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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世之路 二十年前的 ...

  •   苦辛的,咸涩的路途呀。——
      海岸怪石嶙峋,她与男人在其间艰难跋涉。脚踝有些尖锐的疼痛,她疑心是自己皮肤终于给不合脚的皮靴磨破了。涛声鼓噪着她的耳膜,像是围观刑场的众人的吵闹。
      徒步行程的终点在一处面朝无尽水浪的山崖,抬头即可望见,亲身抵达却要耗费一番波折。
      “夫人,”身前的男人回过头来。他本来光顾着走路,“幸惠夫人。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呗。”他上身只穿一条黑背心,此刻浸满汗水。肩膀与大臂的刺青随肌肉而起伏。
      幸惠笑了:“我有什么可讲的。”
      “比如你和大哥怎么走在一起的。”
      “你这不敬的八卦之心呀。”
      “他暂时还管不着我。至少这个海滩上,只有你我两个人。”
      幸惠仿佛并不是因为他而开口的:“那就说来话长了。倘若真的要讲,我的故事的时间,可比这个久远多了。”
      “那就讲吧。我有的是时间做听众。”男人咧嘴笑道。每当他做出这个表情,幸惠都觉得是一个愚笨的人在自作聪明。
      但她还是如实松了松大衣领口的纽扣,令海风灌入衣衫,发出猎猎的声音。

      “道生君。”幸惠低头用勺子剜下蓝莓慕斯蛋糕的一块肢体,“你这样光明正大请我出来,到时候又要被你的同僚笑话‘无事献殷勤’了呀。”
      姓小林的年青刑警脱了西装外套,将其挂在椅背:嘁,那有什么!我和幸惠小姐问心无愧。再说我已经有恋人了。
      “什么样的女孩?”
      “这个嘛,还没见过面。不过就算我认得她的脸,我也没有办法形容她。用‘什么样’来概括崇子还是太草率了。”
      幸惠一瞬间对他口中的聊天室女孩感到好奇,猜想崇子是谁呢:会是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活蹦乱跳、嗓音纤细高亢的少女吗。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她很快就忘了。她永远有迅速沉入自己世界的天赋。
      “拍摄时间定下来了?”
      “听说过两天。我本来还以为幸惠小姐有经纪人呢,没想到凡事也亲力亲为。”
      “说什么呀,我又不是艺人。”
      虽然她已成为各档超自然案件调查节目的明星嘉宾,令她做一个行走的噱头。观众探寻怪物的目光公平地泼洒在她的脸上,跟赞赏她的美丽时是同一类神情。
      “我一开始还在想,哪里有这么蠢的企划——什么‘新人刑警和灵异侦探携手探秘闹鬼圣地’,以为是漫画吗?结果见到你之后,我改变了想法。幸惠小姐很特别嘛。”
      幸惠咬烂了一颗蓝莓:“这算是搭讪吗?”
      “我的肺腑之言。”
      “你应该去过稽山吧?”
      “那当然。杀人抛尸的绝赞地点。不过我闲暇的时候,也会去山麓散步,幻想我和崇子去那里冒险,然后顺理成章发生一些吊桥效应。”
      “我觉得这样恋爱算作弊了。”
      “恋爱就是高级欺诈嘛。”小林故作深沉托腮说。幸惠想他跟无数男人一样,在最无知的年纪模拟一种自己十年之内都无法理解的通透,“但只要两人都全身心相信了骗局,不就变成真的了?——还是说幸惠小姐有何高见?”
      幸惠十七岁时,被年长的男友紧紧搂住、撩开头发亲吻后颈的触感还历历在目。那是她至今仍在追逐的,肤浅而美好的游乐园。十七岁真是一个狡猾的节点,貌似胜过十五六,实际智慧的程度远远不如。自天降落的、仿佛紧攥在成熟手中的红纱垂到她眼前,影影绰绰蒙蔽了她,令她误认自己已有了成人的权利。
      于是她笃定:小林道生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是围绕他运转的,所以才能屡屡向人炫耀自己对于世界的把握。她甚至期待看见道生栽跟头呢。
      当然她不会说出口的。她笑道:“我嘛,我要的只是那一瞬的幻影而已。就算是骗局,也必须是全由我编排的骗局,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信了的话反而使爱难以为继了。……真是的,你也太不正经。我们聊这个干什么呀?”
