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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伴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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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他很久不穿这样的劲装,汲千亦见他模样一时晃神。
苍松峰北辰大殿内,不似上次那般寂静昏黑。
宁无恙踏进殿内的一瞬,灯光依次亮起到主座旁。
“好亮堂。”
他环顾一圈,白纱都有自我意识般飘起将自己挂好。
穹顶是琉璃瓦,反射出溢彩的流光。
宁无恙大步走至台阶下,躬身喊道:“师尊。”
汲千亦放下手中公文,问他:“什么事?”
宁无恙道:“弟子最近修炼偶遇瓶颈,特来向师尊讨教。”
座上人挑眉:“你还能遇上瓶颈?”
宁无恙打个哈哈,继续道:“师尊,弟子想学剑了。”
汲千亦修的就是剑,自创一招逍遥剑法冠绝于世,任谁都要礼让三分。
按道理,宁无恙是他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就算不是剑修,也该会这套剑法。
可是宁无恙的记忆中,丝毫没有学过剑法的影子。
他好奇问过,得到的回答却是汲千亦淡淡一句“你身子差,不合适”带过。
那时他一看见剑就心口疼,不是很想学,干脆就不管了。
如今他收了弟子,想来还是得学点凡人能学的东西教给徒弟,好叫他不要被欺负了去。
汲千亦起身,良久的对视后他问道:“今日怎么穿了黑色?”
“耐脏啊。”宁无恙道:“一会儿肯定会很累的,说不定会被打趴下,我还是穿件黑的吧。”
汲千亦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拂袖转身道:“后山来。”
苍松峰的后山是历代宗主的居所,宁无恙还未独分山头时就一并住在这里。
这里的每一颗竹他都摸过,某条上山的小路还是他踩出来的。
熟悉的小溪,汲千亦召来他的剑丢给宁无恙,被人稳稳接住。
“我用您的?”宁无恙抽出长剑一观,凛冽的剑气袭来,靠近他时又自动散开。
只是一场略寒的风过。
宁无恙不懂剑,还是不由夸赞:“好剑!”
汲千亦则指尖化剑意,折了根修竹,随手几修剪成了把剑的雏形。
这样简单的剑在他手上,也是威力无穷。
宁无恙握紧手中长剑,下意识挥动,挽出一支剑花。
此招一出,两人皆是愣住。
宁无恙突然卸势,握剑的手不再那么紧,险些掉在地上。
他的小动作被汲千亦尽收眼底,原本以为会迎来师尊的责备,没想到汲千亦什么也没说,方才的怔愣也只是错觉。
沉默被汲千亦打破:“好了,跟好我的动作。”
宁无恙惊慌抬头,抬手跟上。
汲千亦将招式给他过一遍,宁无恙记住了,只是他的手不稳,剑力不够,挥不出这剑法的杀招。
林中风急,翻山越岭打在宁无恙的发丝,他的手稳不住剑,一歪就划落一片竹叶。
汲千亦灵力凝出一只茶盏,点在他的剑间。
“就这个姿势,不许动,茶盏掉下来你就回去抄医书。”
宁无恙微微睁大眼,抄书就抄书,抄医书是何意?!
就挑字最多最绕的让他抄!
宁无恙不敢动弹了,手握紧剑柄。
虽控制不住抖动的手臂,好歹茶盏没有掉下来。
汲千亦坐在一旁石凳上翻开一卷竹简,悠悠染看起来。
日暮渐息,鸟归群山。
宁无恙忍不住出声问道:“师尊,什么时辰了呀?”
汲千亦不吃他这套,道:“痛是正常的。”
说罢,剑尖茶盏还多了半杯清水。
还是汲千亦的声音,他道:“水也不准洒。”
宁无恙欲哭无泪,早知直接把闻野送来给师尊教了,他何必受这个罪。
闻野这样的小孩,师尊应该会让着点的。
又过半个时辰,汲千亦起身走到他面前,取下剑尖半盏清水,浇落在地。
宁无恙得到首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就说要穿黑的,现在就方便不少。”宁无恙赞叹自己的机敏,仰头向汲千亦寻求肯定。
汲千亦瞥他一眼,弯腰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月下,他的面容比之白日苍老不少。
他的师尊,要是换在人间,坟头草都得三米了吧。
宁无恙盘腿坐地,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天,突然问道:“师尊,您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脸一直在这个年纪?”
修仙之人,年岁漫长,面容也变化缓慢,有能力者,甚至可以让自身面容一直保持不变。
大多数人都和枯禅长老一样,任由自己面容老去。
也有人和他师尊一样,一直不变。
汲千亦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同他一起望起天上明月。
宁无恙得不到答案也不恼,起身拜别。
他师尊也有说不出口的话,真是稀奇。
回到九万春,闻野已经醒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但碍于有结界他也跑不出去。
宁无恙自己回来脚程就很快,不到一刻钟便到了,见他在结界边缘来回碰壁,直觉有些好笑。
“小心头撞坏了,本来就不聪明。”他道。
闻野抬头,师尊踏月而来,黑衣将他与夜融合,月光照射下更显得皮肤苍白。
如同一场看不真切、随时要轻易飘走的梦。
闻野扑上前去,向宁无恙抱怨:“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好久好久了。”
宁无恙手中提着食盒,是他半路上想到闻野还没吃完饭,又折回去拿的。
屋内灯火通明,给小筑笼上一层橘色的暖光。
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摆在木桌上,闻意一月前才学会用筷子,此刻还是不熟练,要宁无恙教着吃。
宁无恙也时常苦恼,这到底是不是个傻的。
若是,看着也不像。若不是,这般大了筷子都还要人教。
养孩子竟这般麻烦,早知道说什么他也不要捡个孩子回来。
他自己都还是半大小子。
饭后宁无恙收拾碗筷,闻野缠在他的脚边上,问他:“师尊师尊,怎么不是我洗碗了?”
