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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二 盛潮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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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潮家里家具很少,显得空旷而冷清。
我们进了他的房间,和外面比起来,这里显得温暖许多。
我熟练地坐到他桌边的椅子上,侧头看他,他从床头柜上拿下吉他,坐到我身前的床尾上调整了握琴的姿势。
非常默契地,在他弹琴前的这小段时间里,我们都未说话。
从来如此。
琴声奏响了,旋律在他指尖交织着流露,原木色琴板上的银弦震动着绕出一个梦。
盛潮低眼,仿佛哪也没看。
我的视线从他好看的手上移到他垂眸的脸上,一瞬间他抬眼,我便毫无预兆的撞进了他漆黑的瞳孔里。
音乐响彻着。
心中升起一种无名的情绪,这使我匆忙移开了目光,转而去看他手中的琴。
这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还未能等我去探究,它便消失不见了。徒留下砰砰的心跳,与盛潮弹出的音律彼此融合。
盛潮现在的这把吉他是我送给他的。
我刚升进当地的高中时,盛朝高二。校区不大,经常都能碰见他。
每天上学和下晚自习我们都是一起的。有几次被老师留到很晚,人早就走完了,一出校门他都在门边等着,轻轻哼歌。
只要听到轻轻的歌声,我就知道今晚不是一个人回家。
应该是开学一个月左右的时候,班里有个男生说喜欢我。那个男生抽烟喝酒烫头一样没落,在整个校园都有小弟,我几次看到他带着一群别班的人在校门口堵人要钱。因为家里有点势力吧,老师也不怎么管。
他的绯闻则是一波又一波,身边跟的女生也是换了又换,所以他说喜欢我时我没当真,觉得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放弃重新找人。
他的小弟们在我单独去办公室叫住我,问“愿不愿意做我们大哥女朋友?”时,我礼貌拒绝了。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起哄造谣,我清楚他们做了什么,不过没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我以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停止这种行为,便置若罔闻。
他们闹着,甚至传到了盛潮耳朵里。
“你谈恋爱了?”
一天下课盛潮跑到我们班来找我,我一被他叫出去,他就把我拉到一边,眉紧皱着,气息很急。
“什么鬼啊?”我胳膊被他握得生疼,不自觉焦躁起来,挣开他的手。
“谈什么恋爱?”
盛潮愣了几秒,疑惑道:
“听我们班上人说的,你们班那个混混交了新女朋友,是你。”
听罢,我略带厌恶地叹气。
“你不用管他们,闹着玩呢,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没意思的。”
“你怎么又云淡风轻的,你傻啊?”
“因为喜欢谁是他的权利啊,而且我也没受到什么伤害。”
“谣言都传到高二来了。”他眼里带了几分嘲弄,沉声要往我们班里去。
“我找他谈谈。”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
“别去,这本来就和你没关系。”
盛潮的动作愣住了。
“没关系?”
我看他转过身来,盯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吧。”
几秒后他移开视线,脸上尽是无奈
“如果他哪天真的敢对你做什么,一定告诉我。”
我答应了,暗暗想着他简直跟我的亲哥哥一样。
回到教室,几双眼睛正看着我,我对上了混混哥不善的眼神。
“今天来找你的那个男生是谁啊?还挺帅的。”放学时朋友一脸八卦的问我。
“邻居。”我忙着收拾书包,草草答一句。
“真是奇了怪了,这么个大帅哥,平时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不用说学校,就是整个岛上人也不多。
“他平时不怎么出门,活动也不参加。”我解释。
“这样啊……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她突然贼兮兮的问。
“怎么可能?”我被他这突然一句吓了一跳。
“就好朋友啊。”
“真的吗?”他眯着眼盯我,“那今天你们怎么见你们那么亲密?”
“什么叫亲密啊,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不只是我看来,混混哥觉得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看你们那俩眼神真是……”她边砸嘴边摇头。
我刚想质疑,她猛地惊叫一声。
“坏了!我作业忘拿了,完了完了,你先走吧!”
还不等我做反应,她已经大叫着往回跑了。
离校门口只有几步远,昏暗的路灯光隐隐的打在两边的灌木丛上,白日里生机的树只是个个黑影,这番景象只有一个人走时才觉发寒。
我继续走,只觉得某处很突兀,四周十分静,没有歌声。
盛潮不在,他先走了吗?