      “哈哈,如果不知道你只是嘉宾,我还以为整个节目剧本都是你写的呢。要真是那样,我们之后的经历可能还更精彩些。”
      小林浑然不觉他们正在偏离主题。
      “节目的安排,道生君大致了解吧。”
      “知道。我记得宣传语是‘重访那具据说受了诅咒的无头尸体的案发现场,看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机密!绝对真实的探案纪录’。哎呀,虽然预告写得很土,但说不定前辈们没能成功的玄案真可以在我们手中破解。”
      “收视率和警方调查姿态的一石二鸟呀。”幸惠低头用小勺子刮干净了盘底的奶油,“其实我有点担心。就你、我、摄影师进山,随行者一个除灵师都没有,太草率了。”
      “没办法。团队大张旗鼓的话就不够真实了。而且现在就请除灵师出面太过分了吧?我还在场呢。……啊对不起,我该小声一点的。”
      幸惠从新闻里触碰过那个案子。无头的男性,三十来岁,保险公司试用期职员,横尸在落叶堆里时穿着材质廉价的白衬衫,姿势是四脚朝天仰躺状。他的姓氏被播报过,显然没有观众看过一两遍就能记住;但他卧在金黄的山间,忽然拥有了始料未及的身份。连幸惠都把大脑宝贵的一席之地让给了他——姑且是吧。
      很快流出谣言:男人是被邪祟杀死的。现场只有男人自己的痕迹,周边又没有狰狞凶器,而一个人当然是不能在野外平滑地徒手切下自己脑袋的。“不科学”成了最众望所归的解释。若男人不生在K城,换个国家,或许就会被认作是外星人抛尸案的受害者了。
      幸惠想:其实传言确有可信之处呢,至少证实了死者已与人的作用力毫无关系。倘若男人不是普通职员而是议员之子,警署很快就能慷慨地吐出一个科学的解释了,或者好歹精神抖擞地努力铲除谣言。
      她不由盯着小林出神。虽然小林一定会误认为这是她对自己的欣赏。那么,小林君呢?他初出茅庐,心高气傲,也将加入这场科学的游戏吗?
      小林开口了,带着讲机密悄悄话的殷勤:“幸惠小姐,你知道吗,当时发现尸体的是山上一个儿童疗养院的园丁。直到今天他还在那里工作。”
      当时查案的前辈太匆忙了,关于他的证词都靠糊弄过去的。——我们这回,有的是时间好好盘问他了。

      摄影师叫寺内明吉,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寡言少语。包括他在内,一行三人对着摄像机自我介绍,打招呼,其乐融融。幸惠想象了一下最终放出的节目录像效果,大概就像寺内眼中世界的几个日夜,焦点是她与小林。会有人记得寺内的脸么?
