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今夜遥

4、回忆三 我们

　　我们闲聊了几句，一想到作业没做完，我便起身要走了。
　　“黎舟。”
　　他送我到门口，突然叫住我，声音低低的又很清楚。
　　“要记得。”
　　话没说全，但我在一瞬间明白了，于是回头一笑：
　　“放心吧。”
　　我知道的，他是想让我记住我的承诺。

　　第二天我照常先去上学，又去打工，但快下班了我也没见到盛潮。
　　去问老板，他说盛朝在港口查货，今天应该回来的挺晚。
　　我看了眼低沉的天，回去时不忘拿了伞。
　　盛潮很能干，老板交给他的活也越来越重，挺好的，意味着盛朝的工作越来越稳定，收入也会越来越高，但是……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港口。
　　船只的与影子远去着，一箱一箱的货物堆在一边，盛潮站在海岸线上，静静的动也不动。
　　迎面吹来的海风里，除了既往的咸味，多了几分湿润的沉重。
　　“盛潮……”
　　我朝他走去，踩出深浅相似的脚印。
　　“要下雨了。”
　　盛潮缓慢地回头瞥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去，始终沉默。
　　我静静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眺望去。
　　那是无尽的翻涌着暗色的海潮，一波又一波层层的浪，推搡着去了那望也望不见尽头的天边，再不回来。
　　“要下雨了。”
　　我轻声重复。
　　我记得多久之前，我也在湿润的海风里，说着同样的话。

　　盛潮那个每天都碰得到，但从不与我说话的男生，今天一天没有看到他。
　　放学路上为了捡老师实践活动课要的海螺，我绕远去了海边。
　　远远的，我看到沙与海的交界上站着一个人，可能经常从这个视角看他，我一眼便认出这是今天没来上学的盛潮。
　　他不去学校，来这里干什么？
　　出于好奇，我朝他的方向走去，迎面的海风携着充足的水汽吹得头发往后飘，衣衫也鼓鼓的。
　　“你在干什么？”
　　我在他身后几米远停下脚步，问道。
　　他像被吓了一跳，身子轻轻一颤，回身讶异地看我。
　　盛潮张了张嘴，下一秒却皱着眉转回去，还是定定的站在那里。
　　仿佛我不存在，也无事发生。
　　潮声响彻着
　　“你在干什么？”
　　以为他没听清，我靠近又问了一遍。
　　“别管好吗？”
　　他猛地出声。
　　看着他恼怒的神情，我一下子止住了脚步，愣愣地不知所措。
　　我做错事了？
　　盛潮看我的样子，眉眼间的怒气有一瞬的散开，但他立马收回视线。
　　之后我还是站在那里，原因是什么已经模糊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可能看出了他的恐惧，觉得不能留盛潮一个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一艘船在海的尽头，在浓墨似的海上一点白且越来越小了。
　　不会回来了。
　　我不明白那船是做什么的，但感觉到对盛潮来说它意义重大，也叫他害怕。
　　转眼间我看到了海上翻涌的潮与天上层层的云，它们成了一个颜色，似要相融。
　　“要下雨了。”
　　说话间风携着水汽，愈发的急了，在耳畔作响，我增大音量：
　　“快回去吧……”
　　“要回去你回去，别管我。”
　　他甚至没看我一眼。
　　“会生病的，走吧。”
　　“我说了，别管我。”
　　心下一沉，我快步上前拉过他的手，往陆地方向扯。
　　“你想淋雨吗？有什么事回家去说。”
　　盛潮用力甩开我的手，自己也被扯得往后趔趄，他像是忍无可忍一般大声叫喊：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要多管闲事好吗？我就想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快走！走远点！”
　　看着他通红的眼，我被吓得呆住了。羞愧、气愤、委屈，好多好多情绪一起涌上来。
　　我跑走了，泪水擦着脸颊飞去空中，或许成了海风的一部分。
　　跑多远我记不清了，不会太远，因为我记得当我停下身去看时，盛朝是朝着我的。
　　天昏暗着，否则就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想那是懊悔的。
　　就是这样，我看见海掀起黑暗的浪，狂风尖啸，潮声轰响，他站在那里望着我。
　　我忽地感受到恐惧，关于盛潮，我没弄清理由，只有个念头：
　　他要被吞掉了。
　　我迈开腿，耳朵只剩潮鸣，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我在听从自己的心，我明白。
　　当我再次靠近圣朝，我铁定了心。
　　“我今天就呆在这，你不走我不走。”
　　盛潮很无措，语无伦次：
　　“为什么……为什么要？”
　　当我转身的一瞬间，他就无法生气了，像个被扎爆的气球，只留下惊讶和不理解。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很伤心，所以我不会留你一个人。”
　　盛潮瞪大了眼，重复：
　　“为什么？”
　　他看上去很惶恐。
　　光线很弱，但我见他的眼眶微红，连带着声音都颤抖着。
　　“因为……可能我想和你做朋友吧。”
　　我看着他的眼，有点窘迫。
　　“可我一直都……”
　　“其实还好吧，我觉得你不坏。”
　　我笑得很轻。
　　“就算你性格如此，我也想和你交朋友，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很酷。”
　　一个高冷的朋友，确实挺酷的。
　　盛潮长久的立在那，仿佛被暂停，然后冬雪消融，他开始大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地安慰他，最后轻轻抱住他。
　　他伸手回抱我，越来越紧。
　　雨下下来了。
　　分不清雨声和哭声，分不清雨和泪。
　　我们站在雨中，谁也没动。
　　潮声响彻着。
　　在潮涨的太厉害之前我们回了家，一路飞奔。
　　雨水接连打到手上、脸上，痒痒的挺好玩。
　　我忍不住边跑边笑，转头一看，盛潮不再哭泣了，他也在笑。
　　在瓢泼的雨中狂奔，的确是个好玩的事。
　　恣意，疯狂，无拘无束。
　　回去后，盛朝家里没开灯，他独自进去了。
　　很犹豫。
　　我到家被守在门口的爸爸逮住了，一边责问我一边拿毛巾帮我擦头发。
　　我告诉他盛潮的事，妈妈也站过来，和爸爸沉默对视。
　　他说，盛潮的爸爸妈妈走了，去别的地方了。
　　我疑惑了好久才明白，盛朝被抛在了这里。
　　妈妈说我做得很好，让我去找盛朝过来。
　　那天之后盛朝住在了我们家，直到他16岁说什么也要搬回去一个人住。
　　在我父母看来，盛潮是他们半个亲儿子。
　　在我看来，盛朝是我的哥哥，我最好的朋友。

