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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金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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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簪的寒芒在千代绝望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能感受到金属逼近时带来的寒意,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千鹤因嫉恨而扭曲的美丽脸庞,看到李妈妈和婆子们脸上那混合着恐惧与一丝隐秘快意的神情,看到井沿上墨绿色的苔藓在冬日惨淡光线下泛着的湿滑光泽。
“看你没了这张脸,还怎么勾引人!”千鹤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破碎的瓷器刮过石板。
千代闭上了眼睛。母亲,女儿不孝,终究没能查明您的死因,就要这样屈辱地离去……
就在她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时——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地响起,没有呵斥,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斋藤千鹤握着金簪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那尖锐的簪尖距离千代的脸颊仅有一指之遥。
千鹤惊愕地回头,脸上狰狞的表情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惊疑不定。
只见月亮门前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
那人并未着繁复累赘的十二单宫装,只一袭简单的月白常服,外罩银灰色狐裘,墨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全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慑人威仪。
她身后只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与这府中仆役的喧嚣截然不同。
千鹤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慌忙松开千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簪掉落在地也顾不上去捡,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发颤:
“参、参见内亲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臣女……臣女失仪,万望殿下恕罪!”她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身子抖得厉害,早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千代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理顺呼吸,就看到自己的嫡姐趴在地上抖的厉害。她心里忍不住笑了。
如月心音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先是淡淡扫过瘫软在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千代,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跪伏于地的千鹤身上。
“这是在做什么?”
她问得随意,语调平缓,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近乎行凶的场面不过是小姑娘间的玩闹。
千鹤心脏狂跳,强自镇定,却依旧掩不住声音里的慌乱:
“回、回殿下,这丫头是府中庶女,生性顽劣,不懂规矩,冲撞了臣女,臣女……臣女正在教导她,让她谨守本分……”
“教导?”心音轻轻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她缓步向前,狐裘的下摆曳过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最终停在那支掉落在地的金簪旁,用鞋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闪着寒光的凶器,
“用金簪教导规矩?”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千鹤身上,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丞相府的规矩,倒是别致。”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千鹤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臣女……臣女一时情急……”
心音却不再理会她,她径直走到千代面前,毫无顾忌那井边的污秽和千代浑身的湿漉,竟蹲下了身,与瘫坐在地的千代平视。
四目相对,千代在那双清冷剔透如同琉璃的眸子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凌乱,衣衫尽湿,脸颊上还带着水珠和一丝血痕,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奄奄一息的雀鸟。
“疼吗?”心音看着她脸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地问道。
千代抿紧苍白干裂的唇,下意识地轻轻摇头。
疼?身体的疼痛或许可以忍受,但那种尊严被践踏、生命被轻贱的屈辱和绝望,又岂是“疼”字可以概括?
“倒是倔强。”
心音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千代脸上那道被井沿或是簪尖划破的伤痕,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叫什么名字?”
她问。
“……斋藤千代。”
千代低声回答,声音因寒冷和方才的窒息而有些沙哑。公主的靠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又奇异地让她混乱惊惶的心绪有了一丝诡异的清明。
“千代……”心音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顺着伤痕的轮廓轻轻移动,像是在描摹。
“可惜了这张脸。”
她低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惋惜还是别有深意。
忽然,她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千代冰冷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
“想活下去吗?”
千代猛地抬眼,撞进心音近在咫尺的眼眸中。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清晰地映着她惊愕的表情。活下去?她当然想!她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查明母亲的死因;只有活着,才能摆脱这任人宰割的命运;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报仇!
“殿下……何意?”千代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位尊贵的公主,为何独独对她说这样的话?
“你以为今日之后,她还会容你安然度日?”心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冷漠,
“这一簪子今日没能落下,明日呢?后日呢?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想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意外’身亡,有太多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千鹤,
“嫉妒,是这世上最毒的穿肠药。”
千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凛然。她知道,公主说的是事实。经此一事,千鹤对她恐怕已不只是厌恶,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今日有公主偶然撞破,明日呢?谁还能救她?
“臣女……”千代喉头哽咽,艰难地开口,
“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帮臣女。”她不敢奢望这位云端之上的公主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
“帮?”心音轻轻笑了,那笑声极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你错了。本宫从不帮人,只用人。”
她再次俯身,靠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千代的耳朵低语,那声音如同魔咒,一字一句敲打在千代的心上:
“你有一双不甘的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本宫。清澈,却藏着不肯熄灭的火。而本宫,正好需要这样一双眼睛——一双看得清局势,懂得隐忍,却又骨子里不肯完全屈服的眼睛。”
千代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而清冷的脸庞。这位权倾朝野、深受天皇宠爱的内亲王,竟会对一个卑微如尘土的庶女说出“像极了当年的本宫”这样的话?
