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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煌 清水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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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寺的晨钟穿透薄雾,悠长而清越。竹心苑内,千代早已起身,自从来到清水寺,千代的内心是难得的平静,不仅每日有饱饭吃,而且还没有刺耳的尖叫声响在千代的耳边。
没有人打骂她,不需要如履薄冰的活着,也不需要每日吃些冷饭馊饭。
就在千代还在想着这样的日子真是难得的时候,阿袖嬷嬷无声地走进来,接过她手中的木梳,动作轻柔地帮她绾发。
“昨夜睡得可好?”
阿袖低声问,手指熟练地穿梭在乌发间。
“尚可。”
千代看着镜中模糊的轮廓,
“只是山中夜凉,风声穿过竹林的声音格外清晰。”
阿袖。温柔的梳着千代的头发,饱含关心的说:
“老奴今晚再添一床薄被。”
这是她们抵达清水寺的第五日。
日子平静得近乎凝滞,仿佛她们真的只是来此静修的普通香客。竹心苑位置偏僻,除了固定送来斋饭和热水的小沙弥,几乎不见外人。而且也不知道为何,千代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格外的缓慢,她可以听到风声、水声。
这样舒心的日子,自从母亲过世后,她再也没有享受到。
千代收起怅然若失,随后准备用膳。
早斋后,千代照例在院中临帖。秋月默默在一旁研墨,春樱则收拾着屋内。笔墨是父亲准备的,纸是寺中提供的寻常竹纸,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小姐的字越发好了。”秋月轻声道。
千代笔下未停,只微微摇头:
“形似而已,风骨还差得远。”
她临的是前朝一位女书法家的《幽兰帖》,笔意清瘦孤高。写到“幽谷无人,芳华自赏”一句时,笔锋微滞,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
“小姐……”
春樱惊呼出声。
“换一张吧。”
这细微的失误,她自己清楚。
心,还不够静。
午后,千代带着春樱在苑外的小径散步。雨后初晴,石阶上青苔湿滑。春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小姐当心脚下。”
走到一处转角,隐约听见两个负责打扫的婆子在不远处闲谈。
“……听说那位住在竹心苑的小姐,是京都来的贵人呢。”
“什么贵人,若真是贵人,怎会住到这般偏僻地方?怕是家里……”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似是发现了她们,两个婆子慌忙提着扫帚匆匆离去。
春樱气得跺脚:“这些碎嘴的,胡说什么!”
千代却只是淡淡一笑:“闲话而已,何必在意。”
春樱却为千代不值,她家小姐这样好,对待下人也很是和善,她没有再见过比她家小姐更加好的主子了。
“你呀,我都不着急,你倒是把小脸急红了。”
千代打趣的说道。
春樱脸一红,随后低声着说:
“小姐……”
千代温柔的笑了笑,没有过多说话。
回到竹心苑,阿袖正在整理衣物。见她们回来,阿袖连忙走上前几步,笑意盈盈的说:
“方才寺里派人送来些新制的线香,怕小姐睡不安稳,安神用的。”
千代看了看那香,色泽均匀,香气清雅,是上好的沉香。她取出一支,在香炉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嬷嬷觉得这香如何?”
阿袖凑近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香灰:
“是上等货色,比我们平日用的要好上许多。”
千代点头,但是转念想了想:
“这香送来的多吗?”
“不少,应该能熏制一个多月。一直点上吗?”
“不。”
千代摇了摇头,
“香料虽好,我却不能依赖它,秋月,你把它收起来吧。这支点完,就不用再点了。”
“是。”
秋月接过阿袖手中的香,阿袖却有些不解:
“小姐不是说睡不安稳吗?这香可以让小姐睡个好觉啊。”
“这香再好,终究是别人给的,不是我的,这些点完,若是没有别人再给,那我该拿什么安神呢?”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只是如常地在香案前坐下,继续未完的临帖。沉香的气息在室内缓缓流淌,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但千代觉得没有了这香,她的心也该静下来了。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细雨。千代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打在竹叶上,聚成水珠,又缓缓滑落。
阿袖端来一盏热茶,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件未完工的衣裳缝制起来。
“小姐可觉得闷?”
阿袖轻声问,
“这山里确实太过清净了。”
千代摇头:“清净些好。”
她顿了顿,
“嬷嬷可还记得,母亲生前最喜欢在雨天做什么?”
阿袖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
“夫人最爱在雨天抚琴。她说雨声是最好的知音,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千代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想象着母亲坐在窗前抚琴的模样。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画面。
“可惜,”她轻声道,“我终究没能学会母亲的琴艺。”
“小姐有小姐的长处。”阿袖温声道,
“夫人常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雨声渐密,敲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千代就着灯火,继续翻阅带来的书籍。那是一本地方志,记载着京都周边的风物传说。她读得很慢,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下几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日。
第八日的午后,千代正在院中晾晒前几日受潮的书籍,忽然听见苑外传来一阵骚动。不一会儿,春樱急匆匆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寺里来说,前日送来的那批线香,是准备供奉给皇室用的,不小心送错了地方,现在要收回去!”