　　回到现在，盛潮望着海。
　　“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他很平静。
　　“就……待在这里啊。”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知道的，我妈妈……我要照顾她。”
　　“你有想过出去吗？”
　　他侧眸看我，淡淡地笑。
　　我看见他眉眼中淡淡的哀伤，沉默一会儿。
　　我知道为什么。
　　“你呢？你想吗？”
　　我站到他身旁。
　　他一时没说话，依旧看前方的海。
　　“到这里之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只觉得那是个热闹的地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我抬头看他，等他说。
　　他想了很久很久了。
　　“你想我走吗？”
　　他转头，垂眸盯着我的脸。
　　明明他带有浅浅的笑，却是哀伤的。
　　他以前也问过一样的问题，他在填志愿时，我让他去外面读大学。
　　但最后他没有走。
　　问他原因，他笑而不答。
　　现在为什么又要问一遍？
　　“我说过了，你该出去上大学。”
　　我严肃道。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心痛。
　　盛潮轻笑一声，笑得凄凉，正过头不再看我。
　　“我不会的。”
　　“因为我吗？还有我妈妈？”我心上越发堵了，“你想感谢我吗？”
　　“感谢……”
　　我看盛潮无声地念过这两个字，眼中带着嘲弄，笑得越发悲哀。
　　“一部分吧。”
　　我们又是沉默。
　　只有潮声起伏，天色愈发沉了。
　　“走吧，要下雨了。”
　　盛朝突然开口，转身离去。
　　我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
　　他的背影显得那样单薄。
　　一年来，我无数次想和他谈大学的问题，从来开不了口。
　　我在那一刹那明白了原因：我只是不想看到他这般模样。

　　到家时我刚走到门前还没道别，沉默了一路的盛潮站在他家门口，骤然开口：
　　“黎舟，我不会等太久了。”
　　他笑着，笑得干脆又自然，随即开门进去了。
　　我呆站在原地，独自疑惑。
　　一滴水珠浸湿了门前的地，接着噼里哗啦开出一堆水花，白茫茫的。
　　雨又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