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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好兄弟巴彦那结婚了 不是我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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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薯片,饥饿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唤醒了沉睡的胃而变得更加难熬。江泊翻了翻那堆被猫踢得乱七八糟的零食,终于在底层找到一桶红烧牛肉泡面。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红色包装时,他顿住了。
莫名地,想起了那年送给他的那桶泡面。
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桶几块钱的泡面,会成为他们之间羁绊加深的起点。更想不到,多年后自己会被同一个人关在这间走不出去的房间里,对着一桶同样的泡面发呆。
墙角有一个饮水机。“林枫停”想得很周到——为了防止他自己打开水烫伤自己,特意设置了温度。那水温,仅仅够泡一杯茶,远远达不到能把面泡开的热度。
如果用它来泡这桶面,大概只会得到一碗温水泡软的、嚼面疙瘩。
江泊盯着那桶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连泡面都不配好好吃。
算了,吃个饼干凑合吧。
威化饼的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卡嗓子。他手忙脚乱地拧开一瓶奶灌了两口,微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总算把那块卡住的饼干顺下去。
“喵~”
猫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伸出小小的粉色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喝过的牛奶瓶口。江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奶牛猫。
总觉得……它在某个地方很像林枫停。
是哪里呢?耳朵?不对。脾气?好像也不对。
直到他对上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下一秒,眼睫微微颤抖。
猫的脑袋,自己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手心传来毛茸茸的、温暖的触感。那颗不算小的脑袋在他掌心里蹭着,伴随着细小的呼噜声,一下,又一下。
“呵……”
江泊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似有若无的气音。随即,他极轻地说:
“你看,你的猫都会说喜欢。而你,憋了六年。”
猫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它只知道,这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自己捞了起来,放在腿上任自己玩耍。可原本在路上积攒的那点困意,在贴近这个人身上温暖的气息时,彻底被放大了。
它玩了没一会儿,就懒乎乎地瘫着肚皮,用软软的肉垫拍了拍人的手,然后轻轻咬着人的手指,睡着了。
怎么出去呢……
江泊很轻地将熟睡的猫从腿上托起,小心放到床铺内侧。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个包了软边的床头柜——唯一有可能藏着他想要的东西的地方。
他伸出手。
可是手腕上的束缚限制了他的动作,指尖距离柜子还差那么一点点。他咬着牙往前探,金属扣勒进皮肉,磨得手腕生疼。够不到,还是够不到。
“对不起。”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被推开。
“是我不好……不该锁着你。”
“林枫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他磨红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他移开视线,弯腰伸手去捞床上那只睡得正香的猫。
猫迷迷糊糊被弄醒,本能地张牙舞爪就给了他手背一爪子。随即灵活地一跃,稳稳落进江泊怀里,十分自来熟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林枫停”看着那只窝在江泊怀里的猫,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江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理直气壮霸占着他的猫,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人。
他怎么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少爷’你叛变啊?”
“林枫停”蹲下身,先解开了床头柜旁那个锁住手腕的金属扣。他把江泊的手轻轻从柜子边拿开,顺手弹了一下猫的鼻头。
猫被弹得一个激灵,呲牙咧嘴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喵呜——!”
“怎么突然这么好……”江泊小声嘀咕着,被他牵着往外走了两步,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这货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关着自己吗?现在这是……要放他走?还是换个地方关?或者……杀人灭口?
他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
“林枫停”牵着他的手——说是牵,更像是钳制,手指收得有点紧,勒得他手腕微微发疼。他走在江泊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回头。
可是江泊看见了。
在那扇泛黄的不锈钢门反光里,倒映出“林枫停”的脸。眼神还算正常,没有之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疯狂。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那只趴在他肩头的猫,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走出疗养院的路,越走越恍惚。
他被塞进那台黑色SUV的后座。座椅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
“换衣服。换完下来叫我。”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蝉鸣。
江泊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几秒,才机械地伸手去解自己的扣子。指尖不太听使唤,扣子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他换上那套干净的衣服——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过的一样。
换完了。然后呢?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
“好了。”
车窗落下的瞬间,风灌进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气息。他却忽然有些恍惚。
刚刚……他准备要干什么来着?
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后落在车旁那个沉思的人身上。
“林枫停”正靠车站着,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温和。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眯着眼笑的样子,也不是酒馆里沉默喝完酒就离开的疏离。是温和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
像很久以前,那个在体校操场上,会在他跑不动时偷偷放慢脚步等他的人。
江泊怔怔地看着他,脱口而出:
“你怎么……突然长大了?”
“?”
“林枫停”歪了歪头,伸手探进车窗,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是正常的,没有发烧的迹象。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装的吗?
他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江泊是不是在故意演给他看?
江泊眨了眨眼,任由那只手在额头上停留又离开。奇怪的是,他突然有点反感这种突如其来的碰触。
明明刚才那个笑容,还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了出去,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荒草丛生的废弃楼房、尘土飞扬的小路、渐渐多起来的车辆和行人。
最后,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
右边是一个繁华的商场。那栋建筑在傍晚的霞光里灯火通明,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说笑着走出来,有孩子在广场上追着泡泡跑。
江泊盯着那个商场,觉得眼熟。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几年前——他好像来过这里。是跟谁一起?吃了什么?记不清了。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细节全部融化在水渍里。
红灯还有很久。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倦意。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又被关进疗养院了吗?