秋月闻言皱眉:“这……香我们都用了好几日了,如何归还?”
阿袖也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千代。
千代神色不变,继续将手中的书册一页页摊开在阳光下。待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平静地问:“来的是何人?”
“是寺里的一位执事僧,带着两个小沙弥。”
千代点头:“请他们稍候。”
“秋月,上次我让你收起来了,把东西取出来还给他们吧。”
“是,小姐。”
秋月庆幸他们家小姐上次没有使用这些东西,但是一方面也为小姐感到不值当。
来到院门处,那位执事僧果然等在那里,面色颇为尴尬。
“阿弥陀佛,打扰施主了。寺中疏忽,将供奉之物误送至贵处,实在惭愧。”
千代将香盒递还,温声道:
“原物奉还。这几日用了些许,这些银钱权作补偿,还请师傅代为收下。”
执事僧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应当的。”千代语气温和却坚定,
“既是供奉之物,岂能白白损耗。”
待僧人离去后,春樱忍不住道:
“小姐,这分明是寺里的过错,为何还要我们赔钱?”
千代看着远处摇曳的竹影,轻声道:
“无妨,大家都不容易,各退一步便是了。”
她转身回屋,继续晾晒书籍。这件事处理得干脆利落,既不推诿,也不纠缠,更不显卑微。
“更何况,这寺庙乃皇家寺庙,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
秋月立刻明白了千代话里的意思,春樱虽然还不怎么清楚,但是看到秋月给她使眼色,也就没再说话,转身说要去取下午的斋饭。
晚膳时的斋饭格外精致,还多了一碟罕见的山果。千代什么也没问,只是如常用饭。
夜幕降临时,阿袖在为她铺床时,轻声道:“小姐今日处理得妥当。”
千代坐在镜前,慢慢取下耳坠:
“嬷嬷也看出来了?”
“老奴虽然愚钝,但也看得出这几日的事,都太过巧合了。”
千代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既然是考验,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也好。”她轻声道,“我虽为庶女,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母亲,我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您若是在天有灵,就请保佑女儿。”
一滴泪从千代的眼中划过,黑暗中她却没有哭出声。
她要坚强,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她能靠的只有自己。她要为母亲报仇,要让那个冷血寡情的父亲付出代价。
她母亲的母家,她的外祖家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就被灭了满门,她不相信这只是意外。
公主是要利用她,可是她别无办法。踏上公主的船或许还有一条生机,就这样待在丞相府别说替母报仇查明真相,迟早会被折磨致死的。
就连金氏的嫡女她那薄情寡义的父亲都能说送人就送人,她这样的更不用说了。要不是这么多年金氏母女明里暗里不让她见客,或许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千代心里悲凉,可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都是她那个父亲吗?那个看着她受苦受罪,或者根本不把女人和女儿放在眼里的男人。
她握紧了双拳。
千代睡不着,脑海中的思路却杂乱无章。
报复回去!报复那些不把女人当人的东西!
她的几个哥哥一个一个的放荡不羁,斋藤正清都能替他们摆平。三哥房里多的是没有名分的姑娘,花一样的年纪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家里人甚至不敢来讨要说法,斋藤正清几个银子就把他们都打发了……
这样的年代,他们想的只是能填饱肚子,看着女儿没了还能换钱,说不定还会说死得其所……
可她什么也做不到,若是有谁能够改变现状……
心音内亲王。
千代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她曾经听说过心音内亲王的故事,她的母亲是现天皇,也是先天皇的堂妹,但是女皇的血统比先皇更纯正,因此为了稳固地位,先皇娶了女皇当中宫,当时的皇后缠绵病榻,因此后宫一应事务由中宫暂代。
女皇和先皇只有夫妻之名,不过历代皇室都是如此,因此心音内亲王是女皇和别人的孩子。听说是唐国有名的才子,还帮助女皇提出了很多新点子来巩固权力。心音内亲王也是在父亲的熏陶下才和别的公主有着不一样的思想。
她的亲王位就是先皇授封的。
当时先皇病重,他的后宫众人只有夜姬怀有身孕,为了安抚女皇,也为了留下自己的血脉,因此先皇表示女皇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参政封亲王。
所以后来女皇上位,就封了先皇的遗腹子早田为太子,自己的女儿有先皇的授封是为亲王。
先皇年纪轻轻就离世,皇位继承人未定,两大集团斗法的过程中,最后双双推举了女皇上位,就是为了暂时安稳朝中局势。
千代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不觉却睡着了。或许是太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