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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枭焰余温 ...

  •   冰冷的暗流裹挟着闻仞药,如同一条将他拖向幽冥的水蛇。伤口在刺骨的地下水中浸泡得麻木,只剩下机械划水带来的、源自骨头深处的钝痛。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眼前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水流滑过身体的触感和耳膜因水压产生的嗡鸣。
      “十步……左边……亮光……”老人的叮嘱如同咒语,在他濒临窒息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专注于四肢的动作,奋力向前。水流的方向成为他唯一的指引。果然,在几乎耗尽最后一口气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他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更狭窄的那条水道。
      紧接着,更大的挑战来临——水道突然收窄,顶部几乎压到水面,必须完全潜下去才能通过。这就是老人说的那段“完全没在水下”的距离。
      闻仞药最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猛地扎了下去。
      黑暗、冰冷、压力……感官被剥夺,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像一条盲目的鱼,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和肌肉记忆向前划动。一步,两步……胸口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眩晕。
      七步,八步……极限了!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手脚动作变得迟缓的瞬间,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扭曲的光斑!是水面折射的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蹬踏,头部终于冲破了水面!
      “咳!咳咳咳!!!”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尽管这里的空气依然潮湿沉闷,带着水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但比起水下的绝对死寂,已然是天堂。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半淹没的、由砖石砌成的拱形通道里,前方不远处,通道尽头被坍塌的砖石和茂密的水生植物根系堵住,但缝隙里正透进真正的、属于外界的天光——灰蒙蒙的、黎明时分的光。
      他成功了!游到了出口!
      闻仞药喘息着,观察着出口。坍塌的砖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枯黄芦苇杆,将入口遮蔽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些许光线和水流的通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根芦苇,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宽阔但水流平缓的郊野河道,两岸是荒芜的河滩和远处模糊的树林轮廓。天色正在迅速变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周围寂静无人,只有偶尔的水鸟啼叫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暂时安全了。
      他缩回通道内,背靠着湿冷的砖壁,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从引爆宴会厅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却像是经历了几世轮回。身体的透支已经到了极限,现在稍微松懈下来,所有伤痛和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
      他摸索着掏出那个被水浸透、但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杂粮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用微弱的咀嚼动作分散着对身体痛苦的注意力。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些许实在感。
      吃完东西,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靳伯珩的人很可能会沿着河道搜索,警方也可能扩大搜捕范围。他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妥的藏身之处,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联系外界,或者确认“渡鸦”的生死,了解事态的最新发展。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靳伯珩的帝国是否已经开始崩塌?那些证据是否已经发酵?自己这个“关键证人”兼“头号通缉犯”,又处于何种境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脑海中却不期然闪过靳伯珩在宴会厅舞台上,那瞬间血色尽褪、瞳孔收缩的脸。
      那一刻的快意是真实的,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积郁多年的脓疮。但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落落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余温。
      是恨,毋庸置疑。恨他害死父母,恨他逼死苏阿姨,恨他多年来的掌控与玩弄。但除了恨,是否还有其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在仇恨之下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片段?
      ——是靳伯珩手把手教他握枪,纠正他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来。
      ——是他生病时,靳伯珩难得放下身段,亲手试过他牛奶的温度(尽管牛奶里有药),眉头微蹙的模样。
      ——是他发脾气打碎东西后,靳伯珩并不真正动怒,只是让人收拾干净,然后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纵容、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情绪的眼神……
      不!闻仞药猛地睁开眼,用力甩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余温”狠狠驱散。那是毒药!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靳伯珩驯服手段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被圈养、被掌控而精心营造的假象!
      他不能被这些迷惑。他们之间,只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是……心脏某个角落,那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
      他烦躁地扯动了一下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来覆盖那丝莫名的情绪。他必须坚定。他现在是复仇者闻仞药,不再是靳伯珩豢养的“闻枭”。
      天色越来越亮。不能再耽搁了。
      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庆幸防水性不错,还能用)和匕首,将湿透的外套拧干,勉强穿回身上。然后,他拨开芦苇,警惕地观察了河面和对岸许久,确认没有异常,才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着对岸那片看起来更茂密、更容易隐藏的杂树林游去。
      河面不宽,但对于他现在的体力来说,依旧是挑战。他游得很慢,尽量不激起水花。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伤口传来刺痛。他咬牙坚持着。
      就在他即将游到对岸,手指已经能够到岸边湿滑的泥泞时——
      “嗡——嗡——”
      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从河道上游方向传来!
