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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冰姿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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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晓鹃闻言,凝眉思索了片刻,夜风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迟疑道:“具体藏在何处,我确实不知。但这岛上,若说有一处地方是他最为熟悉、也最可能存放私密之物的,那便只可能是——”
“冰姿轩!”她肯定地说道。
冰姿轩?崔翊晨不禁蹙起了眉头,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不就是先前涂博闻曾让商阿木去探查,本欲安排给他们暂住的客舍吗?
金晓鹃不知涂博闻曾遣商阿木去过冰姿轩,继续解释着其中的缘由:“我之前也说过,岛上这些屋舍去年十月便已全部竣工。其中,我弟弟最为偏爱冰姿轩。常说那里'推窗见月,卧听流水'。之后,只要天气晴好,他时常会独自过来小住几日,读书习字,权当散心。后来……那古董商张重德赖着不肯走,家父打发他进住进玉立阁,我弟弟便不再来梅屿居住。家里便在张重德住进来之前,命人将冰姿轩内弟弟的寝具衣物书籍都取回了主宅。若你们执意要寻,不妨先去那里看看。”
于是,三人踏着积雪,径直往冰姿轩行去。琉璃灯盏在崔翊晨手中轻摇,在积雪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此前为了寻找船只,曾沿着湖岸匆匆走过,夜色中瞥见过冰姿轩的轮廓,只知道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水榭,当时未及细看。此刻提着灯笼走近,他才真正领略到这处屋舍的精妙之处。
这绝非寻常客舍,而是一处设计极为用心、处处透着低调奢雅的所在。它虽被涂博闻轻描淡写地称为“只有一间客房”,实则是由一建主屋、一间侧屋以及一间颇为宽敞的会客厅组成。飞檐翘角如鸿雁展翅,柏木廊柱皆漆得油光鉴人,檐下悬着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越声响,恍若仙乐。整体建筑轻盈地探入水面,三面环着精巧的回廊。每间屋子的窗棂都正对精心布置的景致——或是几竿修竹映月,或是数株寒梅吐蕊,暗香透过窗纸丝丝缕缕渗入室内。主屋与客厅皆临水而筑,若是白日,推窗可见波光潋滟,远山如黛,景致定然极佳。
他们推开主卧的房门,灯笼的光晕缓缓洒入室内。地上铺着波斯大红地联珠立狮纹锦缘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房间深处一张用料考究的楠木箱式床榻映入眼帘,床架打磨得温润如玉,其上竟还巧妙地镶嵌着细腻的象牙,一套朱漆“百子帐”的木质框架稳稳立于榻周,数对精致的银钩挂着石榴红色轻容纱的“合欢帷”。榻上,崭新的蔺席铺陈得一丝不苟,其上放着一对簇新的联珠对鸳纹锦缎方枕——这分明是寓意夫妻和合、琴瑟和鸣的合欢榻!
崔翊晨耳根不由微微发热。他顿时明白了涂博闻当时的安排——尽管他与王心楠一再强调是“未婚”夫妇,但在旁人眼中,他们俨然已是一对携侍女同行的恩爱小夫妻。若当日寝具齐备,涂博闻本打算将他们安置在这宛若新婚洞房般的冰姿轩主屋中,连侍女海棠的侧屋住处都已考虑周全。这过于旖旎暧昧的联想,让他忽然心跳加快,想移开视线却忍不住更仔细端详那张合欢榻。
金晓鹃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环顾四周道:“便是这三间屋子了。如无意外,我弟弟应当就是将东西存放在这冰姿轩的某处。”
谢品言蹙着眉,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主卧,指尖拂过楠木小桌,并无积多少薄尘,他略一沉吟道:“外面的会客厅陈设简单,多是些敞开的博古架和桌椅,并无甚隐蔽之处。倒是这主卧,家具繁多,柜子抽屉不少,更适合藏匿东西。我们还是仔细在这里搜寻一番。”他说着,侧过头,恰好瞥见崔翊晨正对着那张合欢榻出神,脸上表情古怪,不由失笑,调侃道:“翊晨,你对着张床愣愣地在想些什么呢?眼下可不是走神的时候,快些一起帮忙寻找要紧!”
