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今夜遥

2、回忆一 “你好

　　“你好慢啊，让开。”盛潮皱着眉，挥手示意让我站一边去。
　　店后的仓库里，店长让我们搬货。明明他一开始就揽了大半，还是比我快。
　　“又是这样，你去忙其他的吧我知道自己搬。”见他要去抱我身前的箱子，我忙说。
　　他不回答，继续手中的动作。
　　等他搬着箱子走出几步时，他再次开口：
　　“等你搬完太阳都又出来了。”
　　我看看外面见昏暗的天，无言以对。
　　“盛潮，黎舟，你们动作快点，要关门下班了！”店长在外面吼道。
　　几秒后，他走了进来：
　　“你又在帮黎舟？”
　　盛潮动作不停，面无表情答：
　　“他太慢了。”
　　店长无奈，没多说什么，只叫我们快点。

　　“你别总是帮我，我也是来打工的，也要干活。”
　　回家路上我说道。虽然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那就让店长少给你安排些力气活。”
　　盛潮提着装鱼的口袋，那是店长送我们的
　　接着，他伸出手要来拿我手里提着包
　　“给我。”
　　我侧开身子，不想听他的。
　　“店里人手本来就少……”
　　他轻笑一声，自顾自地抓过包。
　　“又闹别扭？”
　　我知道他指的什么，从小到大他做了什么实在让我不高兴的事，我就会和他唱反调。
　　之前几次他不听就算了，这次我是真的不高兴
　　“我马上就要成年了……”我喃喃着
　　“那你也比我小。”
　　“我不可能一直都靠着你，我总有独自生活的一天。”我摇头
　　盛潮的表情滞了一瞬，他皱眉，刹那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傻啊，有人帮你还不好？”
　　我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与我对视，片刻后叹了一口气：
　　“好好好，那我以后不那样了，行吗？”
　　“嗯。”
　　我缓和了神情，从他手里拿过包。
　　盛潮揉了揉我的头，轻轻笑着。
　　“先不说那个了，你生日那天想干嘛？”
　　距离我的18岁生日只剩一周。
　　我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笑道
　　“你给我弹一首曲子吧。”
　　他有些惊讶。
　　“就这样？”
　　“呃……”我再次思考起来。
　　“其他的暂时还没想到，慢慢想吧。”
　　盛潮很会弹吉他，比电视里的一些人弹的还要好，而且他还会自己写曲子，有时候他会让我想歌词，然后教我唱。
　　有空时我们会找个安静的地方，他弹我唱。最常去的地方是海边一处无人的沙滩，因为他喜欢海潮的声音，而我喜欢他的琴声和潮声交杂的声音。
　　这感觉很奇妙，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了盛潮和潮声。
　　奇怪的是，盛朝从不在其他人面前弹琴，学校的活动从来不参加。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他不想。
　　虽然可惜，但我尊重他的想法。
　　很快到了我家，我将钥匙插进门锁开门，盛潮紧随其后。
　　“小潮和小舟回来了呀，今天忙坏了吧？”
　　妈妈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身。
　　虽然是夏季，她仍穿着长袖
　　“妈，你又在干活，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我放下手中东西上前去。
　　“饭我来做吧。”盛朝跟在我后面，说道。
　　妈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拉离了厨房，盛潮则拿起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起来。
　　　不久菜上桌了，一盘清炒小白菜，还有店长送的鱼，我们三人围在小桌边开始吃饭。
　　自从盛潮的父母离开后，妈妈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现在她身体不好，我厨艺又不好，于是做饭这活落到了盛潮身上。
　　“你们看这鱼，我好多年没吃过了。”
　　妈妈夹了两块鱼，一块放在我碗里，一块放在盛潮碗里。
　　“上次吃好像还是盛潮刚来的时候吧？”
　　听到她说的，我停下筷子，看着盘里的鱼，想要回忆起来。
　　很可惜，那时我才八岁，记忆很零散，记不清很多事，何况是一盘菜。
　　我不由得佩服起妈妈的记忆力，她好像总是记得很多事。
　　我一抬眼，与盛潮对上目光。
　　他应该也在回想着，只不过他找到了。
　　“我也记得。”
　　盛潮移开视线的同时，淡淡说道。
　　我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但如果真要说起来，我并没有忘了所有。

