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天下》爱喝柚子柠檬茶

11、第十一章 寅时的

　　寅时的更声刚刚响过，千代便睁开了眼睛。殿内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朦胧的晨光。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对面榻上熟睡的秋月。今日与往常不同，殿下特许她不必早起请安，也不必参加晨课，可她心中却比往日更加清醒。
　　三个月了。从那个在丞相府中连行走都要低眉顺眼的庶女，到如今能在宫中独当一面，而且眉眼间再也没有了那股子阴郁和自卑。这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恍惚。镜中的少女眉眼间已褪去了初入宫时的惶恐，多了几分沉静，却仍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青涩。
　　"小姐今日醒得这样早？"秋月轻声问道，已经点亮了床头的烛火。朦胧的光晕在殿内缓缓铺开。
　　“倒还好，公主习惯早起，我倒也觉得早起些身子爽利。”千代笑的温柔，如今她的一切莫不是公主赏的，她也都收的好好的。公主的眼光很好，许多衣物搭配起来都是非常适合她气质的。
　　“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提起旁人或许没有这样的表情，但是提起殿下，小姐的神情分外温柔呢。”秋月笑着给千代梳着头，千代也有一些惊讶：
　　“哦，是吗？”
　　“当然是了，小姐提起殿下的神情掩都掩盖不住呢。”
　　“小姐今日簪哪个簪子？”
　　妆匣开启，琳琅满目的首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千代的目光掠过那些金银珠翠，最终定格在那支素雅的玉簪上。
　　秋月会意，小心地为她簪上玉簪，又取来一套月白云锦宫装。"小姐穿这身正合适，既不失体面，又不会太过张扬。"
　　“从前是不得不穿些素雅的衣裳，如今倒是可挑可选了。”千代有些感慨，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她总不能辜负公主的期望。
　　晨光初露时，主仆二人已收拾停当。秋月拿起托盘，就跟在了千代的身后。按理说，千代还没有拜见夜姬的资格，但是心音的话就是规矩，也没人敢说些什么。皇宫内也没有几位和心音同龄的公主，自然不会去找千代的麻烦。
　　辉夜堂坐落在宫苑深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比起其他宫殿的恢弘，这里更多了几分出尘的静谧。院中的樱树已过了盛放期，残存的花瓣在晨风中簌簌飘落，为青石小径铺上一层淡粉。
　　守门的宫女见到来人，无声地行礼引路。穿过月洞门，正殿内的景象令千代微微怔住——夜姬正临窗而立，手中银剪轻移，正在修剪一株姿态奇特的兰草。晨曦透过窗棂，在她素雅的月白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臣女特来给娘娘请安。"千代依礼跪拜，裙裾在青石地上铺展如云。
　　夜姬放下银剪，目光在千代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支玉簪上。"起来吧。"她的声音平和，波澜不惊。
　　千代起身，示意秋月将衣料呈上。“殿下挂念娘娘，特意选了几匹云锦，说是春日渐暖，正适合裁制新衣。"
　　夜姬的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匹雨过天青的料子，锦缎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个颜色倒是难得。"
　　"这料子染了七遍才得此色，正配娘娘的气质。"
　　夜姬闻言，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缓步走向琴案，素手轻抚琴弦，零落的音符在殿内悠悠回荡。"可会弹琴？"
　　"臣女不才，得见殿下后才因着殿下的喜爱学了些许，难登大雅之堂，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她谨慎地回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内陈设。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题款已被岁月模糊，唯有"寒香"二字依稀可辨。墙角的花架上供着一枝干枯的梅枝，虽已失了生机，姿态却依然清雅。
　　夜姬不再多言，只是将琴谱翻到某一页，指尖轻点其中一个段落。千代会意，走到琴前试音。这段指法繁复，她弹得有些生涩，在第三个转音处明显滞涩。
　　"这里。"夜姬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带着她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滑音，"要像流水过石，不能犹豫。"
　　那一瞬间，千代闻到夜姬袖间淡淡的檀香，与她平日用的熏香不同，这香气更沉，更古旧，仿佛承载着岁月的记忆。
　　"谢娘娘指点。"
　　夜姬收回手，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落樱："今年的樱花开得匆忙，谢得也匆忙。"
　　千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枝头还剩几簇残花，在晨风中摇摇欲坠。"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倒是这满树新绿，预示着来年。"
　　夜姬转身，示意自己的侍女如意将柜子里的盒子递给千代。
　　盒中是一本手抄的琴谱，纸页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千代翻开一页，发现批注的笔迹格外娟秀。
　　“本宫乃琴女出身，身份卑微，但如今也是一宫娘娘了。太后再阻止本宫，太子也是本宫所出，是本宫的孩子。你且记住，身份固然重要，但重要的是自己。”
　　千代轻轻合上琴谱，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她注意到锦盒角落刻着一个极小的"梅"字，与墙上的墨梅图遥相呼应。
