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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入笼 巴彦那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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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泊其实不太记得订婚仪式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喝醉了在吵架,吵些什么也听不清。他甚至在迷糊间瞥见远处有个漂亮的小姑娘,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看他。
他好像也有点醉,但是被林枫停按着不许喝太多。
嘛——还是有人喜欢的。
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明明没有胡子,却做出了副“老者抚须”的悠然模样。
“喂,看好我,”江泊突然心情很好,好得没由来,伸手戳了戳林枫停的腰侧,“不然人家小姑娘就要过来表白了。”
林枫停被他戳得一抖,低头去拍衣服的工夫,听见那人在耳边小声说话,忍不住也笑了。
“我不是你监护人,”他笑完了,捏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凑到江泊耳边压低声音,“没有资格囚禁你。”
“囚禁?”
江泊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摇了摇头。
“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事。”林枫停别过脸,目光落向不远处。
巴彦那正被一群穿蒙古族袍子的男生围着打趣,本就因喝酒泛红的脸被调笑得愈发红,举着拳头作势要打人:
“老婆——”
“发什么酒疯。”江酾临无奈地走过来,借着人群的遮挡拍了他一巴掌。也不知拍到了哪里,巴彦那“嗷”地一声跳起来,随即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站在原地恹恹地不动了。
然后就被带回去……
带回去……回去哪里了……
江泊抱着衣服站在空荡荡浴室里,看着镜子,那里面的自己因为有点兴奋所以脸上带了点红,但是又有点迷蒙不在状态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奇怪……
林枫停要他干什么来着……
哦……对……洗澡……
挂好了衣服,江泊转身看了看浴室。
他慢吞吞的脱掉衣服,在浴室的暖光下是漂亮的暖白色,带点粉色那种,然后蹲在浴缸旁边放了一缸水,然后蹲了进去。
然后就被带回去……
带回去……回去哪里了?
江泊抱着衣服站在空荡荡的浴室里,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可眼神又有些迷蒙,像隔着一层雾,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奇怪,仿佛灵魂和身体之间慢了半拍。
林枫停要他干什么来着?
哦……对……洗澡。
他把叠好的衣服挂在架子上,转身打量了一圈这间陌生的浴室——白色的瓷砖,暖黄的灯,角落里摆着两瓶没拆封的沐浴露。
然后他慢吞吞地脱掉衣服。
浴室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皮肤照成好看的暖白色,关节和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他蹲下去,拧开水龙头,看热水哗啦啦涌进浴缸,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水满了。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扶着缸沿,小心翼翼地蹲了进去。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像沉进一个柔软的、与世隔绝的梦里。
在水里泡得太久,骨头都软了几分。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雨滴落在玻璃上,划过一道痕迹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残片,隐约提醒他——他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从水里爬起来,带起一地水渍,慢吞吞地擦干身子,套上衣服。推门出去时,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他好像养了一只橘猫。
叫什么来着?
“树叶”?
林枫停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电视画面一个接一个跳过去,没有哪个能让他停留超过三秒。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先在江泊身上扫了一圈——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站起身,快步往楼下走。
“早点睡。”
“……哦。”
江泊张了张嘴,想问的话还没出口,人已经消失在客房门口。
他还想问猫的事呢。
“喵——”
一声悠长的猫叫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江泊环顾四周,没找着声音的来源。他掀开被子准备窝进去,一颗黑白相间的脑袋从被褥里探出来,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怎么他刚在想猫,就随机刷新一只猫出来了?
还在床上。
江泊和猫大眼瞪小眼。一人一猫的眼睛都不小——猫是漂亮的琥珀色,圆溜溜地透着光;他是淡淡的黑色,沉静里带着点恍惚。
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对方。
江泊是个有耐心的人。但这只猫显然不是——它率先别开视线,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趴下了。
过了一会儿,猫小心翼翼地压着尾巴,匍匐着往前挪了挪,停在了床的边缘,没有再往前。
江泊只好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猫轻轻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枕边温吞地转着。
江泊困的快睁不开眼,迷糊间一个毛茸茸的物体却拱入了怀里。
他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黑白相间的色块。还有两颗幽幽的光点。
是那只猫。
幽幽的光在黑夜里应该是有些恐怖的,但是他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搂住了猫转身沉沉睡去。,
……
林枫停在自己房间里徘徊,像一头被困住的兽。脚步来来回回,从窗前到门边,又从门边折返到窗前,却始终走不出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急躁些什么,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火苗不大,却灼得人坐立难安。
眼前一直在走马灯。走过好多个不一样的江泊——年少的,青年的,走在马路中央的,坐在吧台后面安静调酒的。最后定格在刚刚那个从浴室里出来的江泊:脸微微发红,身上的水大概没擦干净,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漂亮而流畅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带着点迷蒙,像一头玩累了的小鹿,懵懵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坐下。太累了,脑子像被灌了铅,沉得转不动。他裹着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就滑进了混沌的睡眠里。
……
“林枫停”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家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不是陌生,是熟悉,熟悉到骨子里。是他的小蛇。
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起身,出门,右转,推开了旁边那扇门。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床边,正好照在江泊的下巴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匀长,怀里还抱着“少爷”——那只胖乎乎的奶牛猫蜷在他臂弯里,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比人还沉。
“啧。”
“林枫停”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意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认真地和那只猫对话:
“你和我抢对象吗?”
猫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知道主人在笑话它。它不高兴地从江泊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愤愤地挠了挠“林枫停”的裤腿。
“你要不要认识一个新朋友?”“林枫停”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立刻忘了刚才的不快,偏过头让他挠耳根,在他腿边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喵?”
……
江泊是被渴醒的。
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摸黑找水。外面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进来,是打电话的声音:
“巴彦那,你有没有江泊家的钥匙?”
