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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伴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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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日。
宁无恙早早便起,换上衣衫挽起衣袖。
九万春没有偏室,被宁无恙改成了小厨房。
昨日他趁闻野出去打水浇花时和好的面已经醒开,绵软一团白嫩如玉。
闻野是被麦香给香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套好衣服,被香味勾着出了门,又踩进厨房。
宁无恙伸指隔空一点,闻野就停在半路。
腿还在走,就是人没动。
闻野也发现了,挣扎着张开眼,就见他师尊正笑他。
“师尊!”
一大早九万春就闹起来,蒸笼的水汽声,报早的鸟叫声,还有闻野张嘴喊饿的声音。
段渚方到院门口,闻野正好在院落洗脸,擦干脸给他开了门。
看见他后就一溜烟跑开,拉着宁无恙出来了。
彼时宁无恙手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腰上系了围裙,长发用一根簪子挽在脑后。
一点也看不出仙风道骨,倒是像凡界的漂亮小娘子。
段渚暗骂自己竟然敢如此肖想,简直胆大包天。
“嗯?来客人了。”宁无恙手肘杵一下闻野,道:“喊人。”
闻野才不,反身从宁无恙手底下钻走了。
“仙尊。”段渚行礼道。
宁无恙就着闻野擦脸的帕子给自己手上擦干净,闻野在另一边看见了,不满得乱叫,宁无恙答应他再买一张才消停。
他说闻野:“小男娃子家家还怪爱干净。”
段渚失笑:“弟子像他这么大一张帕子要擦全身。”
宁无恙扬下巴:“看见没,别人家的孩子。”
闻野对段渚吐舌头,后悔放人进来。
算时间,馒头包子都蒸好了,宁无恙随口说句“吃早饭”把话题翻过去。
闻野听到要吃饭什么也不管了,一股劲往院里的石桌上跑。
段渚还傻站在门口,宁无恙朝他招手:“俊杰,去洗手吃饭。”
段渚没明白,跟在宁无恙身后问道:“啊?仙尊,弟子叫段渚”
“又一个笨蛋。”宁无恙赶他去和闻野坐一桌。
石桌上宁无恙端上冒热气的包子馒头,闻野歪头向他身后看去,宁无恙双手摊在前头,问他:“在找什么?”
闻野疑惑:“我明明看见师尊还做了漂亮花样式的糕点。”
“你看错了。”宁无恙坐下,给二人分了筷子。
段渚修为虽不高,也是辟谷了的,见这些吃食还生出一丝怀念。
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还有汁水流出。
闻野双手拿着吃,筷子给他就是摆设。
饭后还早,闻野需在院里练功,宁无恙招了段渚跟着他走。
段渚跟着宁无恙到偏室厨房,里头有跟凡间普通人家的一样的灶台、案板、柴火。
宁无恙端出一方食盒给段渚,道:“下山后拿去送给苍松峰的墨季同,你应该认识吧?他白日都会在大殿跟着宗主做事。”
“那、那不是……”段渚慌然无措地组织语言:“宗主的大、大弟子,墨师兄?!”
宁无恙接道:“我、我也是宗主的小、小、小弟子啊。”
段渚擦一把额上冷汗。
他只是一个刚入宗门内门的小弟子,连师都没拜过好吗……
这下怎么突然要见大师兄了?!
