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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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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成了闻仞药唯一的盟友,也成了他最大的障碍。他跌跌撞撞地在狭窄、潮湿、岔路丛生的地下通道里穿行,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触手,在墙壁上跳跃、扫射,越来越近。追兵的呼喊和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回响,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流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足以让追兵锁定的痕迹。他知道这一点,却无力改变。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肺部火辣辣地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只有求生的本能和复仇未竟的执念,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拐过一个急弯,脚下突然一空!是一个向下的、陡峭的斜坡,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闻仞药控制不住身体,惊呼声压在喉咙里,整个人顺着斜坡滚落下去!黑暗中,身体与粗糙的石壁和凸起的管道剧烈摩擦碰撞,带来更多尖锐的疼痛。他不知道滚了多久,最后重重地摔在斜坡底部一个相对平坦、但积着一层浅水的地方。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服,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暂时压制了伤口的灼痛和大脑的晕眩。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类似小型集水坑的地方,四周被石壁环绕,只有头顶斜坡方向是他滚下来的路,而前方……
前方水面上,隐约反射着极其微弱的、绿色的磷光?不,是某种真菌或者矿物发出的荧光,非常暗淡,但足以让他勉强看清环境。这里空间不大,似乎是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支渠的尽头,前方被坍塌的石块和淤泥堵死了。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滚下来的那个斜坡,而追兵的声音,已经从斜坡上方传来!
“他掉下去了!下面!”
“小心点,可能有机关或者塌方!”
脚步声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
绝境!
闻仞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浸在齐膝深的冷水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拔出那把老旧的匕首,刀锋在微弱的磷光下反射着一点寒芒。五步之外,手电筒的光柱已经照了下来,在水面上晃动。
他没有退路了。
“在那!”一声厉喝,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出现在斜坡底部,手电光直射过来,照亮了闻仞药苍白如纸、沾满污血的脸。
黑衣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举起了手中的枪。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哗啦!”
旁边的水面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一个佝偻、迅猛的黑影如同水鬼般从水下窜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和难以形容的力量,狠狠撞在了那个黑衣人的身上!
是那个拖着蛇皮袋的古怪老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仰倒,手中的枪也脱手飞出,掉进了水里。老人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枯瘦却有力的手如同铁钳,猛地扼住了黑衣人的咽喉,将他狠狠按进水里!
“咕噜……救……”黑衣人拼命挣扎,水花四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斜坡上方的其他追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手电光乱晃。
“什么东西?!”
“开枪!快开枪!”
混乱中,枪声响起,但因为角度和顾及同伴,子弹大多打在了水面上或旁边的石壁上,激起更高的水花和碎石。
闻仞药也被这变故震惊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没有去帮那个老人(老人似乎完全不需要帮助),而是趁着追兵注意力被吸引、光线混乱的瞬间,像一条泥鳅般,沿着集水坑边缘,迅速扑向那个掉落在水里的手枪!
冰冷的水淹没到他的胸口,他摸索着,手指触到了金属的冰冷!他一把抓住,将手枪捞了起来!是靳伯珩手下标配的型号,还有子弹!
他毫不犹豫,转身,举枪,对准了斜坡上正在试图瞄准老人和下方混乱区域的两个追兵身影!
“噗!噗!”
两声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响在封闭空间里依旧沉闷刺耳。斜坡上一个身影应声向后栽倒,另一个则惨叫着捂住了肩膀。
闻仞药的枪法,是靳伯珩亲自教导出来的,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身体状态下,近距离射击依旧精准致命。
“他有枪!小心!”
剩下的追兵惊怒交加,立刻寻找掩体,火力暂时被压制。
而此刻,水下的搏斗也接近尾声。那个黑衣人已经不再挣扎,老人松开手,任由尸体缓缓沉入水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可能是血),浑浊的眼睛看向闻仞药所在的方向,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对他急促地、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然后转身,竟然向着那堵被坍塌石块堵死的“死路”游去!
只见老人熟练地拨开几块看似沉重、实则松动的石块(显然是伪装),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水下洞口!水流正缓慢地向内灌入。
原来这里另有乾坤!
