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我的漂亮小蛇》浮生雨尘

27、惊现 报告这里有

　　“怎么了，老是发呆可不好啊。”
　　一个肤色黝黑、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帅哥突然窜到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泊整个人晃了晃，却没像从前那样踉跄——不知是巴彦那手下收了劲，还是他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重量。
　　思绪飘转间，人几乎陆陆续续来齐了。
　　他们大多变了模样，可困在躯壳里的灵魂，似乎从未更改，仍是当年那群天真又炙热的少年。
　　江泊身边留着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是给林枫停的。
　　如果他能来，一起看看该多好。
　　但他不会来。
　　下一秒，江泊瞳孔骤然一缩。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落入视线，那人从容不迫地与周围人点头招呼。热闹的教室如同自习课撞见教导主任，骤然安静了三秒，随即有人迎了上去：
　　“是枫停吗？怎么这么晚，还以为你不来了……”
　　后面的寒暄，江泊没听清。
　　他有点懵。
　　他不是没想过“万一林枫停来了怎么办”，可当那人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所有预设的心理防线都像纸糊的一样，可笑又脆弱，碎了个彻底。
　　所有人都在寒暄。
　　只有巴彦那走过来，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江泊摇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林枫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腾起一丝近乎恶劣的得意，嘴角不自觉扬起。
　　为什么不来？
　　能见到江泊，为什么不来呢？
　　也只有那个傻子，才会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地步。
　　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巴彦那刚才那一下，大概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江泊双眼无神地盯着黑着的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不知何时，身边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那人侧过脸，对他轻轻一笑：
　　“好久不见。”
　　……
　　“林枫停”的视线几乎没从江泊身上挪开过，黏着了他一整个上午。尽管眼前的江泊与照片里青涩的模样已有了距离，可“林枫停”仍有一种错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那个被生生掐断的夏天，仿佛又被轻轻捡了回来，重新接上了呼吸。
　　谁碰了江泊，谁给他劝酒，“林枫停”都想给那人喷消毒水，再把那只手给剁了。就连江泊低头看手机，他都想凑过去瞧清楚，屏幕那头究竟是谁。
　　直到聚会散场，人声渐稀。“林枫停”才走过去，将一张薄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的照片，在学校门口捡到的。”
　　照片上少年时期的江泊，眼神依旧空洞而无助，沉默地望向镜头，也望向此刻的他们。
　　江泊还坐在座位上醒酒。他被劝得有点多，虽然成年后酒量见长，但此刻酒精仍在血管里嗡嗡作响，眼前景物蒙着一层温软的毛边。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喉间含糊地溢出一声：“……啊？”
　　有点热……他无意识地想。
　　“林枫停”捏着那张照片，看着他。江泊的手搭在窗台边，托着发烫的脸颊，眼尾洇开一片绯红，整个人像刚从浴室氤氲水汽里捞出来的一尾鱼，透出潮湿的、泛红的鲜活。身旁墨绿的窗帘成了背景，衬得他裸露的皮肤泛起细腻的奶油白。
　　江泊早已脱了大衣和外套，只余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紧紧裹着修长的脖颈。他垂着头时，仍能看见后颈泛起的淡淡红晕；此刻仰起脸，睫毛被酒意浸得湿漉，又茫然地问了一遍：
　　“喂……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他俯下身，几乎将江泊困在了座位与墙壁的夹角里。耳畔掠过江泊带着酒意的、温热的呼吸，他却只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照片轻轻塞进对方大衣口袋。
　　“……你放什么了？”江泊感觉自己似乎清醒了一些，慢了半拍伸手去摸口袋——那里好像多了一张硬硬的纸片？
　　“嘘。” “林枫停”的指尖落在他发间，揉了揉他被酒精蒸得微潮的头发，“喝醉了就少说话。头不晕么？”
　　说着，他伸手掩上了那扇一直渗着冷风的窗。
　　林枫停的眸子骤然暗了下去，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倏地缩了回来。他不理解——不理解另一个自己为何会如此“沉溺”于江泊，甚至不惜步步紧逼、制造触碰。可当他自己真真切切地靠近，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看见那泛红的眼尾时，心底却陡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绵密的酸软……
　　好像……的确会舍不得。
　　“我……先走了。”
　　他猛地直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方才那点朦胧的悸动瞬间被更汹涌的惶恐淹没，他自乱阵脚，甚至后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没有另一个自己的胆量，也没有那份理直气壮的纠缠。他只剩下落荒而逃的本能。