      上午九时,节目组驱车前往稽山。幸惠在小林弯腰为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忽然发笑。上车后,摄影师的镜头从前排往后伸来,小林与她并肩在后座,扭头问她方才笑什么。
      “意外觉得小林先生是很温柔的人呢。”她故意说。小林也笑起来。她有把握,这段不会被剪掉的。
      小林重新对众人解释了一遍亟待解决的无头案情,自信、稳重。幸惠装作头一回听见的样子,不时发出“诶”的惊呼。
      第一站的行动,是找到案发现场,然后前往儿童疗养院。那是他们今晚借宿之地。
      “我还从没到过稽山的深处。”幸惠边走边与小林闲聊,“空气确实清新,难怪会有疗养院。……话说,道生君,你找得到路吗?五年前案发的时候,你还没上岗吧。”
      “幸惠小姐也太小瞧我了。我提前看过很多遍卷宗,那个坐标在我脑子里就跟我家地址一样清楚。……当时抛尸的地方很古怪啊,死者躺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土坑里,落叶堆在身下。偏偏周围都是泥土裸露的平地,没有任何人的足迹,连凶手故意掩盖自己脚印的痕迹都没有。”
      小林走在她身前,拨开过膝的杂草与横生的树枝。她仰头望了望被山体削去一半的天。天气预报说好是晴天,孰料上山之后即转阴。青灰色从树荫的孔洞漏下来。不过他们都带了雨伞。
      寺内绕到身旁拍她扬起的侧脸。小林转身对镜头比了“耶”的手势。
      他转回去,接着说:“死者的头颅至今还没找到。不过,尸体身下的一部分落叶和土壤送去化验,倒是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啊,我们到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草稀疏的裸地,如扫清不久的主人的庭院一般洁净。唯有中央不同,是足以将人的躯体深埋其下的,一堆粲然的木叶,料想所谓土坑就掩在下面。幸惠才意识到:眼下与当年案发正处于同一时节。
      小林分给幸惠一双白色手套。他们暂时充作鉴识课。
      靴子踩到落叶,发出沙沙声音。幸惠蹲下身,翻动几片叶子:“是梧桐叶啊。”
      小林蹲在她身边,从公文包取出案发照片向镜头展示,手指略微挡住尸体颈上血肉横飞的断口。他低着头,另一只手刨开落叶,皱眉道:“现在这个场景跟当时很像,不过这次有明显的人为痕迹。你看,泥土应该刚被翻动过不久,还是新鲜的……幸惠小姐?”
      幸惠置若罔闻。她的双手拨开梧桐叶,感觉像是扒开了一层皮肤,暴露下面黑褐色的湿润的血肉。她捻了一星土粒送入口中。
      小林说:“注意安全哪!看来幸惠小姐迫不及待要当名侦探了。”
      幸惠心道:她是不会死的。
      “我猜当年在土壤中检测出了过量的盐分。对不对?”幸惠的舌尖还尝到了苦涩。
      “……对。而且来自海水。”小林说,“但这是在山上。有人——有什么东西,把海水带来,浇在地上。”
      幸惠对海水倒灌之类地理科学一无所知,她相信小林与她旗鼓相当。没听说稽山被考察出某种特殊地貌;即便存在,大概也无法指引海水顺其自然地从下往上蔓延至几百米高的土坑。
      “会是凶手的用意吗?如果凶手存在的话。”
      “还不清楚,但跟死因无关。脖子上的断口直接导致了死者丧命,也就是说,他算是被砍头而死的。简直不像现代的事啊。”
      幸惠拍掉手上的土沫,“或许是某种仪式呀。”
      “那可就麻烦啦。”小林嘴上仍在调侃,却已抬头警觉四望,站起身,“说明某人特意挑在今天做给我们看。这算什么,提醒还是犯罪预告?”
      他后退一步,观察自己脚底:“土壤干燥的时候,像我这样走过,多少会留下鞋印,更别说雨天。……啊,找到了,除我们以外第四人的脚印。”
      他绕着这个直径两米对土坑踱步半圈,在另一头停下,招手令人过去。坑的边缘有四枚比幸惠粗大得多的鞋印,印痕深重,原本盖在落叶下。
      “估计是体型不小的成年男人吧,穿着类似靴子的鞋。右脚明显用力很多,因为要用右手提着装海水的水桶吗?”小林揣测,“如果提前知道我们会来,这家伙可……不简单啊。哈哈,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节目预告只透露过“他们将前往稽山”,绝没有告知公众确切的案发地点。深山极易迷路,若非熟悉地形者,很难独自找到此处。
      幸惠猜他本想脱口“这家伙可能与疗养院有关”——相比质疑警署,小林自然率先把目光投向外人;然而毕竟录制节目,凭直觉就作出公开怀疑,恐怕会被院方以侵害名誉、轻率办案为由控诉。