闻仞药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枪,跟着老人,潜入了那个冰冷刺骨、充满未知的水下洞口。
洞口狭窄,必须完全没入水中才能通过。水压和冰冷几乎让他窒息,伤口的疼痛在水中变得麻木。他憋着气,手脚并用,奋力向前游动。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和水面波动。
他猛地探出头,大口呼吸着相对新鲜(但仍然带着霉味)的空气。这里似乎是另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有穹顶,有石柱,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蓄水池或者早期的人防工程。水面平静,远处有朦胧的光线透入,似乎是更高的通风井或者缝隙。
老人已经爬上了一侧用砖石砌成的、高出水面的平台,正拧着自己湿透的、破烂的军大衣。看到闻仞药浮上来,他再次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上来。
闻仞药费力地游过去,爬上平台,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铁锈味的地下水。他全身湿透,冰冷刺骨,伤口被冷水浸泡后更是传来一种麻木后的刺痛。
老人走到平台一角,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麻袋和塑料布,还有一个用砖头垒起来的简易小灶,旁边散落着一些干柴和引火物。他默不作声地开始生火,动作熟练而稳定。
很快,一小簇微弱的、橙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闻仞药蜷缩着靠近火堆,感受着那一点点热量渗透冰冷的皮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看着老人沉默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问和警惕。
“为什么……帮我?”他声音嘶哑地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继续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稍微旺了一些。火光映照着他布满深刻皱纹和污垢的侧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们……弄脏了我的‘家’。”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而且,他们身上的味道……我认得。”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多年前,也有类似味道的人,在这里……‘处理’过一些东西。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闻仞药心中一动。类似味道的人?靳伯珩的“清道夫”?很多年前……难道和父母、和苏阿姨的事情有关?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常年栖身在这种地方?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闻仞药试探着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表面的狼狈,看到了更深的东西。“很久了。久到……地上的世界,都换了几番模样。”他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地上的人争来斗去,名利欲望,到头来,还不都是尘土。只有这地下的水,千百年来,都是一个味道。”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和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闻仞药却从他的只言片语和刚才对付追兵时那股狠厉精准的劲头里,感觉到这个老人绝非常人。
“谢谢你。”闻仞药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没有这个老人,他刚才可能已经死了。
老人摆了摆手,从旁边一个破麻袋里摸索出两个硬邦邦、看起来像是某种杂粮窝窝头的东西,递了一个给闻仞药,自己拿起另一个,就着火烤了起来。
“吃。你的伤,需要力气。”老人言简意赅。
窝窝头又干又硬,带着一股陈粮和土腥味,但此刻对闻仞药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从水壶里倒出的、同样是地下收集的、沉淀过的冷水。
温暖的食物下肚,加上火堆的烘烤,身体的寒冷和颤抖稍稍缓解。他知道自己需要处理伤口,否则感染会要命。他看向老人,老人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从另一个麻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一些晒干的、闻起来有药味的草叶,还有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粗糙的布条。
“草药,止血,防烂。”老人将东西推到他面前,然后转过身,继续烤火,似乎对处理伤口的过程不感兴趣,或者是为了避嫌。
闻仞药不再客气,解开左臂上早已被血水和污水浸透的破烂布条。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浑浊的液体,情况很糟。他忍着剧痛,用冷水清洗了一下伤口(没有更好的消毒条件),然后将那些干草药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再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草药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但也似乎有一种清凉感。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跳跃的火苗。
“上面……怎么样了?”他轻声问,不知道老人是否清楚外面的风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乱。很乱。警车,大人物,很多人进进出出。天……快亮了吧。”
天快亮了。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靳伯珩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权力的大厦开始倾塌。但他的人还在疯狂追捕自己,甚至追到了这种地方。而他自己,虽然暂时逃脱了追兵,却重伤藏身地底,前途未卜。
“你需要离开这里。”老人忽然说道,语气肯定,“这里也不安全了。他们既然能找到那个入口,就能找到别的。天亮后,搜索会更严密。”
闻仞药知道他说得对。但他能去哪里?地上全是追兵和警察。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浑浊的眼睛盯着火苗,缓缓说道:“这条水道,往东,大概三里,有一个废弃的码头维修站,岸边有个老排水口,很隐蔽,外面长满了芦苇。从那里可以出去,外面是郊区河滩,人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年轻的时候……在那条线上跑过船。”
闻仞药精神一振。这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我怎么走?”他急切地问。
老人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指着水面下一个方向:“顺着水流,一直往那个方向游。遇到岔路,选左边。记住,憋一口气,中间有一段完全没在水下,大概……十步远。过去了,就能看到亮光。”
他描述得简洁而清晰,仿佛那条路线早已刻在他骨子里。
闻仞药挣扎着站起来,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如果我能活着出去……”
老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再次看向火焰,声音低沉:“不必。我只是……不想让那些脏东西,再污染我的地方。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闻仞药不再多言,将剩下的窝窝头小心包好,塞进怀里。他检查了一下手枪(还有三发子弹)和匕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和救命之恩的古怪老人,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黑暗的地下水中,向着老人指明的方向,奋力游去。
身后,微弱火光照耀的平台上,老人佝偻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跳动的火焰,在他浑浊的眼底,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仿佛一尊看守着地下秘密与亡魂的、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