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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囚笼内外 终于写到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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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头好痛。
自那场聚会之后,林枫停开始时不时地出现在小酒馆里。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点一杯“枫林叙事”,喝完便安静离开。江泊也从最初那句冷硬的“喝完快滚”,渐渐变成了默认——默认他会来,默认他会自己走,默认这个人已经成为吧台前那道固定的、沉默的风景。
方宇丞似乎也开始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他不再用警惕的目光打量那个穿黑风衣的身影,只是假装专注于手头的活儿,却在余光里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吧台那边的动静。每当江泊调完一杯酒、手腕微微发酸时,一杯温水便会恰到好处地递到手边。方宇丞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仿佛那只是顺手的事。
有一次,江泊忘记给玻璃缸里的小蛇放饲料。第二天却发现饲料已经添上了,水也换过了。他看向方宇丞,对方正埋头擦杯子,耳尖却微微泛红。
“它最近好像在蜕皮。”方宇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眼睛有点蒙蒙的……可能需要一个那种、能整个泡进去的小水槽。”
江泊愣了愣,目光落在那条蜷缩在角落的小蛇身上。它的鳞片确实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皮肤下隐约透出新的纹路。
蜕皮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白昼拉得更长,蝉鸣从早到晚喧闹不休,吵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就连吹过的晚风都变得粘稠起来,裹挟着草木蒸腾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
是夏天的味道了。
那个被掐断在仲夏的故事,似乎正被什么人,悄悄地,重新续写着。
他从黑暗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四肢的知觉也一并苏醒——冰凉、僵硬,不知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躺了多久。江泊撑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任何标志性的物品。墙壁斑驳老旧,泛黄的墙皮在角落里卷起边。房门紧闭,他走过去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窗户装着密实的防盗网,只有一扇玻璃透进来外面灰白的天光。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像踩着某种愉悦的节拍。最后停在门外,响起一阵机械的电子音,随即门被推开。
是“林枫停”。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笑得眉眼弯弯,眯成两条柔软的缝。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像每一个曾经在吧台前安静喝完酒就离开的夜晚。
“我终于能把你关起来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件期待已久的喜事。
江泊后退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疯子。”
“林枫停”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委屈的表情——那神态如此熟悉,熟悉到让江泊想起某个下着雨晚上,在车站的灯光下,他也是这样看着他,软软地撒娇,骗走了那个笨拙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可是你总是跑,”他往前走了一步,“总是不理我。”
那双眯起的眼睛里,笑意未减,却让江泊遍体生寒。
“答应我……”
“林枫停”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江泊眼中是怎样的面目,那往前迈的脚步生生顿住,克制地停在一步之遥。他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不要再躲我了……好不好?”
江泊很想摇摇头,说不要。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拒绝的话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再努力也无法续上原本的模样。即便想要重头来过,那也已经变质——像隔夜的茶,像反复加热的汤,早不是当初的味道。守着过去不放,除了让自己更狼狈,又能换来什么?
“你不说话……” “林枫停”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近乎呢喃。此刻的他身上哪还有半分总裁的影子,更不见平日里那份张扬与锋利。他只是卑微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祈求爱人不要离开的、走投无路的人。
“我当你默认了……”
“好久没抱你了……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林枫停”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江泊,像一只等待施舍的、被遗弃过的犬类。
江泊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那扇小窗——圆形的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当年学生证上飘落的照片,在某一个瞬间,惊人地重合了。
有时候,距离比拥抱更重要。
这是江泊被揽入怀中的那一刻,潜意识里跳出的第一句话。
淡淡的烟草味笼罩下来。江泊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所有漂浮的意识瞬间回笼。他双手抵上对方的胸口,用力推开:
“撒开。一股烟味。”
“林枫停”被推得微微晃了晃,却没有恼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泊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觉得那张生动的脸实在可爱得过分。他甚至在这一刻庆幸——庆幸自己把他关在了这里,终于可以这样近地、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改天我把那个秘书辞了。”他伸手想去揉江泊的头发,动作里带着近乎宠溺的纵容。
“啪。”
江泊毫不客气地拍掉那只手。
江泊垂下眼睫,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弄晕他,怎么逃出去。
下一秒,手腕一紧。
“林枫停”皱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借着体型的优势,将江泊抵进角落,锁住他试图挣扎的双手。动作不算粗暴,却不容抗拒。
“我本来不想锁你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扑在江泊耳侧,“但是……我真的很怕你会离开。哪怕你讨厌我也好。”
江泊懵了。他像一个被摆弄的布娃娃,被推着、被按住、被锁上双手——直到金属扣“咔嗒”一声合拢,喉间才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低鸣,像被捏住喉咙的幼兽。
那个吻来得凶猛且毫无预兆。
他被吻得七荤八素,意识在铺天盖地的侵占里摇摇欲坠。可与此同时,一股比年少时车站那个强吻更浓烈的反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不是羞恼,不是慌乱,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
毫不犹豫地,他咬了下去。
唇齿间瞬间弥漫开血腥的铁锈味。他尝到了,却没有松口。那一瞬间,某种遥远的记忆忽然掠过脑海——小时候受伤,他会用力吮吸伤口,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血,才会慢慢松开。
像某种偏执的、自我了断式的倔强。
此刻,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惊心动魄地响彻每一个角落。
“林枫停”僵在原地。他缓缓收回手,看着江泊微微偏向一侧的脸,那上面正迅速浮起一片浅红的指痕。他的指尖颤抖着伸出去,极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泛红的皮肤。
