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霁观山海

27、花影藏冷 Kill

　　春日的暖意漫进江南榭深处，檐角垂着的新绿随风轻晃，粉白的花片落在青石阶上，一层叠一层，看着温软又平和。

　　沈砚凌依在廊下的小几旁，手里慢悠悠调着西洋水彩，眉眼温顺柔和，见上官桦走近，便轻轻抬眸，声音软而轻：“夫君，你去前堂应酬族中长辈，辛苦了。”

　　上官桦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宠溺：“不过是几位族老回乡小住，琐事罢了。方才四长老还问起你，说想见见你。”

　　沈砚凌眼底笑意不变，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温顺：“好啊，等会儿我随阿玥一起去给四长老请个安。”

　　不一会儿，上官玥提着一篮刚摘的春花跑过来，一脸娇俏烂漫，张口便是清甜的一声：“砚凌哥！”
　　她凑到沈砚凌身边，看似随意地笑：“四长老带了不少西洋点心，我们去讨几块尝尝？”

　　沈砚凌抬眼与她轻轻一触，两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冷光，快得如同花影一闪，随即又都掩得干干净净。

　　这位四长老上官衡，是当年直接参与构陷、动手踩灭沈家最后一点生机的人。
　　于他而言，沈家满门不过是生意路上顺手清除的小障碍，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他甚至早忘了具体细节，更不在乎沈砚凌是谁、恨不恨。
　　沈砚凌要杀他，不为让他“认罪”，不为让他“忏悔”，只为血债血偿，只为亲手送他上路。
　　而上官玥要他死，则是为了自己在家族里积攒多年的怨怼与不甘，两人目标一致，心照不宣。

　　这一次的局，他们布得极细，半点不浅显。

　　四长老住的偏院僻静，守卫松散，只当是回乡歇脚。沈砚凌与上官玥算准了时辰——午后长老会独自在书房饮茶，仆从都被打发出去采买东西，院中只留一个耳背的老仆扫地，正是最干净的时机。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像寻常兄妹踏青玩耍，穿过□□走到偏院门口。
　　上官玥先上前，对着守门的下人弯眼一笑，甜得毫无破绽：“我和砚凌哥奉哥哥的意思，来给四长老送些新焙的春茶。”

　　下人见是庄主亲妹，又有沈砚凌在旁一副温文无害的模样，丝毫没有疑心，侧身放行。

　　书房内，四长老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桌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听见脚步声，他只懒懒睁眼，扫了两人一眼，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长辈的怠慢：“你们俩来了，坐吧。”

　　他对沈家旧事半分不提，半分不在意，甚至根本没把沈砚凌背后的血海深仇放在心上，只当是上官桦捡回来的一个漂亮乖巧的玩物。

　　沈砚凌垂着眼，上前一步，姿态恭顺：“听闻长老喜爱清淡，特意送来今年的新茶。”

　　说话间，他袖中指尖微动，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对准茶盏旁一方熏球——那是他一早便安排好的手脚。熏球内燃着安神香，他只将针尾轻轻一旋，熏香便混入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西洋药剂，无色无味，只让人短时间内心悸窒息，事后查验，也只会归为年老心疾突发。

　　上官玥站在一侧，看似好奇地拨弄桌上的摆件，实则悄悄挪步挡住一侧视线，嘴角依旧挂着少女天真的笑，手上却轻轻一带，将桌角一方镇纸微微挪动，制造出稍后“慌乱碰倒”的痕迹。

　　一切都在无声间完成。

　　四长老深吸了几口香，不过片刻，脸色骤然一变，胸口猛地一闷，呼吸急促起来。他想抬手按铃，手脚却已经发软，眼神惊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砚凌站在原地，依旧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戾气，只有一片平静。
　　他不需要对方明白，不需要对方忏悔，更不需要对方想起沈家。
　　他要的，只是这个人死。

　　四长老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响，身体一歪，从椅上滑落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从头到尾，没有打斗，没有嘶吼，没有鲜血，干净得像一场自然猝死。

　　确认人已绝气，沈砚凌才缓缓抬眼，与上官玥再次交换一个眼神。

　　下一秒，两人同时变脸。

　　上官玥先一步踉跄后退，小手捂住嘴，眼睛瞬间瞪圆，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四长老……四长老你怎么了？！”

　　她脚步虚浮，像是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都飞了，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

　　沈砚凌则脸色骤然惨白，原本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染满惊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想去扶，又像是怕极了一般猛地缩回手，眼眶一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他嘴唇哆嗦，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十足的无措与恐惧：“长、长老……你别吓我们……”

　　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一副从未见过死人、被当场吓懵的模样，楚楚可怜，脆弱得一碰就碎。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吓得快哭晕，一个吓得手足无措，站在倒地的长老身旁，看上去纯然是两个撞见突发意外、吓坏了的孩子。

　　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凶器，没有任何破绽。
　　外人进来一看，只会觉得是老人年事已高，心气骤急，骤然发病身亡。

　　院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是上官桦放心不下，寻了过来。

　　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倒地的四长老，以及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汪汪的人。

　　上官玥一见哥哥，立刻扑过去，哭得抽噎：“哥！四长老他、他突然就倒下来了！我和砚凌哥都吓坏了——”

　　沈砚凌也缓缓抬眼，泪眼朦胧地望向上官桦，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朝他靠近，带着本能的依赖与恐惧，声音哽咽发轻：“夫君……我好怕……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

　　他整个人都靠在上官桦身前，微微发抖，温顺又脆弱，一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了神的模样，半点不像刚亲手完成一场精密暗杀的人。

　　上官桦快步上前探了鼻息，脸色微沉，可回头看见沈砚凌惨白的脸、泛红的眼，还有他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再看看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心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疑虑，瞬间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伸手将沈砚凌揽进怀里，轻声安抚：“别怕，不怪你们，许是急病突发。”

　　沈砚凌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气息，脸上泪痕未干，依旧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有多暖，心底就有多冷。

　　春日正好，花不误时，风软香轻。
　　一条人命，悄无声息埋在这温温柔柔的春光里，无人察觉，无人怀疑。
　　他要的从不是公道，也不是谁的愧疚。

　　他要的，只是一个接一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