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黎明》叶寻木

12、局部气流 真是一个不

　　“好，我去，求你闭嘴。”我说。

　　东西是我拿回来的，我又给人拿回去，真是，谢了狗了。

　　他一脸得意地将盒子拿了回去，不是一般的得意，是那种出使某国，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便说服对方缴械投降的得意。

　　这人的脸皮厚到可以去补天。

　　继续上课。

　　在食堂吃午饭时，陈溪雨吃完饭就先走了，王小玥在她走后，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后，向我问起何之穆收到礼物的事。

　　她今天真是震惊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想到，李艺媛居然还敢给何之穆送礼物，她更没有想到的是，何之穆居然没有大发雷霆。

　　我也是听得疑惑又疑惑，“为什么不能给何之穆送礼物，有什么禁忌吗？”

　　“小玖，”王小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何之穆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他妹妹出生时，他们的妈妈难产去世了，所以他妹不过生日，他也不过。”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我就该狠心一点拒绝李艺媛，“那李艺媛不知道吗？”

　　“其他人只知道何之穆不喜欢过生日，但是不知道真实原因，只有我和路张扬知道，”王小玥说，“因为我们班很多人都是一路从小学读上来的，大家彼此也熟，不会特意去惹何之穆不高兴，李艺媛是初一才来的，很多发生的事她不知道，以为只是何之穆不喜欢她，何之穆去年也拒绝过她了，当时当她是第一次，也不知情，何之穆也没怎么生气，就警告她不要再送了，没想到她今年还送。”

　　那我可真是，太不幸了！

　　送礼物这种事就找上我一个不知情的。

　　“听你这么说，何之穆以前脾气很差吗，动不动就生气？”我问，“虽然我觉得他挺不正经的，但是好像不怎么爱生气。”

　　“小玖，他这两年是好多了，”王小玥突然有些激动，用筷子戳了戳碗底，“你不知道，他以前有段时间可爱打架了，常常鼻青脸肿地来到班里，还动不动逃课，谁跟他说话，都要被他怼两句，那段时间我都可怕他了。”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减少怼他的次数，我暗自琢磨。

　　我突然想到何之穆之前说的话，万一他对李艺媛说了什么重话，或者直接打人……

　　幸好我答应他了，确实得去拉着点。

　　“所以，小玖，你平时和他开玩笑可以，但是真正会惹他生气的事千万不要做，”王小玥看着我又笑了笑，“我看你很乖，又很喜欢你的性格，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才告诉你这些的，你要替我保密啊。”

　　“好。”

　　吃完饭后，王小玥便回宿舍休息了。

　　我走回教室，正要上楼梯时，在楼梯角看见了何之穆。

　　他斜倚在扶杆上，双腿修长又笔直，手里拿着蓝色的盒子，懒散地搭着扶杆，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日光从上面的窗口映射进来，与墙角阴影形成对立，灰尘在空中蔓延，漂浮。

　　他静默在那里，光打在他身上，却没有暖意，仿佛他是没有知觉的，是一棵已经枯死多年的树，无论再经历多少轮春天，都不能使他焕发一点生机。

　　而他那副死去的躯壳还在孤独地守着早已死去的春天。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他微微抬头看了过来。

　　笑容很浅很浅，有一种不同于平常的落寞。

　　“你来了？”

　　说话的语气好像他已经等了我许久许久，很多个很多个年头，久到那些经年累月的伤口都已经结痂，终于有人送来了一盒过期的药瓶。

　　“嗯，我来了，不过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不欢迎我，”我说，“要不，我还是有点眼力见，不打扰你们了。”

　　他轻笑一声，走到我面前，顿了顿。

　　就在我以为他要憋出什么难听的话时……

　　他，弹了我的脑门。

　　“欢迎仪式，走吧，”他心情又愉悦了起来，“比起没有眼力见，我还是希望你先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毕竟，眼睛不好可以戴眼镜，言行不一，就只能求你，做个人了。”他的尾音带着笑意，有一种很纯正的。

