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疑事·始皇宝匣之 西溪宴》林一琳

46、第 46 章 探望

　　金家那名仆役正提着一个多层朱漆牡丹纹食盒，躬身小心翼翼地将一碟碟精巧点心往那张梨花木黑漆食案上摆放。王心楠显然早已清醒过来，一双杏眼亮晶晶地随着那下人的动作转动，樱桃般的唇微微噘起，像是有些不乐意，又像是被眼前琳琅满目的点心所吸引。那些点心花样繁多，许多竟是连方才宴席上也未曾亮相的，一看便知是金晓鹃特意从主宅带来的私房点心。它们有的被捏成花朵形状，瓣瓣分明；有的则以模具压出玲珑剔透的几何纹样，边缘雕饰细腻。红的是玫瑰酥，绿的是艾草糕，黄的是栗子塔，五彩纷呈、色泽明艳，绚烂得如同春日花园，精致得教人只觉是艺术品，不忍下箸。

　　崔翊晨踱步走近，俯身细看一番，不由轻笑出声：“竟有这么多点心？模样还真别致。”他侧过头望向王心楠，眼角弯起，“你这下总不该喊饿了吧？” 他顿了顿，唇角含笑，“既如此，还噘着嘴作甚？”

　　王心楠瞥了他一眼，似乎早已对这位“假未婚夫”不请自来习以为常，并不显得惊讶，只是小嘴仍噘着，伸出一根纤指轻点食案上那只莲瓣秘色瓷碗，碗中尚有半盏晶莹的桂花藕粉莲子羹，小声嘟囔：“我才喝了这半盏羹，他就又提了一大盒点心来。你看，这么多碟子，案上根本摆不下。”她娇嗔的语气里带点心疼，“定然是吃不完的，岂非徒然浪费？”

　　崔翊晨低头一看，确实如此，那张食案本就不大，除了两只汤碗之外，已被各式小碟堆得满满当当。那下人正不得已将几碟点心往榻边的空处移放。他不由得莞尔，竟顺手拿起王心楠吃剩的那半碗藕粉羹，径自在榻旁的一只彩绘葵口绣墩上坐下，仰头便将剩余的羹汤一饮而尽，说道：“我替你喝了，碗空了不就能腾出地方摆点心？”他放下碗，含笑看她，“你还是多吃几块点心实在，这些才管饱。”

　　王心楠没料到他竟毫不避讳，喝了自己喝过的羹汤，雪白的面颊霎时飞起两抹红云，目光微垂，竟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谢品言也撩衣在另一只绣墩上坐下，信手拈起两枚小巧的点心送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含糊附和：“翊晨说得是，点心好，点心顶饿。唉，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又伸手取了一块，转头对崔翊晨道，“你也用一些罢，横竖这么多，不吃白不吃。待会查案还有得奔波耗神，不瞒你说，我早就又困又饿——困是没法子睡了，饿总得先填饱。若能靠这些点心撑过去，把这案子了结，便是天大好事。” 崔翊晨点点头，也依言用两指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粉色点心，送入口中。

　　这时，金晓鹃步履轻移，走到近前，目光在崔翊晨与王心楠之间流转，唇角含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温声道：“崔御史方才一直记挂着王小姐，怕你住不惯歇不好，这才执意要再过来瞧一眼方才安心。”她目光转向少女，柔声问道：“却不知王小姐对这冰姿轩可还满意？”

　　王心楠刚将一块精巧的荷花酥放入口中，闻言一时无法作答，只得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琥珀杏眼，对着金晓鹃用力地点点头，唇角沾着些许点心碎屑，笑容甜美可人。一旁的海棠见状，便代为答道：“金小姐安排得极是周到，这间屋子雅致温馨，我们小姐很是喜欢。只是……”她话音稍顿，眼波微转，掠过屋内铺设重重嫣红纱帐的合欢榻和鸳鸯盝顶大方匮，忍不住抿嘴一笑，朝崔翊晨投去微妙的一瞥，“只是这屋子的好法，未免也太……崔公子，您不觉得……这儿的陈设布置，倒像是一间精心备下的洞房呢?”