宁无恙敲敲他的额头:“记住了吗?就当是抵了昨晚的收留情了。”
段渚只好接过食盒,说自己明白了。
送走这个小弟子,宁无恙回到院子里摊在躺椅上,半阖眼地盯闻野练功。
偶尔过来的几朵茶花或树叶,停在闻野的手肘下、膝盖后、肩膀上…提醒他不到位的姿势。
每每练完功,院里地上也落满花瓣树叶。
宁无恙坐起来伸个懒腰,折进厨房准备午膳,闻野就跑去院落,拿小扫帚来清理院子。
一并扫到外面有花草树木的地方。
因为师尊说:“肥水不留外人田,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早上事闭,闻野去屋里换一身新衣裳,把练功穿的黑衣服泡进木盆,等他师尊又用好厉害的法子给他变干净。
师尊告诉过他,他不能学这些仙法,不过闻野也只是闷闷不乐了两天,之后又恢复如初。
宁无恙问起,他的解释是:“反正不管会不会这些,闻野也一直跟着师尊,师尊也不会不要我。”
“所言极是。”宁无恙道。
他的漫长岁月里,会有某个百年一直有人相伴。
于是宁无恙施术法时从不避着闻野,闻野也热衷于当他师傅的捧哏。
师尊今日只挥了一下手,他的脏衣服就变干净了。
师尊今日只摸了一下那盆凉水,水就变得滚烫。
师尊今日只听闻他想看雪,九万春就下了好大一场雪。
他和师尊两个人在不冻人的雪里站了许久。
……
午膳后,宁无恙又要去苍松峰。
这回他带上了闻野。
今日墨季同也在苍松峰,可以帮他带孩子。
另边吃着段渚送到的糕点的墨季同突然背后一凉,汲千亦抬头看他一眼,墨季同奇怪道:“今日好冷。”
和煦春日的玉茗峰,宁无恙带着闻野就不能缩地千里,一大一小牵手走山中小路。
青石板的台阶上青苔丛生,两边茶树开的红艳艳的山茶花。
宁无恙不知从哪找来了闻野这样小身量的弟子服,十分合身地贴在闻野身上。
昨日汲千亦的剑留在他手上,宁无恙将它坠在腰间,还是昨日那身黑色的劲装。
出了玉茗锋,人就多起来。
他们二人隐在人群中,偶尔有人侧目,又迅速转头。
宁无恙在闻野手腕上用指尖画了一圈,形成一根红色的细线,绕在闻野手腕上,另一头连接在宁无恙的小指指尖。
闻野举起手,在阳光下翻动手腕反复观看,问:“师尊,这是什么?”
宁无恙竖起小指,红线露出来:“防止你跑丢的东西。”
“那不管我在哪里师尊都可以找到我吗?”
“当然。”宁无恙肯定道。
不多时,两人走到北辰殿。
闻野先跑进去,宁无恙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
座上汲千亦抬起头,就见闻野手脚并用往台阶上爬,要往他这边来。
后面是宁无恙腰悬长剑,黑衣长发。
今日高台下还多了张小案,是墨季同的位置。
他翻阅卷宗的手一顿,立刻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汲千亦。
汲千亦微微摇头,将往他座上爬的小崽子提溜上来安在旁边,道:“今日还学?”
这话是问宁无恙的,他回道:“练功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汲千亦默认,起身。
玉石雕砌的宝座全然便宜了某个子凭师贵的崽子。
墨季同想跟上,被宁无恙回身按回座位,问道:“大师兄吃糕点了吗?”
“吃了,和师尊一起吃的。”墨季同答。
宁无恙狡猾一笑:“吃了我的报酬,就要帮我做事。”
他一指:“瞧,那位置上的孩子你可得帮我看好了。”
墨季同后知后觉着了宁无恙的道。
他就说,怎么有那么好的事。
还“清早特意为师尊与师兄做的糕点”。
都是圈套!
闻野听了师尊的话,从台阶上滑下来,坐上墨季同的椅子。
叔侄相望,闻野歪头,墨季同沉默地为自己搬来另一把椅子。
闻野没有玩的,又管不住自己的手,抓了墨季同的毛笔玩。
那笔上还有墨,闻野抓起就开始在手下卷轴上画画。
墨季同眼疾手快制住他,罪恶的墨汁才没有落到刚批好的卷宗上。
“你叫什么来着?”墨季同扶额问道。
“闻野。”
“几岁了?”