      隔着半座山,幸惠隐约听见雷声。她让开些,对寺内说:“麻烦您再仔细拍一下土坑的全貌。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行。”小林若有所思,叉腰站着,“话说回来,疗养院院长,那位八神一朗先生,也很关心这次重启调查呢。我们可不能让他久等啊。”
      他与幸惠对视一眼。幸惠歪了歪头问:往哪里走呢?小林指了指远处一棵树皮布满疤痕的梧桐树,与树后的狭径:从那里过去,一直向南。
      儿童疗养院与案发地相距不到一千米,难怪目击尸体的重任落到了习惯早起散步的园丁身上。沿一道斜坡爬上,依稀可见灰白的建筑尖顶,耸伏如爬行动物的骨骼一般。走近了看,一座哥特式的修道院赫然在目。疗养院是私人投资修建,据说最初一部分资金来源院长八神的外国友人。
      院长及其夫人在庭院门口迎接,与满怀窥探欲的来客逐一握手,又招手唤几个孩童跑来同他们聊笑。夫妻都是年龄四十代末的人,八神一朗,八神有香。幸惠觉得有香比她的丈夫看上去真诚一些。又想,但也未必,她只是喜欢有香的针织流苏披肩,上面镶着晶莹剔透的金线,时亮时哑的光泽,仿佛有香注视镜头的眼睛。
      而她自己宛如一只迷恋珠宝的乌鸦。这就是她今日行经此地的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她需要钱,额外的钱。近几年来,她每次与男人发生关系都担心染病或再次意外怀孕,忧虑驱使着她频频掏钱去医院检查身体。她从不信任床伴口中的措施承诺。结果总是虚惊一场,她得知自己健康到吓人——护士探听了她的私生活之后,以略带偏见和调侃的口吻指出这一点,还特意说,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个尝试教育她的女护士,令幸惠感到一种不可理喻的漂亮。
      八神有香也是那种热心肠的年长女性。有香握着她的手,兴奋地告诉她,自己看过她作为嘉宾出席的其他节目,直说他们的亲生女儿与她年纪相当,若是放假回来,大概与她很有共同语言。又问她单身否,她点点头。这一点也同八神小姐相像。
      后院满飘着活泼的笑声。小林问:“这些孩子……”
      有些是孤儿,有些是父母短期无法看护,还有些患有慢性疾病前来度假疗养。山上这种亲近自然的生活,比受污染的都市更令人身心舒畅。……比如爱丽丝,就是为了缓解肺病被父母送来这里的。
      八神一朗解释罢,望向秋千上一个稚弱的女孩,换来嘻嘻一笑。女孩是金发翠目的西洋人,卷曲的长发扎着猩红丝带,挽了硕大的蝴蝶结。幸惠不禁多看两眼,心想这样造型,真像电影画报上的经典款。
      一朗道,这是他一位E国挚友的女儿,今年秋天被工作繁忙的挚友一家托付给他,希望他帮助女儿静心调养病体,在异国度过一段温馨独特的宝贵童年时光。至于这位挚友,则是他早年的生意合伙人,最初为疗养院的建立出过许多力气,他感激至今,把女孩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挚友主张他将女孩认作义女,他便给女孩起了本土名字,也姓八神。
      “那名字呢?”幸惠问。
      “就叫爱。”一朗说,“八神爱。”
      “可爱的名字呢。”
      “是呀。爱丽丝自己也很喜欢。”
      谈笑间,八神爱已从秋千跳下,步履轻盈,飞快地往幸惠的鬓边插了一朵月白的木芙蓉。
      她俯下身,爱朝她眨眨眼,腼腆地抿嘴。你好!脆生生的音节蹦出来。惨淡的天色下,女孩的一双眼依旧胜过上等的绿祖母晶,对孱弱阳光做出莹润的折射。
      千万年孕育的晶体与人的肉身相比,究竟哪个更符合“生命”的永恒形态呢?幸惠曾经在塔罗店前驻足,远远望着柜台的紫水晶球思索此类幼稚的问题。她选择后者。前者强烈诱惑着她,诱惑她献上钞票求一个言之凿凿的疑问;但她深感自己只能走向后者,否则就像背叛了这副肉体凡胎。柜台后的店员遥远地瞪她。水晶球的断层折射了彩虹,朝她抛来厌倦的一眼。没事找事。走啦走啦,我们还要赶电车呢。你也不想花冤枉钱对吧。高中同桌拽开她。
      后来她长了见识,才知道当年那枚紫水晶杂质与断裂太多,原是下品。可见那位塔罗店老板并不真的懂行。她欣慰于又有了嘲弄他人的理由。
      ——完成这一场赠与她的初见礼,八神爱的脸颊泛起红晕,约是苍白的病躯一时过分激动所致。八神有香忙叮嘱她回屋吃药。女孩提起连衣裙下摆,让朱红小皮鞋发出一阵昭告着离去的吐息。
      小林轻咳一声,将八神夫妇扳回正题:“您知道的,我们是来探访在您这里工作的浦口先生……”
      “哦!浦口啊。他是个勤劳的园艺家,已经干了十多年啦。”一朗说,“爱摘下的花就是他种的。品色不错吧?”