“对不起……”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然后他转身,落荒而逃。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江泊一个人。
他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眶开始发酸,酸得像要融化,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着、冲撞着,急于找到一个出口。
可他已经太久没哭过了。
久到忘了该怎么哭。
那些翻涌的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眼睛里像是盛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暴雨——云层压得极低,雷声隐隐,却始终没有一滴雨能真正砸下来。
……
坐到驾驶位时,手还在抖。
林枫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怎么出的门,怎么找到的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一具空壳在执行机械的程序。
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
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是江泊那张微微偏向一侧的脸,和上面慢慢浮起的红痕。
他本来可以更温和的。就像把流浪的小猫带回新家一样——先让它躲在角落里,慢慢适应陌生的气味,再小心翼翼地靠近,等它自己愿意走出来,蹭上你的手。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那个好不容易愿意靠近一点点的人,再一次吓跑,再一次弄伤。
他不怪江泊咬他。他怪的是自己,居然动了手。
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江泊了。他甚至不敢想江泊现在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会不会又在脑子里转过那些危险的念头——那些关于刀片、关于攒满、关于结束的念头。
他应该离他远远的。
或者……把自己弄成傻子吧。弄成那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傻子。这样就再也伤不到任何人了,也伤不到江泊。
沮丧像潮水一样漫过他又退去,留下满身粘稠的疲惫。林枫停不知在方向盘上趴了多久,直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栋小楼在夕阳下静静矗立,残破不堪,荒草丛生,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他怔怔地看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
糟糕。
他刚才跑得太急,把江泊忘在里面了。
林枫停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却在指尖触到门把手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门的密码……是多少来着?
外面锁了,里面是不是还有一扇门?那个也有锁吧?
他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数字像受惊的鱼,在他意识的边缘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是江泊的生日?还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日期?又或者……是另一个自己才会知道的东西?
他颓然坐回驾驶座,看着那栋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小楼,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门,进去了,就未必还能打开。
有些门,打开了,也未必还能关上。
……
他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地望向窗外。
脸上的麻意正一点点蔓延,从脸颊到唇边,再到整个僵硬的轮廓。那层麻木像一张无形的膜,将他与世界隔开——连同窗外那片被密密防盗网切割成碎块的夕阳一起。
橙红色的光斜斜洒进来,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温暖而平静。唯独绕过他所在的这个角落,将他留在阴影里。
像某种无声的判决。
胃里开始隐隐作痛,钝重地、一下一下地收缩。是不按时吃饭的老毛病又犯了。包了边的床头柜上堆着那些“林枫停”留下的零食——包装精致,品类齐全,像在照顾一只被豢养的宠物。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不想吃。
反正……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不用再和这个疯子纠缠,不用再被困在这间走不出去的房间里,不用再面对那双时而疯狂、时而卑微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角落的阴影里。
……
“林枫停!你把江泊带到哪儿去了?!”
他刚瘫倒在床上,试图让放空的大脑接管一切,手机就响了——不,是疯了。五六次,锲而不舍地,像索命的铃声。他瞥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刚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嗓子,震得他耳膜发疼。
是那个小酒保的声音。方宇丞。
“我知道在哪儿。”林枫停缓缓坐起身,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身边被这声吼叫惊醒的猫少爷,“但我不知道密码。”
“你什么意思?!”
“‘他’把他带走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发虚。他在对一个陌生人,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的罪行。奇怪的是,说出来之后,胸口并没有轻松,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我警告你,”方宇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极力克制着什么,“你要是不把他交出来,我就报警了。”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阵忙音,随后匆匆挂断。
林枫停皱着眉,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撸着“少爷”的脑袋,动作机械而用力。猫被他撸得晕头转向,发出一声软糯的抗议:
“喵呜——”
人在极度慌乱的时候,是会病急乱投医的。
这不,林枫停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让聪明的猫咪大使,去当特务。
他摸了摸鼻梁,伸手拍了拍“少爷”侧躺时露出的软乎乎的小肚子。猫立刻翻身,张嘴咬住他的手指,没用力,只是叼着,像在表达不满。
“你上次是怎么撬开笼子的?”林枫停从床头柜摸了根猫条,撕开包装,递到它嘴边。
“?”
少爷不解,少爷疑惑。它歪着脑袋看了主人一眼,然后很务实地低下头,“吧唧吧唧”地吃起了猫条,尾巴愉悦地甩来甩去。
林枫停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指望一只猫去救人?
可除了这个,他还能怎么办?那扇门的密码,他死活想不起来。而“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烂摊子,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收拾。
他看着吃得专注的猫少爷,喃喃自语:
“你要是真能听懂人话就好了……去帮我看看他,好不好?告诉他……告诉他我马上想办法。”
少爷头也没抬,继续埋头干饭。
……
“喵呜……”
江泊是被饿醒的。
不,准确地说,他是被胃里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硬生生从昏沉中拽出来的。醒过来时,他感觉比睡着——或者说饿晕——之前更饿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猫。
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正安静地蹲在床头柜上,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旁边是一排被踹倒的饮料和几袋散落的零食,像是被什么东西故意扒拉下来的。
猫看了他一会儿,轻盈地跳下柜子,用爪子费劲地把一袋薯片推到他手边。做完这一切,它高傲地甩了甩尾巴,又跳回柜子上,那双黄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
[人,吃东西。]
江泊愣住了。
哪来的猫?
这又是……谁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