      闻仞药心中一紧,立刻停止动作,身体紧贴着一丛芦苇的根部,只将眼睛和口鼻露出水面,屏住呼吸望去。
      只见两艘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正破开清晨的薄雾,沿着河道快速驶来!快艇上坐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正用望远镜和探测设备仔细扫视着两岸!
      是靳伯珩的“清道夫”!还是警方的水上巡逻队?或者……是别的势力?
      无论哪一种,被他们发现都是死路一条!
      快艇越来越近,探照灯般锐利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他藏身的这片芦苇丛。闻仞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快艇没有减速,但其中一艘上的人似乎对这片区域多看了几眼,还用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们最终没有停留,引擎轰鸣着,向下游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闻仞药又在水中潜伏了好几分钟,确认快艇没有返回,才敢小心翼翼地爬上岸。冰冷的身体接触到潮湿的泥土和枯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必须立刻离开河边!这里太危险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明方向(依稀记得“渡鸦”以前提过,城东这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后面,有一些早年逃荒者搭建的、早已无人居住的窝棚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头扎进了杂树林的深处。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失血、寒冷、疲惫、伤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眼前的树林景象开始晃动、重叠。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感觉比刚才在地下潜游三里还要漫长。
      终于,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他看到了树林边缘,几栋低矮破败、摇摇欲坠的砖石窝棚。这里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门窗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
      他蹒跚着走向其中最靠里、最不显眼的一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虚掩的、快要散架的破木门,扑了进去,倒在满是灰尘和碎草的地面上。
      世界,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腰间那把冰冷的老旧匕首,贴着他滚烫的皮肤,传来一丝奇异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温度。
      那是仇恨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他已无力分辨。
      ——金丝雀的反噬,从来不只是逃离,而是让驯鸟人,也尝遍笼中滋味。
      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挣扎了许久,才如同溺水者般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嗅觉——尘土、霉烂的木头、还有自己身上伤口散发出的、混合了草药和淡淡腐坏的复杂气味。然后是听觉——风声穿过窝棚破洞的呜咽,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以及……近在咫尺的、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闻仞药缓缓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他躺在窝棚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身下是碎砖和枯草。光线从没有窗纸的破窗和墙上的裂缝透进来,是白天,但不知是上午还是下午。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臂,肿胀发烫的感觉隔着粗糙的布条都能清晰地传来。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但他的神志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些——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昏迷让身体得到了最基础的强制休息,也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追捕。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同样冰冷的土坯墙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左臂的伤口情况不妙,敷上去的草药被水泡得差不多了,布条被渗出的浑浊液体浸透,散发着不好的气味。高烧似乎又开始了,额头滚烫。他必须重新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否则撑不了多久。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在小小的窝棚里搜寻。这里除了灰尘和垃圾,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窝棚区,大约有七八间类似的结构,大多已经半坍塌,被枯黄的杂草和藤蔓覆盖。更远处是杂树林的边缘,再远,能隐约看到废弃工厂生锈的屋顶和高耸的烟囱。周围寂静无人,只有风声和鸟鸣。
      暂时安全,但也意味着孤立无援。
      闻仞药退回窝棚深处,坐下来,开始处理伤口。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从窝棚外一个破瓦罐里接到的、还算清澈的雨水(可能是昨晚下的)清洗伤口。伤口红肿得厉害,边缘开始有发炎的迹象,但万幸没有看到明显的坏死组织。他重新敷上怀里仅剩的一点干草药(已经有些受潮),用新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拿出怀里那个湿了又干、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杂粮窝窝头,掰下一小块,用雨水泡软,艰难地吞咽下去。
      食物和水稍微缓解了身体的抗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思考下一步。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所,不是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无法提供任何补给的废墟。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
      “渡鸦”……还是联系不上。那个老式按键手机早就在逃亡中不知所踪。他没有任何主动联系外界的可靠手段。
      或许……可以冒险去附近有人烟的地方?比如那个废弃工厂,也许还有看门人或者流浪汉?或者更远的城乡结合部的小商店?风险极大,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窝棚区另一头传来!
      闻仞药瞬间绷紧神经,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手枪,左手紧握匕首。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似乎也在刻意隐藏行踪。不止一个人。
      靳伯珩的人?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逐一检查这些废弃的窝棚!