　　盛潮来的时候，是我八岁那年的一个夏天。
　　我蹲在海边上玩沙子，海风里是海水的味道。太阳烤在我身上，是很明亮的，浪花拍在脚上是凉凉的，哗哗的潮声不绝。
　　绚烂的，虚幻的。
　　一转，爸爸拉着我的手，指着前面的三个人。
　　他们的样子是虚幻的，爸爸的笑是灿烂的、温暖的。
　　再转，我踩着炽热的沙，身后的男孩一言不发，他表情冷冰冰的。
　　我说出口的话，飘散在了咸咸的海风里，冲淡在了不绝的潮声里。
　　飘忽的，摇晃的。
　　盛潮。
　　这两个音节融在热沙里，混在潮声里。
　　自然而然的，我记住了。
　　饭后，我和盛潮在厨房里收拾。他洗碗，我擦桌子。
　　“对了盛潮，你真的还记得吗？”
　　我突然想起来，问他。
　　他依旧埋头洗碗。
　　“大概吧。”
　　“大概吧”，在盛潮这里就意味着“是”。
　　“那你讲讲，我试试能不能想起来？”
　　“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
　　他声音毫无波澜。
　　“想起来就想起来啊，你和妈妈都还记得。”
　　我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
　　盛潮沉默几秒。
　　“你想听，我就说实话，那时我可不讨喜。”
　　“没关系，我至少记得后来的你。”
　　我冲他笑道。
　　于是这样，盛潮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时我九岁，父母不知什么原因就搬到那个岛上去了，顺带一提，那时他们的关系就不好了。
　　我记得一到岛上我就看到海滩上有个女生在玩沙子，她的裙子是白色的，拖到了沙子上，我想：她不怕裙子被弄脏吗？
　　那时太阳很晒人，我只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我很讨厌这里。
　　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去拜访邻居，我没想到那个玩沙子的女孩是我的邻居。
　　你爸爸当时牵着你，跟你介绍我们。你那时就很开朗，和我打招呼。
　　我知道了，你叫黎舟。
　　我想：这真像个男生的名字。
　　大人们聊大人的，你爸爸让你带我去转转，我不想去。我讨厌这里，你拉着我就跑，我甩开你的手说了一些难听话。至少在当时听来是难听的，你没计较，还向我道歉。
　　真的，黎舟，我当时不讨厌你。
　　相反，你向我道歉时我感到很愧疚，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会跟着你去海边走走。
　　你走在我前面，比我矮了一点，我只能看见你的背影和随风飘的裙摆。
　　你不停地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沉默，我记得你问：
　　“你名字里的潮是哪个字啊？”
　　我选择回答了这个，我说是“潮水”的“潮”。
　　然后你侧过脸，看着大海笑。
　　“我喜欢海，也喜欢潮，所以我喜欢你这个名字。”
　　于是从那天起，我也喜欢自己的名字了，更喜欢浪潮。
　　讲到这里，盛潮已经放好了碗，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早就收拾好了，靠在一边听他讲。
　　“所以你喜欢海潮的声音，是因为这个？”
　　盛潮轻轻笑了一下。
　　“大概吧。”
　　后来的事他没细讲，只是一语带过，我才明白他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记得”不是指记得那道菜。

　　“不对啊。”
　　我们走在路上，准备听他的新曲子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既然你说你不讨厌我，那为什么后来一直都不理我？”
　　在我记忆中，盛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极其冷淡，明明上学放学在同一条路上，他从不和我一起。
　　就算碰到了，也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他像个哑巴，并且还有面瘫。
　　一个九岁的男孩子，怎么冷淡成这样？
　　“我……忘了。”
　　良久后都到了他家门前，他终于回答了。
　　他没有开门，回过身面向我。
　　天色很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张了几次口又都作罢。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他低声道：
　　“你那时讨厌我吗？”
　　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
　　“讨厌？没有啊。我觉得你可能太内向了，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当然也想过是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如实答道。
　　我不明白盛潮为什么一下有点反常。
　　“……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相信我。”
　　盛潮说的很慢，很认真。
　　“我相信啊，我后来也知道了你不烦我。”
　　他愣了片刻，嗤笑一声，转身打开门。
　　他的身影，有种不可形容的落寞。
　　我在不久后的一个夜里明白了，我无意间给出的一次次回答，对他而言，究竟有何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