九万春院里的石台是跟着宁无恙的身量制的,闻野的小木凳没带来,够不着。
宁无恙手上沾着水,没空理这个小墩子,让他给花圃浇水去。
闻野寻到事做,提起院门边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桶去外面小溪打水。
玉茗锋不似其他山峰,除却峰主外还有其弟子居住。宁无恙独身一人,闻野都没办拜师礼,更算不得真弟子。
他连流云宗的弟子谱都没入。
到夜里,山里只有九万春这一处有灯火亮,小溪就在后方不远处。
闻野没提灯,在溪边接了半桶水就往回走。
途中却碰到人。
段渚手托罗盘,身上衣衫凌乱,跌坐在溪边草丛里。
闻野胆子不小,但兀见夜里一人还是惊一跳,险些把水桶打翻。
段渚也看见闻野,抬手拦住他道:“小道友可知这是何处?”
闻野思索道:“这是我和师尊的家。”
天色暗淡,闻野的面容隐在月下,段渚没仔细去看,也就没发现面前的小道友是早上学堂喊宁无恙“师尊”的人。
“小道友,我也是流云宗弟子,今日练习御剑不慎掉落在此,被山中大阵压住迷了路,可否劳你带我去见一见你师尊?”段渚确认自己没飞出流云宗,但也不知自己落在了哪座山头。
此地阵法强悍,又不像其他峰免了对同宗弟子的压制,他一时不知这是流云宗哪个长老的清修地。
求人办事要有态度,段渚替闻野提了水桶,还帮他把水打满。
闻野落得一身轻,蹦蹦跳跳地带着段渚往九万春去。
宁无恙坐在院里摇椅里等闻野回来,老远就感受到生人气息。
闻野推开竹门,向师尊禀告:“师尊,我捡到一个人!你快看。”
段渚跟在闻野身后出来,宁无恙单手撑头,半抬眼皮:“是你?小同窗。”
段渚万万没想到这里是仙尊居所,当场行个大礼,得到宁无恙一声轻笑:“还没过年,没有红包。”
闻野立在摇椅边上,还在跟宁无恙一字不差地说着方才的经过。
段渚起身,含羞带怯看向宁无恙,与白日里的结巴样如出一辙。
宁无恙慢声道:“此是玉茗峰,九万春没地儿住了,要是嫌下山回外山麻烦,就去山脚寻一寻以前的弟子居吧。”
说罢他又补充道:“我记得大师兄说过有的。”
段渚即刻领命,谢过宁无恙,自己顶着黑夜下山。
如宁无恙所说,山脚确实有弟子居,但已无人居住许久,年久失修。
段渚随意挑了间房间,施法进行了简单修葺清洁后便歇下。
山上的灯也息下,风吹开小窗,掀起床帷撑成满帆。
宁无恙缓缓起身,白色寝衣虚拢在身上,露出胸前一大片皎白。
床上闻野睡得死,身边没人了也不知道,翻身把被子一裹继续睡。
凉意从窗外而来,直捣他面上。
发丝浮动在半空,宁无恙抬手将长发扎起垂在颈侧。
长夜明月清风,无人言语,唯有林间虫鸣几声。
“二师兄。”宁无恙朝窗外喊到。
一朵茶花飘进窗,替人回答了他。
宁无恙接住鲜红的茶花,笑道:“二师兄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于温书的身影显现在窗前,紫色长袍裹挟在风中,衣袂翩跹。
他上挑的眉眼含笑时是一种模样,不笑时又是另种模样。
此时他眉头轻蹙,与宁无恙隔窗相望。
宁无恙要出门寻他,被他制止:“夜里风寒,恐你受凉。我只是前来问些事,你呆在屋内就好。”
“好吧,二师兄想问什么?”宁无恙声音轻柔,时不时分神去看榻上之人。
于温书先是笑他对徒弟太上心,随后问道:“你今日找师尊去练剑了?”
“嗯。”宁无恙坦白道:“为了教徒弟嘛。”
于温书神情微愣,看着他,目光却没汇聚。
宁无恙由他出神,他二师兄回回见他就是这样,喜欢一直看他,又不言语。
正好这时间他可以多分眼神去看睡梦正酣的闻野。
这般大的孩子,就是睡着了最可爱。
不觉间,岸上安神香燃尽最后半支,青烟直上。
于温书回神:“清虚峰有把剑,你若得空,来取就是。”
原来是送剑。
宁无恙笑道:“待我得空就来,这两日还得在跟师尊学学。”
于温书点头,一晃眼就不见了。
宁无恙关上窗,对他二师兄神出鬼没的行为毫无异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