　　“等等？就这么走了？不再喝点吗？”
　　周围人群喧闹嘲哳,而他只是加快了步伐。
　　江泊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歪着头，又慢吞吞地灌了一口冰凉的果汁。他晃了晃晕沉的脑袋，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跟了上去。
　　“江泊你也走了？不用送送吗？”
　　江泊摇头,跟着走出了校门,看见林枫停上了一辆黑色的SUV,跟着上了去。
　　“砰。”
　　车门被匆忙关上。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林枫停回完手机上最后一条信息，伸手拉下遮阳板。车里刚升起不久的暖意，被方才开门时涌入的冷风冲散了几分。他下意识回过头——
　　后座上，一个迷迷糊糊的酒鬼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毫无防备地蜷在那里。怀里抱着鼓囊囊的背包，大衣和外套胡乱裹在身上，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已然睡得不省人事。
　　……
　　他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不能真把这么个醉醺醺的家伙锁在车里吧。林枫停挠了挠头，觉得还是先送他回去比较妥当（再这么在校门口耽搁下去，万一交警过来贴罚单可就麻烦了……）。
　　“醒醒，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他捏了捏方向盘，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轻轻拍了拍江泊的肩膀。
　　“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甚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整个人舒展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后排座椅。
　　林枫停愣了愣，从前排探过大半个身子，将江泊滑落的衣领轻轻往上拢了拢，又仔细扣好安全带，这才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缓缓驶去。
　　顺利找到停车位后，江泊竟自己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闭着眼塞进他手里，然后继续靠在他身上，一副“交给你了”的迷糊模样。
　　几乎不用问也知道，这醉鬼是赖上他了。林枫停好气又好笑，虚握着对方的手腕，半扶半拎地将人带到三楼。刚用钥匙打开门，一道橘色的影子便猛地从屋里窜出来，冲他弓起背，发出警告的低吼。
　　“树叶，不许凶人。”江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仍闭着，手却下意识朝猫的方向摆了摆。
　　“你还养了猫啊……”林枫停小心翼翼地跨过那只虎视眈眈的橘猫。他不知道这只叫“树叶”的猫有没有所谓的“领地意识”或“占有欲”，但他家那位小祖宗在这方面的表现可是相当“突出”——上次因为顺手摸了路边的流浪猫，回去后手背就被挠得姹紫嫣红，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嗯。”江泊含糊地应了一声，一边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树叶”一眼。“树叶”高傲地甩了甩尾巴，留给他们一个圆滚滚的屁股，转身钻进了鞋柜旁的纸箱里。
　　江泊晃晃悠悠地转向厨房：“你喝口……”
　　“咔嚓——”
　　话音未落，清脆的碎裂声从厨房传来。
　　林枫停迈开腿，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只见江泊捏着个底部完全爆裂、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杯沿的玻璃“残骸”，一脸茫然地站在一地的玻璃碎渣中间，仿佛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林枫停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犯傻的样子……竟有点可爱。
　　“手，有没有烫到？”他摸了摸鼻子，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小心地从江泊手里取下那块危险的玻璃“尸块”，然后将这位似乎智商暂时掉线的醉鬼，轻轻从一片狼藉的厨房里“拎”了出来。
　　等他把厨房里的碎玻璃收拾干净时，江泊举着手机凑到他眼前，屏幕亮着搜索结果：
　　“你看，天冷的时候装开水进玻璃杯为什么会炸。”
　　“你书都白读了？”林枫停瞥了一眼屏幕，下意识想抬手揉揉他脑袋，指尖动了动，却最终蜷缩着收了回来。
　　“……”
　　江泊不想跟他争辩。
　　他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从沙发和抱枕的缝隙里把“树叶”掏出来，搂在怀里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揉。什么酒后乱性、酒后吐真言——说到底，或许该叫“借酒壮胆”。这些酒本不至于让他醉成这样，只是一口气灌得太多太急。他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此刻酒精像一层柔软的隔膜，把那些糟糕的后果、惯常的顾虑都暂时推远了。
　　至少此刻，他允许自己不去想。
　　“我走了，今晚得回C城。”林枫停拎着那袋碎玻璃的垃圾，走向门口，话一出口自己都顿了顿——干嘛要跟他说行程？
　　下一秒，门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江泊，是我。你还好吗？”门外传来巴彦那的声音，带着点急促。
　　林枫停莫名有点做贼心虚，下意识凑近猫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
