个契机使我出了来这里之后的第一趟远门。
　　有一天，很舒服的一个下午，我在看书，喝着它给我煮的咖啡，它正在研究插花的书，桌子上摆了两束洋甘菊——我早上看到地铁门口有卖，看上去很新鲜也不贵就买下了。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看着书没有抬头，似乎随口问道。
　　小机器人慢慢放下手里的花，然后开始念百度中的对爱的解释。
　　它低着头，我看了良久然后缓缓开口打断了它：“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放下书，定定地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睛。
　　0385停了下来，也看着我。
　　“前几天，老修理师傅告诉我，那串代码没有沉在水底。”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哑，还有紊乱不齐的心跳，我将心底的希望抛露水面。
　　“曾经我想要带一个人一起去看我们都没见过的海。”
　　我说着毫无边际的话，人在无措的时候只能说出一直以来在心底的执念，那是我演练了很久的自述，我似乎听到眼泪滴在灰色的面料上，慢慢晕开。
　　“我总是在追寻一些渺茫的事物，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欺骗了我太多，我从未像今天一样相信过一些事实的存在，你的到来让我终于拿开了那只捂住我耳朵的手。既然老师傅他给了我机会，所以我这次决定坚定不移地抓住。”
　　“我真的不想，再骗自己了。”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把那串代码书写出来的机会吗？”
　　他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两下，我凑过去抱住了他和人一样的身体，他的身上早已被阳光晒得温暖，比人还要温暖。我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身上。
　　初夏的微风随窗入室，裹挟着柔暖的阳光，铺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听见有人在询问，你是否我生命中奇迹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