      幸惠抬手摸了摸鬓角。细腻的花瓣。
      “我们现在可以见他吗?”
      “当然,请便。他前几天染了风寒,正在屋子里休息哩。我去唤他出来。”
      “不必麻烦了,我们进去就好。——您看方便吗?”并非有意商量的口吻。小林扭头看着石阶上刷了崭新白漆的门。大门洞开,打闹的孩童被女看护员领到庭院玩耍。他们的衬衣都很体面。
      “当然,当然。顺便先带三位熟悉一下今晚的房间。”
      从大厅到走廊,再到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加上流动于其间的自得其乐的三十来个人类,一切太过寻常,幸惠过目便忘了。
      二楼布局呈回型,较一楼清净一些,也有趣一些。他们的房间被安排于右手边走廊的左侧,是相邻两间:一侧有两间卧房,幸惠单独一间,靠近楼梯转角;小林与寺内一间,在走廊尽头。房内收拾整洁,一应俱全,雪白铺展的被褥,恬静的玻璃窗户。专业的旅店做派。小林那一间特意放了两张床。
      “孩子们基本都在一楼,太吵闹啦,所以委屈小林先生你们暂住二楼。”有香恭敬道,“夜间有什么需要,请直接来找丈夫和我。我们在左转第一间,也就是跟幸惠小姐隔着一个楼梯口的那间。”
      小林问:“二楼另外几间都有人了吗?”
      “剩下都是雇工的房间,就您那两间是客房来着。实在腾不出空房,实在不好意思。”有香微微低头。她大概指不得不让小林和寺内睡同一间房这件事。两名男性同队的用场正在于此。
      浦口园丁休息的房间,就在小林的对门。方才几人走过走廊、参观卧房、频繁交谈的噪声,都未能吸引他开门探头观望。唤醒他的唯有八神一朗敲门这一件事情。
      浦口拖着老实木讷的眼袋,看见他们,发出“嗯……”的一声,请人进屋。八神夫妇先行告辞,熟练地遵守节目礼仪。幸惠心想,这就是习惯了某种重复性工作之后的有条不紊。
      浦口并不显紧张,但后退至墙角,给三人留下宽裕空间,执意不肯坐在床沿。小林搬来椅子,对墙角的六十来岁男性道:“浦口先生,请坐吧。”
      听说您得了风寒啊。没办法,K城秋季就是这点麻烦。小林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您今日休息得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浦口岔开两腿坐下,伸手问:有烟吗?横着眼睛,忽然换作了倚老卖老的神气。他只看着小林。可能因小林是看上去气质最年轻的一位,而幸惠裹着不易接近的黛色长风衣。
      小林是抽烟的。他从未在幸惠面前表露过这点,但幸惠看见过他随身口袋里的香烟盒。
      房间没有开窗通风。小林犹豫一瞬,掏出一支替浦口点上。幸惠道:“您不见外就好呀,浦口先生。”暗示小林她并不在意烟味。
      黏稠老态的目光逡巡在她与小林之间。浦口咧嘴笑了。幸惠突然感觉了乏味。
      小林开口:“您还记得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吧?”
      “什么啊。”不懂装懂。
      “就在距离后园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您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不是?”
      “哦,那件事。当年的警察已经问过很多遍了。”浦口的话音带有浓重的鼻音,仿佛大病初愈,“刑警先生——是叫小林来着?——你去问你的那些前辈就够了,费那么大劲上山来干嘛。”
      小林眼皮跳动一下。浦口忽然指着寺内:“拍了这个,是为了上电视吗?”