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要不要告诉他,他现在好像什么事都不太记得。记得那个商场,记得那顿饭,记得有人陪他吃过,却不记得那人是谁。记得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却不记得是怎么进去的。记得刚刚换了一套衣服,却不记得为什么要换。
“你还记得你现在几岁吗?”
旁边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2……1?”
江泊眨巴眨巴眼,对着车窗理了理这头对他而言有点长的头发,犹豫着越说越小声,最后那个数字几乎淹没在嗓子里。
“……”“林枫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想笑。
多好的机会。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弯成两条柔软的缝——那笑容里带着点狩猎前的愉悦,像猫盯上了终于露出破绽的猎物,却又舍不得一口吞掉,想再多玩一会儿。
车停在一个果园。“林枫停”解开安全带,走到后座,俯身掐了一把他的脸。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带着点不设防的软。
“算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一会儿你别乱说话啊……”
“林枫停”絮絮叨叨地摸完了脸,又伸手去揉他的头,动作自然得像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小朋友。
“别碰我。”
江泊——嗯,对,现在的江泊确实可以称得上“小江泊”——把头一偏,利落地拍开他的手,硬邦邦地瞪了他一眼。
“诶?”
林枫停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他下意识又伸手,掐了掐江泊的手臂,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下一秒,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弹开,瞳孔骤然放大:
“他……他他……他放你出来了啊?”
“啊?什么跟什么啊?”江泊被他说得二丈摸不着头脑,眨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在林枫停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旧照片。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是……主人格啊?”
“等一下?”
林枫停的瞳孔地震般颤了颤。为什么江泊会说出这种话?好像他理应认识两个不同的自己,好像区分他们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还没等他有更多思考的余裕,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呃,你先等一下。”
……
“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后半句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说的,“副人格好像……把他带出来了。”
电话挂断时,他脸上还挂着一点尴尬的余韵。
报警抓他——巴彦那那家伙,好像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不然他们三个怎么玩到一起的……
他收好手机,转头看向江泊,斟酌着开口:
“我们现在要去喝巴彦那的订婚酒。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
林枫停的眼睛里盛满了希冀,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一只等待施舍的、被遗弃过的宠物,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头的可能。
江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望向车窗外被夕阳浸透的果园。
“嗯。”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江泊进到果园里时,还在左顾右盼。
这个地方比他想象中大,果树成排,远处有几间小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青草和成熟果实的甜香。他盯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来过,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一个高个子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蒙古族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饰项链,黝黑的脸上带着点红晕,看起来像是喝过酒。江泊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这张脸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认得出来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关于他的细节。
“来了啊?”巴彦那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江泊一圈,目光里带着点审视,“林枫停没对你怎么样吧?”
“啊?没有啊。”江泊眨眨眼,回答得老实又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上少数民族服饰的男人,忽然觉得……还挺帅的。有一种一下子看到了他结婚的样子。
“进来坐啊,别傻站着。”
江酾临从仓库那边走出来,冲他们招手。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短发利落,脸上带着笑。
林枫停的手轻轻握了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
仓库里明显被重新布置过,原本堆放的杂物都搬了出去。地上铺着毡子,按照蒙古族的仪式摆了些东西——糖果、茶叶、还有几样江泊叫不出名字的物品。宾客们席地而坐,三三两两聊着天,有几个和巴彦那一样穿着蒙古族服饰,说的像是普通话,偶尔飘进来几个词,什么“外面栓的羊”之类的。
好多人。
江泊下意识往林枫停身后缩了缩,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经过一个大叔旁边时,他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飞快地挪开视线。
吸什么烟……
好臭。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加快脚步,跟着林枫停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像其他客人一样席地坐下。
刚坐下,那股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皱了皱眉,又爬起来,伸手推开了旁边的窗。
“咩——”
窗口探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羊头,正好奇地往里张望。
正好和江泊看了个对眼。
那双湿漉漉的羊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还在反刍着什么,嘴角挂着一缕草渣。
“……你也要凑热闹?”林枫停伸手拍了拍那只羊的脑袋,想把那颗毛茸茸的头往外推。可这羊好像偏偏跟他作对,梗着脖子顶住他的手,死活不肯把头收回去。
“老……老婆,我去牵个羊。”
巴彦那刚从厨房和厨师聊完,一转头就看见林枫停和一只羊杠上了。他嘴角抽了抽,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由于这边风俗还是比较传统,他没敢对家里人说他和江酾临其实是4i——那句“老婆”叫出来的时候,差点让自己咬了舌头。
平时都没叫过……
叫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像逃。
江泊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又看了看还卡在窗口不肯走的羊,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诶,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这样啊?”
江泊扯了扯林枫停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扫过。
“我……”
林枫停愣住了。
他其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敢想。六年了,他连“能不能再见”都不敢确定,哪敢想“什么时候可以这样”——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被祝福,被见证,被允许幸福。
“没关系,”江泊看着江酾临和巴彦那忙前忙后的身影,眉眼弯弯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奶干,“实在不行我娶你啊。”
他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枫停没说话。
他还记得那年他爸知道他喜欢江泊时的反应——那张脸沉得像要下雨,半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他记得前几天开李叔玩笑时,父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现在想来,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大概得一辈子藏着掖着,像做贼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角落里,偷窥别人的幸福。
林枫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