　　不太想……被撞见。
　　“开门啊，傻站着干嘛呢……”江泊把猫放到茶几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顺手拧开了门锁。
　　“林枫停！你给我出去！江泊，江泊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一个真正醉得东倒西歪的人影猛地挤了进来，一把抓住江泊的肩膀就开始使劲摇晃。江泊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赶紧开口：“没事！真没事！”
　　“喵——”
　　一声响亮又带着不满的猫叫吸引了巴彦那的注意。他瞬间松开了江泊，蹲下身，以一套极其熟练的手法开始撸猫。“树叶”舒服得直呼噜，眯着眼，毫无防备地露出了软乎乎的肚皮。
　　“树叶，你告诉我，”巴彦那一手托着猫，把毛茸茸的猫脸转向一旁僵立的林枫停，一脸认真地问道，“这个人，有没有欺负你爸？”
　　“没有没有，你看，他手里还拎着垃圾呢……”江泊拍拍巴彦那的后背，把他往沙发那边带，“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还不是……呃，你们玩到一半就走了。我发现……你是跟着林枫停走的，我担心你，呃……就打车追过来了。”巴彦那说得磕磕绊绊，不时还打两个酒嗝。怀里的“树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大概是被浓重的酒气熏到了，它“哧溜”一下挣脱出来，蹿到离林枫停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真没事……”江泊摇摇头，转身走到那个又小又旧的杂物间门口，弯腰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拎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扔到巴彦那身上，“你这一身酒味，小心回家被你老婆收拾。”
　　“没事的……打我也是喜欢我啊……”巴彦那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抱着衣服摇摇晃晃地往浴室去了。
　　天色黑得极快，仿佛还没来得及看见夕阳的余晖，浓厚的夜幕便已沉沉落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黄的灯光。那只叫“树叶”的橘猫，却在这时悄悄凑了过来，试探性地、轻轻蹭了蹭林枫停的裤脚。
　　林枫停眨了眨眼，没敢再多看。他怕再多停留一秒，心里那点刚刚探头的眷恋就会生根发芽。他转身，极轻地带上房门，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下了楼。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车窗玻璃上不知何时被暖气漫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停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
　　腿侧仿佛还残留着被猫咪蹭过的、轻痒的触感。他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落在冰凉起雾的车窗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移动，勾勒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猫儿轮廓，耳朵尖尖，尾巴翘起。
　　看了几秒，他又抬手，用袖口轻轻将那抹痕迹擦去。
　　算了。家里那位真正的“小祖宗”，要是闻见别的猫味儿，大概会把他连人带沙发一起挠开花。
　　想到这里，林枫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那点突如其来的、柔软的怅惘，被熟悉的、略带无奈的温暖驱散。他发动车子，驶入了沉沉夜色，朝着有“祖宗”等候的家的方向驶去。
　　……
　　到家门口，钥匙掏出来，他家的“小祖宗”——那只体型敦实的奶牛猫，已经像小狗一样竖着尾巴冲了过来，黑影一闪，稳稳刹停在他裤腿边。它先是警惕地凑近嗅了嗅，然后……动作罕见地迟疑了片刻。
　　紧接着，它竟开始用脑袋和整个身子，一下下狂蹭起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拖得长长的、近乎撒娇的：
　　“喵~~~”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胖，还跑这么快的？嗯？少爷？”林枫停乐了，蹲下身，伸手就去挠猫下巴软乎乎的毛。猫立刻仰起头，眼睛舒服地眯成缝，呼噜声震天响。
　　他一边挠，一边有些出神地想：这好像……是他记忆中第一次，摸了别的猫回家，没被自家这位“祖宗”赏一顿“喵喵拳”或“无情铁爪”。
　　少爷被撸得心满意足，却又立刻摆出傲娇架子，扭头就往院子草丛里钻。林枫停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了回来——他可不想临出门前，还得被他爸念叨“怎么又让猫出去野，弄得一地泥”。
　　他抱着这坨沉甸甸的“猫球”往屋里走，掂了掂分量，忍不住嘀咕：“你怎么又胖了……” 刚把猫放到地上，少爷就急不可耐地冲向食碗，一边用爪子扒拉空碗，一边回头冲他“喵喵”直叫。
　　林枫停看了眼碗，确实空了。他走过去，倒了小半勺猫粮。看着猫埋头猛吃的圆润背影，他手欠地轻轻揪了一下那根得意翘起的尾巴尖。
　　“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那只叫‘树叶’的猫，”他蹲在旁边，对着专心干饭的猫少爷自言自语，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但是……那只橘猫，是公的。” 他顿了顿，看着自家猫因为尾巴被揪而困惑歪过来的脑袋，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你俩想发展点什么……难度系数有点高啊，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