闻野掰手指数,数到第四根手指时他道:“我不知道,师尊没说。”
墨季同摸出传音玉佩,对着玉佩道:“快来,有好事。”
玉佩发出亮光,传来声音:“来了。”
大殿内情况尚算和谐,殿后就不太乐观。
大片修竹折断在地,宁无恙单膝跪在空地上,右手长剑插进地里支撑。
天高云淡惊倦鸟。
汲千亦手中树枝已折断。
看起来宁无恙还算占了点便宜。
短短半个时辰,宁无恙的后背已然被汗液浸湿。
汲千亦依旧挺立在他面前,朝他道:“还算有点长进。”
宁无恙勾唇一笑,他能耐多着呢。
不等汲千亦继续说,宁无恙拔剑而起,飞身上前,对上他师尊手中断枝。
汲千亦抬手相对,步子往后一沉,借力打出。
宁无恙脚尖点地,凌空翻身,稳稳落在汲千亦身后。
“师……”宁无恙刚扯起的嘴角漫下一道血迹,想发出声音的喉咙有鲜血涌上来。
汲千亦眼疾手快扶住要倒下去的宁无恙。
宁无恙听到身上人轻轻叹气,道:“好好的学什么剑呢?”
后面的宁无恙就一概不知,他晕倒了。
再醒来,已是九万春。
他师尊连带他的大师兄、三师兄都在。
宁无恙试探掀开一边眼皮,瞧见这三人都是一副淡然模样,才把眼睛都睁开。
墨季同离他最近,扶他坐起来,开口想说什么,被宁无恙打断了:“哎呀,老毛病犯了。”
门边上逗院里孩子玩的习玉泉接道:“嗯,老毛病。”
阴阳怪气什么呢……
宁无恙汗颜,转头看向师尊。
他掀眼皮的时候汲千亦就知晓了,一直没出声。
宁无恙自己搭话:“师尊,我睡多久了啊?”
晕的时候是白天,醒的时候也是白天,估计不严重。
汲千亦没搭腔,墨季同没好气道:“两天!你睡了整整两天知道吗!”
“要我说你练什么剑,那东西有什么好学的?你就在九万春混混日子不行吗,这天下你要什么没有?”
宁无恙靠在床头,想给他大师兄顺顺毛。
“我没事的…”宁无恙想反驳一下,被习玉泉瞪回去了。
汲千亦这才开口:“你大师兄说的对。”
宁无恙下意识不高兴:“学个剑而已?你们这什么反应。”
三人皆静默了。
宁无恙奇怪:“……你们这是做什么?”
最后还是汲千亦开口:“听话,先养病,此事再议。”
墨季同抓住话茬,赶忙接道:“对对对,之后再议。”
门外闻野发现屋里热闹非凡,想进来,又想起那位凶巴巴的师祖在里面,还告诫他师尊在睡觉不准进,只好在门口徘徊,被习玉泉逗来逗去。
“师尊!你是不是醒了!”闻野在门外喊,愤恨地看着守在门口的习玉泉。
宁无恙也想起闻野,冲他一笑。
习玉泉将闻野放进来。
都是小孩一天一个样,闻野好像确实长高一点,宁无恙看他在榻边迫切想往上爬的模样甚是好玩。
闻野不知道师尊在内心笑他,小声问道:“师尊,我想上去。”
墨季同手指抵住他的头:“你师尊养病呢,你上去干什么?”
闻野委屈:“我已经两天没有跟师尊一起睡过觉了,我学不会一个人睡觉。”
这下不止是墨季同,汲千亦连同习玉泉都诧异。
“你俩天天一块儿睡觉呢?”习玉泉不可置信。
宁无恙羞涩道:“九万春就这一间房,孩子就这点大,不占位置。”
“你在羞涩什么?”习玉泉表情难看:“山下不是有弟子居?你给他收拾一间出来。”
宁无恙摆手:“离得太远了,他小孩,我不放心。”
“那我找人来,给你再修个偏室。”墨季同下定决心般:“对,就这么办!”
汲千亦点头,算作同意。
宁无恙倒是无所谓,他会一个人睡觉。
就是闻野两个眼睛蓄满眼泪,说什么也不点头。
宁无恙只好悄悄跟他咬耳朵:“修就修了,师尊还抱你睡。”
闻野也悄声道:“真的吗?”
宁无恙点头。
闻野不知,在座都是修行之人,他俩这点悄悄话跟大声喊出来没区别。
偏偏宁无恙还陪他演,搞得闻野也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