      寺内手中的镜头幽幽闪光。
      “是的。您要是无话可说的话,我们马上就走了。”幸惠说,“您就要错过难得的节目采访机会了哦。本来全K城都会看到您的,您还可以指着屏幕对别人炫耀一番呢。”
      小林帮腔:“况且听说您很快就要退休了啊。怎么样,您有回老家的打算吗?”
      浦口粗厚的双手放到了膝上交握。他抬起头,一张无从掩饰的老男人面孔,脸上每一块组成都能从他人身上找到原型。幸惠看出他大半生都是籍籍无名之人。
      “还早呢。我身子骨还很硬朗……”他嘟囔着,“我在你这个时候,早就娶妻生子了,可没闲心乱跑。现在的警察啊……”
      幸惠想起小林的网络恋情,不由会心一笑。浦口瞟一眼她,神情振作起来,或许误以为自己这番话获得了年轻女性的赞成。
      小林不接话,自顾自念出一个日期:“早上七时半,您在晨跑来着?然后就经过了那里。”
      “我每天都早起跑步,已经坚持十多年啦。虽然还是秋天,但那天早晨冷得出奇,我一睁眼,嗬!窗户里面都是露水,外面也雾蒙蒙的,像到了海上一样。但我老头子依然准时出门了。”
      幸惠说:“看来当天的稽山和往常不同呀。”
      “那是。虽然天气多变,稽山可是个好地方。唉,能静下心体会这一点的年轻人很少了……”
      小林追问:“您是从庭院后门的小径出去,下了一道斜坡吗?”
      浦口眯起眼想象他的描述,点头。
      “和我们来时的路是一样的。”小林摸着下颌,“您经过的时候,看见……”
      “我刚开始,只看到地面有一大堆叶子,周围却没有落叶,像被什么人扫到一起去了。我走过去看,结果看到一只脚露在树叶外面。心有余悸哪!”
      “您没翻开落叶看一眼吗?”
      “没必要了,那只脚已经变成青灰色,人肯定早没救了。跟我以前在海边看到过的冲上岸的尸体一模一样啊。”
      “您后来知道了吧。那名死者其实缺少了脑袋。”
      浦口脸色一僵。
      “不过也是,覆盖在叶子之下的话,缺胳膊少腿也很难看出来。”
      小林话锋一转,“但警方现场取证的时候,尸体直接躺在落叶上面,全身一眼可见。”
      “可能我记错了。”
      “但您对尸体的状态记忆清晰呢。对此您愿意解释吗?”
      小林虽在质问,唇角却稍稍翘起。幸惠想他必定在暗笑警署的前辈办事不力了。
      “我真的没看到他的头。”浦口生硬道,“不然我早就被吓出精神病了。”
      小林笑道:“浦口先生,您不必紧张,我随口一问。——发现尸体之后,您就报警了,对不对?”
      “对。”
      “您重复打了三次电话啊。前两次出了什么意外吗?”
      浦口狠狠吸了一口烟,再喷出来。报复小林似的。
      “山上信号不好,听不清。我干脆挂掉再打。”
      幸惠在小林身后掀开手机盖。信号满格。
      “嗯。您用的是疗养院的座机?”
      “对。那台电话就在一楼,还没换过。不信的话你们去问院长大人。”
      铁青的天幕下,四方阴冷的固态云层咬合到一处,腾起一阵火车行经铁轨时轮子爆裂的巨响。又是雷声。今晚要下雨。
      “八神院长当时在场?”
      “我跑回来拨电话,拨到一半撞见了他。”
      “所以他是能听见您怎么报警的。”小林警惕道,“他对您说了什么?”
      “他看我脸色很差,问了我的情况,安慰了我一阵就走了。”
      “对这个案子,他有什么想法吗?”
      “还能说什么。他挺同情那个家伙的,说‘真不幸呀’。”
      “有许多孩子的疗养院附近发生这种恶性案件,他不担心吗?”
      “担心啊!你们警方反复来调查的那个月,疗养院的管理都变严格了。结果小孩们都抱怨得很厉害。”
      “真是不好意思。这次不会打扰你们正常生活的。”小林略略低头。不同于面对幸惠,他没再强调他五年前尚未加入搜查队伍,“……屋子有点闷热啊。您介意我开窗通风吗?”