　　贱兮兮的味道。

　　学校图书馆旁的廊亭里。

　　发黄的藤蔓攀附在木架之上，光影落满长径，四下安静，只余下风穿过树叶的轻响。

　　李艺媛坐在廊亭的长椅上，微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脸上带有幸福的憧憬。

　　秋日，蓝天，白云，阳光正好，真是一个不忍让人难过的天气。

　　可在看到我和何之穆一起出现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也许有无数个瞬间在想，我出现的原因是什么，何之穆既然约了她，为什么又把不相关的人带上，还是说他是来质问她的，质问那个礼物。

　　可在何之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来和他打招呼，“你来了。”

　　见何之穆没有回应，她又看向我：“小玖，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知道如何对她开口，只说了句：“对不起，礼物他没有收。”

　　何之穆坐下来，将盒子放在长椅的另一旁，没有去看她，而是看向地面，“我记得去年我给你说过，我不过生日，也不需要生日礼物。”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你对过生日有些不快乐的往事，可是我想，我可以尝试着，打破你的那些不快乐，你也可以尝试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感觉到她难过的情绪，何之穆将声音放温和了些，“你做的这些，也许随便换一个人，都会很开心地接受，唯独我不喜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就不喜欢，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是你该放弃的最大理由。”

　　我靠在对面的柱子上，看着何之穆，想知道他为什么有两副面孔。

　　“为什么？”李艺媛红着眼眶，“你既然说不出讨厌我的地方，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受？”

　　“那你呢？”何之穆不答反问，“你又执着于什么？”

　　李艺媛的目光沉下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何之穆笑了，唇光潋滟，“人人都知道我不学无术，形象败坏，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摸鱼，成绩永远是年级倒数第一，你却说我是一个很好的人？白玖玖，你呢？你也这样认为吗？”

　　这个时候点我做什么！我还不够煞风景是吗？

　　我白他一眼，“不知道。”先求你做个人。

　　“可你还是会在别人有危险时挺身而出。”李艺媛激动道。

　　“你是说，我以前救你的事吗？”何之穆说，“我当时心情不好，单纯想找点人出气，如果让你误会了，我道歉。”

　　李艺媛像是支撑不住般后退两步，坐了下来，“不是这样的，你说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怎么不去欺负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我确实说过，不过也是觉得那些人恶心，单纯想给自己一个痛快，”何之穆顿了顿，“所以一个很好的人是不够的，如果当时救你的是一个又老又丑的人，你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可是，偏偏就不是别人，是你。”李艺媛苦笑着看向他。

　　“是我，又怎样？”何之穆笑了笑，“你们总是在意自己喜欢什么，却不在意别人喜欢什么，我可以被你喜欢，只因为我因缘巧合救下你，可是你，凭什么做我喜欢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仅仅是因为外形以及各种条件优秀吗？”

　　李艺媛被堵得没话说。

　　何之穆还在继续加码，“你又能带给我什么呢？送各种昂贵的礼物吗？可是那些东西在我这里都不是稀缺品。”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喜欢什么性格，我也可以改。”李艺媛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何之穆终于看向她，讲的却是令她绝望的话，“你给不了，我想要一场雨，一场连绵不绝的雨，可以将我彻底浇个透。”

　　“什么意思？”李艺媛不懂。

　　“所以我说你给不了，”何之穆将身旁的礼物盒推向李艺媛，站起身，“不要再给我任何东西，不值得，还有，把我也一起贬值吧，我在你的世界不流通，我今天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很清楚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艺媛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何之穆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帮我安慰一下她吧，我不适合再留下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轻声笑了笑，“不用，你下次做个人吧。”

　　何之穆走了，我走到李艺媛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纸巾，扶在我肩上痛哭起来。

　　她身上清淡的紫罗兰香若有若无地钻进我的鼻孔里，掩盖了空气里干燥的草木香，我觉得时间有半刻的停滞，我只能感受到阳光，香水味，和空气里抽泣的哭声在流动。

　　安静沉默的午后，大片大片的阳光洒满高楼、街道和草地，部分人群正昏昏欲睡，一个被打造来遮雨的廊亭里，里面局部空气混乱，暴雨正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