冰姿轩的主卧内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精心。除了那张已然空置的合欢榻,临窗处设有一张宽敞的壶门式矮榻,榻上置一梨花木黑漆食案。矮榻的一侧,并排摆放了两只与榻同高的彩绘葵口绣墩。想来是平日凭栏观景、品茗闲坐之所。 靠墙处立着一架多宝格博古架,其上零星摆放着几件瓷玩玉饰。最为显眼的,则是一具黄花梨盝顶大方匮,匮子不高,通体髹以乌黑莹亮的大漆,光滑如镜,暗含雍容气度。匮身以当时长安洛阳豪门才有财力购置的金银平脱镶嵌螺钿工艺装饰出繁复的缠枝卷草与一对衔绶鸳鸯纹样。纹样中银白贝母与金银相交,璀璨夺目。大方匮之上,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三只款式一般无二的长弧形盝顶衣箱。
崔翊晨目光扫过这衣匮图案,不由蹙眉—— 这屋内陈设,从合欢榻到鸳鸯匮,无一不弥漫着一种为新婚燕尔准备的旖旎气息。他心下暗忖,这自然不可能是未卜先知为他与王心楠准备的,他忽而想起余家娘子曾说金晓鹃与涂博闻是去年下半年才定的亲——看来,这处临水精舍满屋子的婚庆寓意,大半是金家早为爱女预备下的新婚别院,只待礼成后便可入住。而弟弟金晓鹏或因格外喜爱此处景致,便趁着姐姐尚未出阁,先来自住几日,权当玩耍。
矮榻的食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具与银背鸳鸯镜,谢品言上前仔细翻查了一遍并未异常。博古架上瓷偶、玉雕之类的小玩意儿,也质地寻常,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想来是金晓鹏出事后,家中仆役前来收拾时,已将稍显贵重或私人的物品取回。
崔翊晨收敛心神,走向那组箱匮。他先是小心翼翼将叠放在柜顶的第一只盝顶衣箱搬了下来。箱盖开启,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领紫绫地团窠纹的锦褥,褥子质地厚实华美,掀开后箱底依旧空空如也。他将箱子挪到一旁,又搬下了第二只衣箱。打开一看,里头同样是一领锦褥,花纹是绿地联珠对鸭纹。崔翊晨心下暗想,这两块毯子,大抵一块是配合欢榻使用,一块是铺在窗边矮榻之上的,至于具体哪块对应哪件家具,他并无兴趣深究。
想着,他便伸手去搬那最后一只、也是位于最底层的第三只衣箱。打开箱盖,里面放置的是一床叠得方正的赤黄罗纱蚕丝被,质地极好,手感蓬松,但偏薄,显然绝非现下这般寒冷的雪夜御寒之用的。
这三只衣箱开启后皆一无所获,崔翊晨便打算打开那具奢华的金银螺钿盝顶大方匮的盖子——既然衣箱内无甚发现,最后的希望或许就在这大匮之中。正当他掀开沉重的匮盖,正准备探头查看匮内情形时,金晓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只听她急声问道:“崔御史,这只箱子方才取下时,是放在最上层、中层,还是底层?”
崔翊晨回头一看,只见她正在俯身细看那三只敞开的衣箱,“你说哪只?”崔翊晨问道。
“这只。”金晓娟纤指向右侧那只。
崔翊晨被她问得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实回答道:“这只箱子是我最后才搬下来的,自然是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只。有什么不对吗?”
金晓鹃脸色倏地一沉,烛光映得她眼底一片凛然:“那这箱子之前必定被人动过了。”
这时,谢品言闻声走了过来,眉宇间带着探询的神色,沉声问道:“金小姐何以如此肯定这衣箱被人动过?莫非其上做了特殊的记号?”
崔翊晨目光也再次落回地上那三只敞开的衣箱上,箱内的毯子和薄被一目了然。他同样面露疑惑,接口道:“是啊,金小姐,这三只箱子在我看来确实别无二致。难道是箱内所储之物或放置方式,你们定过次序??”
金晓鹃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地开始解释:“谢司马,崔御史,你们有所不知。这三只箱子,看似都是黑漆黄花梨木的盝顶衣箱,但其中有一只是特地从城中主宅搬运过来的。”她顿了顿,回忆起当时情形,“约莫是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我担忧在岛上的弟弟衣物不足,受寒着凉,便差遣仆人给他送来一件御寒用的水貂毛大氅。”
她看向二人,神情认真:“两位想必知晓,水貂皮毛颇为矜贵,若是储存不当,受了潮气,或是被虫蛀了,那便甚是可惜。而这冰姿轩在这梅屿之上,临水而居,水汽氤氲,难免比城中潮湿许多。我便吩咐仆人连带家中一只专用的防虫衣箱一同送来。”她伸手指向右侧箱子,“主宅带来的这只衣箱,为了防潮防蛀,其内部底板之下,还额外贴覆了一层厚实的香樟木片,香气经年不散,最能保护娇贵的皮毛丝绒之物。”
说着,她俯身将那只箱子里那条柔软的蚕丝被抱出,捧至身前。果然,一股清雅的樟木香气随之弥散开来,比方才更为明显。崔翊晨此刻才恍然,他之前确实闻到了这股异香,但当时只以为是箱木或织物本身的淡淡气味,加之掀开被子后见箱底空空如也,注意力便被转移,马上放了回去,并未深思这香味的特殊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