猛到几道黑影从路旁窜出,可怕的力牵住我的手和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刚想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巴,我慌乱地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却被拖到了树丛中。
后背狠狠撞到地上,整个身体起了钻心般的疼痛,眼泪一时涌了上来,我想撑起身子,看清眼前状况,一股力呼的扯出我的头发,头皮生疼。
那人野蛮地将我的头抬起,我在痛苦中看见了混子哥那张带着狰狞笑容的脸,闻到他身上恶心的烟味,他的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小弟,饶有兴致地笑着。
“贱女人,平时一副清高的样子,还以为你有多纯呢,没想到早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混子哥蹲在地上死死扯着我的头皮逼我看他。
我忍着疼痛抬手想打他,那两个小弟冲上来,将我的双手用绳子捆到一起,另一个则往我嘴里塞了布团,粗鲁地。
“这下你只有乖乖听话了吧,谁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甩过来一巴掌,打的我眼冒金星。
我知道,肯定出血了。
大脑在混沌间被绝望充斥,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从未想过这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想嘶吼,想反抗,但无论如何身体都被钳制住,我见他因我的挣扎更加兴奋。
我只能流泪。
一瞬间,脑海里划过很多画面。妈妈,妈妈肯定在焦急的等我回家,爸爸,爸爸会在天上看到吗?
还有盛潮,我该怎么面对盛潮?我猛地发觉,那竟比死亡还要难受了。我该怎么面对盛潮?
我的绝望更深一分除死亡外的念头外,便是拼命地无休止地祈祷,以我的全部灵魂来祈祷。
救我。
巨大的撞击声刹那间炸开 人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也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我看到一个人影像疯了一般扑向刚起身的混子哥,那人的拳头毫不犹豫的打到他脸上,另外的小弟爬起来想攻击,于是三对的局面形成了。
在黑暗中那人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失去理智般的想把那三人打倒。我一开始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只能是盛潮。
搏斗的过程并未持续很久,那三人见盛潮想杀人的一副疯样,跑了。
他向我走来时,月亮出来了。
他的嘴角有血污,额头上有淤青,全身上下沾满泥土,狼狈不堪,他看着我脸上一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自责的、心痛的。
我看清他脸的一瞬间,泪水决堤,
我知道他会来的。
后来我记得他猛地跪在了地上,抱住我,那样紧的,仿佛我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我记得他的身体轻轻颤栗着,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敲打心间。
我记得我的脖颈感到丝丝温热,他一声又一声说着“对不起”。
我记得这个怀抱多么让我安心,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我当时很想说:
盛潮,请抱紧我。
直到我们的肋骨发出声响。
“盛潮,你还记得我为什么送你这把吉他吗?”
一曲终了,我轻声问他。
他点头。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着看他,用手托住脸。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你欠我一个回答。”
盛潮怔了一瞬,直直的盯着我,他眼神暗下去,但最后把视线移开了。
“再欠一会儿吧。”
他牵出一个淡淡的略哀伤的笑,低头用手指抚摸着琴板上的刻文——“潮舟。”
“那时他还作数吗?”
“当然,毕竟我已经答应你了。”
那晚过后,盛潮经常被那群混混找麻烦,他一开始瞒着我,只是身上的伤添了又添,我质问他,他才说了实话。我去找老师找校长,折腾了很久这事才慢慢平息下去。
盛潮不再被明面上找麻烦了,那群人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他的身世,到处夸大宣传。
一时间盛潮成了臭名昭著的“没人管,到处滋事、打架的野小子”他因性格冷淡,本就没什么朋友,一下愿意靠近他的人更少了。
我深知都是因为我,于是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了把吉他。
“虽然不是新的,但比你原来那把好些。”
我在放学后把他带到房间。
“我不要,拿去退了。”
他在愣了几秒后沉脸。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花这个钱,但比起他付出的,我的又算什么?
一番争论后,他还是收了。
“除了这个,我还可以帮你一件事,你随便提。”那时的我只能给出一个承诺。
“你……你搞什么?”他无奈的抓了把头发,“那些人怎么看我根本无所谓,我只要……”
他突然顿住了,转走话题。
“总之你说帮我的事先欠着。”
我询问他缘由,他只说他还没想好。
但要是我再聪明一点的话,一定能猜到真正的理由。
不是没想到,只是时候未到。
后来我们一起在琴板上刻字,他说为了纪念。
我当他是纪念我送他礼物。
我会责怪自己当时的愚钝,我悔恨也不甘。
盛潮的感情无数次在我眼前如焰火般盛开,我却只当他们是寻常的光点。
看一眼,便任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