　　此言一出，正拈着一块杏仁酪往嘴里送的崔翊晨猛地一噎，顿时呛住。他侧过身去低咳了两声，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他一时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目光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金晓鹃见状，不由莞尔，坦然解释道：“海棠姑娘好眼力。这冰姿轩原本确是家父为我日后…嗯，为我初嫁归宁时，回娘家小住的别院样式布置的。故而一应陈设，是依着新婚的意趣来布置的。”崔翊晨一听，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与他之前的猜测丝毫不差，心下更是窘迫。

　　这时，一直倚在一旁看热闹的谢品言幽幽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们金家果然最是成人之美。先前你那位未婚夫涂博闻就差遣商阿木特意来查看这间屋子，明摆着是早就算计好了，只想安排翊晨他们小两口住进来……”

　　“品言！”崔翊晨急忙出声打断，他见谢品言终于勘破涂博闻当初安排的深意，唯恐这口无遮拦的好友接下来不知要说出多少调侃的话来，尤其怕他当着王心楠的面胡乱编排。 他下意识偷眼去觑王心楠的反应，却见那少女听了这话，非但未见丝毫娇羞忸怩，反而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好奇地重新打量起整间屋子来，软声惊叹道：“原来……洞房就是这般样子的啊。”

　　“可不正是？”谢品言岂肯放过这凑趣的机会，当即笑嘻嘻地接话，“嗯——眼下还缺一床绣着交颈鸳鸯的大红锦被，再加上几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这洞房花烛夜，可不能点这般普通的灯盏和白蜡烛。”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崔翊晨和王心楠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个来回，慢悠悠地道：“除此之外嘛……就只缺两位正主儿啦……”

　　他话未说完，崔翊晨已忍无可忍，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随即强自镇定地轻咳一声，转开话题正色道：“其实我们此番过来，除了看看你们住得是否习惯，的确还有正事要谈。”他望向王心楠和海棠，语气认真起来，“金家上梁酒时送来的那件鉴定的宝物，被傅翔窃取了，但蹊跷的是，藏于他身上的真品竟又被人暗中掉了包。眼下情势所迫，我们恐怕不得不对岛上所有人进行搜身检查。若在梅英馆众男宾身上一无所获……下一步或需进入玉立阁对女眷进行搜查了。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得要劳烦二位相助，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扰与冲突。”

　　海棠一听，毫不迟疑地应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这个！崔公子放心，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便是！”王心楠也放下手中的茶点，认真地颔首，眸光清澈而镇定。

　　崔翊晨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仍在细品点心的谢品言，催促道：“如此便好。品言，你可用完点心了？若已妥当，我们该返回梅英馆了。”

　　谢品言忙不迭地将最后半块茯苓栗子糕塞入口中，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应道：“好好好，这就走。”他刚站起身，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哎哟”一声，促狭地看向崔翊晨，笑道：“翊晨，你是不是还有事忘了同王小姐说？”

　　“说什么？”崔翊晨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大方匮上头叠放的三个衣箱啊，”谢品言朝屋角那个高大的柜子扬了扬下巴，“你不是特意查看了吗？里头备着好几床崭新的蚕丝被子和软褥子。若海棠姑娘想要在外间歇下，被褥也是尽够的，绝不会冻着。”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你在码头不是就是想说这个来这里吗？”

　　崔翊晨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强自镇定道：“你……你这不已经替我说了么？”

　　谢品言顿时笑开来，转身就朝着王心楠主仆二人，声音扬高了几分，分明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王小姐，你瞧瞧你这未婚夫，脸皮薄得跟什么似的！方才一路过来，不知在肚内盘算了多少遍要亲口告诉你这事，真见了你，倒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摇头晃脑，说得越发兴起，““若不是横生出这许多枝节，依着冰姿轩这现成的周全布置，原本最是合宜你们小两口带着侍女安稳住下，岂不……”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赶紧办正事去！”崔翊晨耳根通红，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扯住谢品言的衣袖，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这位口无遮拦的好友强行拉出了门去，只听得身后传来海棠抑制不住的银铃般的笑声，在温暖的室内久久回荡。

　　待至三人行至梅英馆近前，廊下灯火渐明，映出厅里幢幢人影。谢品言却猛地收住脚步，脸上戏谑之色尽褪，转而蹙起眉头，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翊晨，”他沉吟道，“我们当真……要对梅英馆里这些人逐一搜身？”

　　“你已是第二遍问了，”崔翊晨侧目看他，“方才在码头，我们不是已然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