“你要干嘛?”巴彦那那边人声嘈杂,似乎还在酒席上。
“他说要在我这里住几天。”林枫停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
“真的?”巴彦那的语气里带着狐疑。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串黏糊糊的小情侣对话,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巴彦那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含糊地跟林枫停说了声抱歉,匆匆挂了。
江泊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眨了眨眼。
钥匙?他家?
“怎么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呢?”
“林枫停”吸了吸鼻子,跟背上长了眼睛似的,头也没回地淡淡说道。
“你刚刚在说什么钥匙?”江泊摸了摸干涩的喉咙,偏头躲开那只似乎要伸过来摸他脑袋的手,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别摸……”
“厨房在那边。”“林枫停”站在楼梯上,那只伸出去的手无处安放,只好虚虚搭在栏杆上,看着他径直往地下室的方向走,赶紧往另一边指了指。
江泊喝完水,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迷迷糊糊爬回二楼,摸到床边时才发现猫已经被“林枫停”抱走了。他也没多想,揪起被子一角裹在怀里,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太阳明晃晃地落在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皮肤,把眼底映成一片暖红色。他懵懵地睁开眼,所有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又眯起了眼睛。他试图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忍不住摊回去,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
好舒服。不想动。
……
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枫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捧着iPad,指尖缓缓划过屏幕——那上面存着很多照片,有偷拍的,有监控画面截下来的,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最新的一张定格在刚才。江泊刚睡醒,眼神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未散的雾。怀里搂着被子不撒手,脸颊蹭在柔软的布料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懵,和他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枫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如果他不记得的事情再多一点就好了。如果再少一点防备,再乖一点,再依赖他一点——该多好?
他想起很久以前。少年时代的江泊也是这样,起床气大得吓人,但从不冲别人发火,只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那阵无名火自己烧完再爬起来。像一条蜷在巢穴里的蛇,冷的时候把自己盘成一团,不攻击,不嘶鸣,只是沉默地等待体温慢慢回升。
现在他也搂着被子不撒手了。
“林枫停”把那张照片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里,嘴角的弧度很浅,却像是刻在脸上的。
江泊赖了一会儿床,意识才慢慢回笼。他突然想起来——这是林枫停的家。不是在酒馆,不是在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是在林枫停家里。
他猛地坐起来,飞快地洗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路。
拉开门——
“砰。”
直挺挺地,撞上了一堵肉墙。准确地说,是“林枫停”没系扣子的真丝衬衫敞开着的胸口。鼻尖磕在锁骨上,嘴唇蹭过微凉的皮肤,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散。
“……你可以换种方式表达喜欢的。”
“林枫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落在江泊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牙膏渍上,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薄荷凉意,和近在咫尺的、微微急促的呼吸。
“用脑袋撞胸口这种方式……我有点吃不消。”
江泊垂下眼睫。那双睫毛扇了扇,然后他翻了个白眼——动作很轻,看起来像是闭上眼睛、不知所措的样子。
可“林枫停”知道不是。
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江泊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弄死”他了。
“想叫你起来吃早餐的。” “林枫停”欣赏了一会儿他那副看不惯自己又弄不死自己的样子,终于开口,“想吃什么?”
“辣的。”江泊从他旁边绕开,毫不犹豫。
“什么?”“林枫停”的笑容消失了。
“辣的。”江泊声音很轻,却像裹了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妙的攻击力。
“不许吃辣的。”“林枫停”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他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吃完辣之后可能遭遇的后果,又想起来——江泊好像也不能吃辣。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对话怎么听起来像小孩子斗嘴?
“我要吃辣味煎饼,重庆小面,面里加红油那种。”江泊看着他,想了想,继续面不改色地“输出”。
“林枫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明明冷淡却偏偏在早餐这件事上倔得不可理喻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
最终还是担心江泊会跑,“林枫停”还是迁就地去买了辣的。结果江泊居然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瞟了一眼他面前那碗。
“林枫停”很识趣地把碗推过去。
江泊拿纸巾抹了抹嘴,揉成一团丢在桌上:“你吃过的,又不辣。”
“林枫停”没招了。埋头吃完自己的面,收拾好碗筷,转身对他说:“你先别乱跑,我去给你带点东西。”
江泊没理他。只是抱着膝盖蹲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猫在楼梯上跑酷。奶牛猫上蹿下跳,尾巴炸成松鼠状,在扶手和台阶之间来回弹射,像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球在发疯。
“林枫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钥匙出了门。
……
“你小子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不然我真的会打死你的。”巴彦那给“林枫停”开门时,还是没忍住挥了挥拳头。他领着人进去,轻车熟路地打开衣柜,拎出两套换洗衣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是全密封的。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笼子,旁边摆着猫窝、猫爬架,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猫砂盆。一只橘猫正蜷在角落里,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是那天见到的那只,好像叫“树叶”。
猫粮碗已经见了底,水碗也浅浅的,边缘结了一圈白垢,浑浊不堪。猫听见动静,只是懒懒地晃了晃尾巴,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们。
“你先走吧,我喂一下猫。”
巴彦那冲他摆了摆手,打开笼门,拿起水碗,把人往外赶。
可那只一直恹恹的橘猫却站了起来。它慢吞吞地走到“林枫停”脚边,用尾巴轻轻地、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裤腿,像在挽留,又像在说——带我走。
“……”
“林枫停”低头看着那根毛茸茸的尾巴,无辜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弯腰,把猫抱了起来。
猫没挣扎,甚至把头靠进了他的臂弯里,像找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位置。
巴彦那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脏兮兮的水碗,眼睁睁看着一人一猫消失在门口。他愣了两秒,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把碗拿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冲掉那层干涸的白垢,也冲掉了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最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很久没人住过的“家”。
然后轻轻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