      得了准许,他打开窗栓,向外推开两面玻璃。烟熏火燎的氛围冲淡了些。
      “晚点记得关上啊!雨水会打进来的。”浦口冲他抬了抬下巴。
      小林倚在窗边远望,感慨道:“视野真不错啊。……”
      他戛然而止,拧紧了眉。浦口无动于衷。
      幸惠走去,寻找他所凝视的方位:一道自高向下斜走的土坡,开口被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所遮掩。
      道生君。她轻轻呼唤。你也在看那里对吧。小林的手指叩了叩窗台。
      案发现场的确挡在层叠的树木之后,隐匿于秋色中。
      然而,倘若那株梧桐的树叶完全凋零,从浦口的窗台远眺,裸露空地的一角恰好蔓延到了视网膜上。
      ——倘若五年前金秋的稽山气温骤降,落叶一夜增多,浦口未必不能从疗养院目击横尸现场。

      “……是那个节目啊。那一期很精彩,我一秒钟都没落下。”海岸上同行的男人用着怀念的口吻,“夫人的记忆力就是好啊。”
      幸惠笑道:都是陈年旧事啦,如今电视上再也没有我的影子了。
      男人回头深深望她一眼,含着某种微妙的歉意。他似乎相信,若非与他们混迹,幸惠也不必从公众视野销声匿迹。
      幸惠欣赏着他试图体谅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的神情。
      “你来多久了?”
      “什么?”
      “加入风蝎会。”
      “唔……也有十年了吧。夫人来之前,我就已经在了。”男人的话语有点得意,像在炫耀一桩虚拟财产。
      “吉利的数字呀。”幸惠点点头,“善始善终。”
      “啊哈!善始善终。”
      幸惠又问:“怎么叫‘风蝎’这个名字?不伦不类。人家明明是沙漠动物嘛。”
      所谓“风蝎”,就是避日蛛的别称,以其神秘怪诞和凶狠敏捷著称。根据传闻,如果一匹骆驼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被挖开一个细小血洞,从中爬出一只避日蛛与若干濡湿的血肉碎片,代表骆驼的内脏早已被避日蛛吃空了。它的口器就像绞肉机。还有些地方传说显示,它会潜伏于黑夜,偷偷吃掉过路人沉睡的脸。
      “大哥才没想那么多咧。”男人哈哈大笑,“其实只是因为他喜欢斗虫而已。他派出的无数选手中,他最赞赏避日蛛。夫人您有看过他的比赛吗?很疯狂对吧!”
      “不愧是东川的作风呀。我也是因为他才了解这种生物的。”
      “——话说回来,”男人扭开脸去,有点不好意思,“听说大哥刚认识夫人的时候,就对您提起过我。他是怎么对您讲的哇?”
      “他笑着说‘潮见很喜欢你的节目呢’,夸你蹲在屏幕前那副认真的样子相当……可爱。”
      潮见欢欣鼓舞,一瞬间仿佛完全超越了自己命运的处境。
      幸惠空口讲了太久,嗓音有些沙哑。真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她心道。尽管这个愿望十分残酷,但她确实等不及坐下喝水。
      潮见继续走着,闷头咀嚼着短暂的沉默。他的鞋尖频频踢到海滩的岩石。
      终于他续问:“呃,什么来着……噢,我记得,当年您在节目上有个搭档是条子来着?就是很爱卖弄的那家伙。”
      是呀。幸惠忽然步履轻快了。
      你是指小林道生吗?
      “……是吗?”潮见嫌恶道,“不认识。肯定也是那些无能之辈的一份子吧!”
      幸惠说:你也看到了,他在稽山救过我的命。
      潮见啐了一口:做戏而已!他要是胆敢什么都不做,就应该让观众投票踢他下岗了。再说了,您也救过他啊!
      幸惠好笑道:没办法,当刑警总是要得罪风蝎会的呀。真想看看他知道我在这里的表情呢。——可惜,应该没有机会了。
      海陆分界的一条森白泡沫,慢慢叩响了他们双脚一步之遥的大地。被水淹没的苍灰色碎石遁入镜中,化成了清澈的略缩图画。
      幸惠明白,海水涨潮的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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