“为什么……是臣女?”千代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府中姐妹众多,京都贵女如云……”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公主亲自招揽?
“因为你一无所有。”心音的回答依旧冷酷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
“一无所有的人,没有退路,没有牵挂,才敢赌上一切,才敢豁出性命去搏一个未知的前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与幕府,有血海深仇,不是吗?你的母亲,斋藤丞相那位早逝的侧室,她的死,与幕府脱不了干系。”
轰隆!
千代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浑身剧烈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心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秘密!她只是隐隐有所猜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公主她……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必惊讶。”心音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离高贵的姿态,
“这朝堂上下,这座京都城里,还没有本宫不知道的事。”她语气平淡,退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千代,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给你三日考虑。”
心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千代耳中,
“三日后,若想明白了,便去城东的清水寺,为你的母亲……上一炷平安香。”她特意在“平安香”三个字上微微停顿,意味深长。
说完,她转身欲走,宽大的狐裘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时,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千鹤身上。
“对了,千鹤小姐,”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千鹤心上,
“方才在前厅与丞相叙话,听闻他正在四处寻你。似乎是为了……与藤原家联姻之事。”
千鹤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失声叫道:
“藤原家?!哪个藤原家?难道是……那个年过五十、死了三任正妻的藤原中纳言?!”她声音尖锐,几乎破了音。
心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清冷:
“看来千鹤小姐已经知道了。藤原家虽已式微,到底也是传承多年的名门望族。令尊似乎……很满意这门亲事呢。”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般,又补充道:“说来也巧,今早入宫向母皇请安时,母皇还偶然问起,说丞相府近来与幕府将军往来似乎过于密切了些,恐惹非议。若是此时能与清贵的藤原家联姻,倒是……正好能打消些不必要的疑虑,你说是吗,千鹤小姐?”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将千鹤击垮。她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连哭泣都忘了。她明白了,父亲这是要用她的终身幸福,去换取政治上的平衡和安稳!
而这一切,显然这位内亲王殿下早已洞悉,甚至……可能在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个念头让千鹤不寒而栗。
心音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千代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招揽与密谈从未发生。她带着两名侍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园,只留下那银灰色狐裘的一角残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冷香。
千代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方才那些冰冷又充满诱惑的话语。
一无所有的人,才敢赌上一切……
幕府的血海深仇……
你有一双不甘的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本宫……
远处,传来千鹤终于压抑不住的、绝望而悲切的哭泣声,伴随着李妈妈小心翼翼、带着惶恐的劝慰:
“小姐,小姐您别急,别哭了,老爷、老爷定不会如此狠心,许是公主殿下听错了也未可知……”
“你懂什么!”千鹤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崩溃的边缘,
“父亲既然让公主知晓此事,甚至……甚至可能借公主之口来告诉我,这分明就是已经决定了!拿我去换他官位的稳固!我完了……我完了啊!”
李妈妈和婆子们围着崩溃的千鹤,手忙脚乱,再无人去理会井边那个浑身湿透、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庶女。
冰冷的井水依旧滴滴答答地从千代的发梢、衣角滑落,渗入青石板的缝隙。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袭着她的身体,让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然而,此刻她的内心,却有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火焰在悄然燃起,与身体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冻得僵硬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支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试图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冻疮和细小伤口的手,想起母亲那温柔而模糊的面容,
想起她死前那段时日偶尔流露出的惊惶与忧郁;
想起这些年来在相府中遭受的无数白眼、欺辱和冷遇;
想起方才千鹤那淬毒般的眼神和那支险些让她毁容甚至丧命的金簪;
更想起公主那句关于“幕府血海深仇”的石破天惊之言……
仇恨的种子,早已深埋心底。以往,它被恐惧、无助和现实的严酷层层覆盖,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内心深处悄然滋长。而今日,如月心音,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为这颗种子撕开了一道裂缝,投下了一缕阳光,甚至……递来了一把可能复仇的利刃。
做她的刀吗?
斩尽负她之人?
查清母亲冤屈?
千代缓缓握紧双拳,冰冷的指甲深深陷入同样冰冷的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知道,这是一个命运的岔路口。一边是继续隐忍,在这吃人的相府中苟延残喘,不知何时便会像母亲一样“意外”死去;
另一边,是抓住这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投身于一场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棋局,从此身不由己,但或许……能掌握一丝主动,能窥见一丝真相的微光。
赌吗?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心音消失的月亮门方向,那双原本因绝望和痛苦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美丽眼眸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复杂难辨的光芒,混杂着恐惧、挣扎,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那簇被公主点燃的火苗,在她眼底深处,幽幽地、却顽强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