      闻仞药的心沉了下去。他所在的这间窝棚位于最里面,被前面几间稍微遮挡,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体力不支,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他环顾四周,窝棚狭小,几乎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办法,是趁对方检查前面窝棚时,从后面破墙或者屋顶的破洞溜出去,钻入后面的杂树林。
      他缓缓起身,贴着墙壁移动到窝棚后方。这里土墙有几条较大的裂缝,他尝试着用力推了推,土坯松动,掉落一些碎土。
      有希望!
      他拔出匕首,开始小心而快速地扩大裂缝。土墙年久失修,并不十分坚固。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隔壁的窝棚门口,传来低声的交谈。
      “……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老大说了,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仔细点,看有没有血迹或者新鲜痕迹。”
      闻仞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裂缝已经足够他侧身挤出去了。
      就在他准备钻出去时,隔壁的检查似乎结束了,脚步声朝着他这间窝棚走来!
      “这间看看。”
      来不及了!
      闻仞药眼神一厉,放弃了从后面逃离的打算。他迅速移动到门后一侧的阴影里,握紧了手枪。与其在逃跑时被发现背后中枪,不如在这里拼死一搏,或许还能制造混乱,趁乱脱身。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警惕地端着枪的男人侧身探头进来,目光扫视着屋内。
      就是现在!
      闻仞药从阴影中猛地扑出,不是用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惊动外面更多人),而是用握着匕首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刺向对方持枪手腕的筋腱!
      “呃啊!”那人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手枪脱手落地!
      闻仞药动作毫不停滞,右手手枪枪托狠狠砸向对方太阳穴!同时膝盖上顶,猛击其腹部!
      一套动作狠辣流畅,是靳伯珩亲自训练出的、用于近身突袭的致命技巧。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但门外的另一个同伙已经反应过来!
      “里面!”惊呼声响起,另一个身影端着枪冲了进来!
      闻仞药来不及捡地上的枪,就地向侧方一滚,躲开了第一发子弹(装了消音器,声音沉闷)。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土墙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滚到墙角,利用屋内简陋的破烂家具(一张歪斜的破桌子)作为临时掩体,迅速举枪还击!
      “噗!噗!”
      两枪射出,冲进来的第二个人闷哼一声,肩头中弹,踉跄后退,但还是顽强地举枪试图还击。
      闻仞药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枪声(即使有消音)和打斗声可能引来更多人。他看准对方因受伤而动作迟缓的瞬间,猛地从掩体后跃出,低身突进,匕首直刺对方持枪的手肘内侧!
      “嚓!”刀锋入肉!
      第二把枪也脱手了。闻仞药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对方下颌上,将其彻底击倒。
      他喘息着,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暂时没有更多的人过来。看来这两个是搜索小队分散开的斥候。
      他迅速搜查了一下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识,但武器和装备很精良,是靳伯珩“清道夫”的风格。他们身上有一些现金、压缩饼干、水壶,还有……一个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07,08,你们那边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闻仞药眼神一动。他拿起对讲机,犹豫了一下。模仿对方的语气和声调风险太大,但他或许可以……
      他按下通话键,用一种刻意压低、略显急促和模糊的声音,快速说道:“……发现痕迹……往东边林子去了……正在追……请求支……”
      话没说完,他松开按键,将对讲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制造一个他们正在追击、并且暂时无法详细汇报的假象,或许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迅速捡起地上两把性能更好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药),将现金、压缩饼干和水壶装进一个从对方身上找到的挎包。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人,眼神冰冷。他没有补刀,不是心软,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和弹药,也不想留下过于明显的、指向性更强的杀戮痕迹。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对方的支援很快就会根据对讲机最后信号的位置找过来!
      他冲出窝棚,没有选择来时的河边方向(那里可能有快艇巡逻),也没有选择通往废弃工厂的显眼路径,而是再次钻进了窝棚区后面那片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杂树林深处。
      这一次,他有了少许补给,有了更好的武器,也对靳伯珩追捕的力度和范围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这是一场耐力与意志的比拼。靳伯珩正在动用他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力量,进行地毯式的清理。而他自己,则像一粒投入沸水的冰,在消融之前,必须找到足以冻结火焰的寒渊,或者……将那火焰,彻底引向焚尽自身的结局。
      他穿梭在树木之间,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仇恨的烈焰之下,偶尔闪烁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微弱的余烬。
      那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关于“闻枭”与靳伯珩之间,那扭曲而真实的、烈火烹油般的往昔温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直到亲眼看见那场大火,将一切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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