　　"臣女定当用心研习。"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夜姬罕见地多指点了些琴艺。从指法到气息，从音准到韵律，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格外细致。千代注意到，每当提到某些特定曲目时，夜姬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琴为心声。"夜姬最后说道，"指法易学，心境难修。"
　　千代若有所悟，却也不多问。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意需要自己去悟。
　　离开时，夜姬忽然又道："明日若得空，可再来。我这儿还有些旧谱，或许对你有益。"
　　千代有些惊讶，不过面上不显，恭敬的给夜姬行礼。夜姬出身再不堪，也是皇太子生母，哪怕就是为了孝字，为了稳重先皇的臣子，太子和女皇就不得不保住对方的性命。太后再有势力，如今将军想要彻底消除天皇话语权的心思越来越明显，女皇和心音就不可能继续让太后的人手活在皇宫里。
　　路过花园的时候，秋月眼前一亮，压低声音对千代说：“小姐，是百合花。”
　　千代也眼神亮起来，但是这是在皇宫里，她不敢随意乱走，不过见四下无人，也是放心的走上前去观赏。
　　“真没想到，这个季节还能有百合花。殿下似乎是格外喜欢百合。”
　　千代小声嘟囔着，就在她伸手的瞬间，一只素白色的蝴蝶翩然而至，轻盈地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蝶翅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与银簪上的纹路细语。秋月看到蝴蝶落在发簪附近眼神微动，不过也没说什么。
　　千代保持着俯身的姿态，不忍惊扰这意外的相遇。
　　"露重花枝垂，蝶恋清影驻。"
　　温润的嗓音如清泉般流淌而至。千代缓缓抬眸，看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立在数步之外的□□上。他身姿挺拔如竹，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千代有些惊讶，随后立刻低下头行礼，
　　“见过公子，不知道公子是……”
　　"在下矢川和。"
　　微风拂过，百合摇曳生香。千代注意到他腰间佩着一枚青玉，质地温润，与他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百合沾露，更显清雅。"矢川和的视线掠过花丛，"让人想起'白华菅兮，露华浓浓'的意境。"
　　千代指尖轻触花瓣，露珠滚落："公子雅致。只是这晨露虽美，日出便散。"
　　"正因易逝，更显珍贵。"他的声音轻柔，"就如这玉蝶，惊鸿一瞥，却难忘怀。"
　　矢川和没想到就是如往常那样进宫替父亲给女皇请安，就看到了这样美的一幕。他一向对美人没什么感觉，府中也没什么姬妾，只是按照母亲的要求娶了高氏女，但是他一直都有一个心爱的女孩，可惜被处死了……
　　矢川和压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温和的扬起一抹微笑。
　　许是自小没有养在将军府，而是被舅舅教养着，矢川和倒没有他的大哥和三哥那样酷似他们的父亲，是个手段伶俐毒辣的人，矢川和却是温润公子，爱读史书，也和公主很能聊得来，算是公主生父的门生。
　　千代得知他的身份心下有些惊讶，和秋月对视了一眼便出声要告辞。矢川和自然也不会压着人家小姐说话，轻轻颔首便允了千代离开。千代和秋月离开后再也没干逗留，生怕遇到旁的人，步履匆匆的回到了宣阳殿。
　　长生试探着叫了声自家公子：
　　“公子？”
　　“走吧。”
　　矢川和收回了视线，他代表着将军入宫觐见，起码不能在时间上授人以柄，哪有女皇等臣子的道理。
　　回到宣阳殿时，阳光已完全洒满宫苑。千代在殿门外稍作停留，指尖轻轻拂过发间的玉簪，确认它依然端正地簪在髻上，这才敛衽入内。
　　殿内弥漫着熟悉的冷香，公主正临窗而立，指尖轻抚过一盆新开的素心兰。听到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她可喜欢那匹雨过天青？"
　　"娘娘抚之良久。"千代恭敬行礼，"说这颜色难得。"
　　心音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兰花上："旧年她殿中也有一匹相似的，后来赏了太子乳母。"她顿了顿，转身细细打量着千代，"今日气色倒好，可是路上吹了风？"
　　千代心中一暖："谢殿下关怀，臣女一切安好。"
　　"晨起露重，你身子单薄，该多添件衣裳。"心音说着，晴明便将手中的香交给了秋月："这是新制的百合香，安神最好。你夜间读书时点上，莫要熬得太晚。"
　　千代接过香盒，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想到公主连她夜读的习惯都如此清楚。
　　"娘娘今日兴致颇佳，指点了臣女琴艺。"千代禀报道。
　　"哦？"心音眸光微动，"她素来惜指，不轻易教人。可是在《梅花三弄》上下了功夫？"
　　千代心中讶异，公主竟连夜姬指点的是哪首曲子都猜到了。"是，娘娘还亲自示范了滑音的技法。"
　　"她这一手滑音，原是先太皇太后"心音语气温和，"你能得她真传，是造化。"说着晴明又给千代取来了棉花软垫，"这个给你，练琴时垫在膝下，免得受寒。"
　　千代接过软垫，发现上面绣着精致的百合纹样，针脚细密，显然是特意准备的。她将琴谱奉上："娘娘还赐了这本旧谱。"
　　"娘娘也说，琴为心声。"千代垂眸应答，"臣女定当用心研习，不负殿下期望。"
　　心音凝视着她，目光深邃："本宫知你用心。夜姬可是难得的古琴大家，她给你的东西，你闲暇时看看。"
　　千代低头应是。心音也不多言，回复了几个人的书信之后准备用膳。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千代斟酌片刻，又轻声道："回程经过御花园时，遇见矢川家的二公子在赏百合。"
　　心音暂时愣了一下，“他倒有闲情。"
　　"他说是奉旨入宫。"千代如实禀报，"偶然经过，见蝶恋花，不觉驻足。"
　　"蝶恋花..."心音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向来雅致，不似父兄。"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他在我父亲门下学习，不得将军宠信，比不上她母亲所出的两个哥哥，也比不上侧夫人所出的庶兄。不过有福之人哪分什么嫡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