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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岸闻汽油 前后辈bl ...

  •   当晚冈崎照例留宿于小林家。他在夜半三更惊醒过一次,许久才辗转睡去。第二日他向小林抱怨:前辈,你昨晚又做梦了?冷不丁踹我一脚,差点踹到腰上。
      小林给他煎了高油高盐的黑胡椒鸡蛋略表歉意。他小心地把煎蛋从浮起的油汁里夹起来,从边缘咬下一口,做出嫌弃的样子。事实是小林的厨艺稍有进步,他宁愿自己吃不出来调味料背后隐藏的诱人。小林撑在他铺好的干净桌布上,一边打哈欠一边说:“又被讨厌的家伙缠上了,不能怪我。”
      “西原崇子?”——那个对小林撒了弥天大谎的网络恋人。或者说前任恋人。
      其实冈崎想问:小林梦见的是女人还是男人?是“西原崇子”的假面还是本尊?
      “姑且是吧。”小林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理论持有绝对的排斥态度,“妈的,我诅咒他。”
      昨夜他们难得没有发生在床榻。小林道生的自尊在案情面前无限膨胀了起来,如有实质,几乎恢复了冈崎第一次见他时的大小。小林非常笃定:世野井恭子剪报墙上的一张女尸面孔,必定与半年前无解的登山队失踪案有关。
      半年前冈崎临时被调去配合三课处理某桩恶性盗窃案件,竟然错过了这一紧要关头。当时小林对于课长把冈崎从自己手下拆走一事颇为不满,抗议道这是几年来头一回,是在打击他的权威、妨碍他正常调查:别的大事就不说了,少了冈崎星彦,谁能随时替他跑去部门弄来最新鉴识结果呢?但小林的呼声不了了之。课长绝不会认为一位资历深厚、富于决断的刑警缺了一个小跟班就无法独立办案。
      冈崎只得乖乖坐在混乱的公寓里,听小林前辈复述了一遍案情。
      一切怪罪于七名高中少年的心血来潮。三年级的社长率先扯起“挑战自我”的旗帜,崇拜他的笨蛋们义无反顾投身其中,同时迷信于他们以往在别的山陵小打小闹的丰富经验,以为稽山必然一样友善好客,完全忽视了它变态的贪婪。所以他们被稽山整个地嚼碎了。
      小林的语气很激烈,夹杂了不该有的嘲讽。熟悉他行为模式的冈崎知道,这是他身为年长者而痛心疾首的表现。
      少年们原计划露营两天后下山。第三天,父母们陆续察觉自己的孩子并未如约归来,遂一齐报警求援。搜救队寻觅一周,最终在山野间找到其中五人的遗体,剩下两人不知所终。
      稽山并不具备攀爬的难度。在上山方面,它给予人类以最大的公平。麻烦仅在于它对方向感的致命破坏。有人说是每个方向彼此模仿的风景所致,有人说是特殊磁场所致。当你爬至山腰、深入密林而乍见一株梧桐的时刻,你距离被一万株梧桐树缠绕至头晕目眩呕吐不止已经不远了。
      山顶有什么?不清楚。
      想来总之是无足轻重、仅能彰显自己“攀上峰顶”之名头的虚荣快意,否则早就被K城开发为旅游胜地了。冈崎也从未坚持到抵达山顶。高中时期,他曾经尝试让登山成为助推自己融入人群的又一爱好,可惜实在兴趣缺缺,赴同学之约两三回后就放弃了。此后他只在刑警工作时间去过山脚——主要直奔涉案的山脚民宅。并非天灾,全是人祸。
      小林对他忆起高中生们那一具具挪入裹尸袋的死身,揉了揉眉心。
      “你以为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小林自嘲地后仰,沙发颤抖了,“最糟糕的在后面。那些小孩没几个留下全尸。”
      冈崎自从听见他说社团的摄像机在“一堆肠子”里找到之后便有种不祥预感,此时果然应验,除却惋惜,倒没受到多大冲击。
      “我当时隐约听人讲这次案子‘很奇怪’‘很惨烈’,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前辈,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细节的。”
      至于“失踪少年惨遭碎尸”没有轰动全城,他不想也知是当局有意压制舆论,大概还有学生家长不愿死者沦为谈资的功劳。这么说来,想必痛苦的家长们早已私下与警署方面达成共识了,才不至闹得人尽皆知。
      “找不到证据,跟你讲了也没意思。”小林起身去冰箱拿啤酒,“你和别人合作顺利得很嘛,三课上下都对你评价很好啊。我没必要赶在那时候败你的兴。”
      “这是你负责的大案。而我是你走得最近的后辈。”
      “所以呢?你在怪我不够尽心尽力吗?”重重的撬开瓶盖的声音。
      冈崎摇头,摆好茶几上的两只玻璃杯,“怎么可能呢。我担心我现在的业绩而已。”
      小林哗啦倒啤酒,泡沫溅了冈崎一手。
      “发现的五具尸体,有两具被开膛破肚,是三年级的社长和一个喜欢摄影的二年级学生。录像机就是他的。”小林低头凝视他抽纸巾的手,“还有三个,断手断脚的。四肢离他们的躯干有远有近,像是被硬生生扯掉的,看不出规律。”
      “死因呢?创口怎么形成的?”
      “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尸检说都是不规则撕裂伤,考虑了被野熊袭击的可能。但稽山没有熊。或者自相残杀,但更扯淡。一群关系很好的高中生,没检测出致幻物,突然互相攻击,手上还没有大型锐器,能把队友弄成那个鬼样?”
      “人身处极端环境下,也可能产生幻觉吧。”
      “我知道,你也在想失温症之类的。但他们都穿得严严实实,周围也没有挣扎和厮打痕迹。而且那是稽山历史上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什么都没发生,谁也没反应过来,他们就被扯碎了。”
      “就这样?”
      “就这样。”小林故意摇晃酒瓶,制造更多恼人的泡沫,“我对课长说我无能为力,自愿滚蛋谢罪。”
      冈崎默然一阵,说:“等我回来,你办公桌已经空了。前辈真是迫不及待啊。”
      “反正你自己找上门了。”
      冈崎笑了笑。他觉得小林今晚光顾着喝酒恐怕要醉倒。
      小林的眼珠向上转动,望着天花板。“那个小孩……那个登山队队长,尸体被找到的时候,身下铺着桌布,是花格子的。上面放着他给队友分好的六份早餐,每人一个饭团、一盒牛奶,都还没吃过。他断掉的一只手上还沾着海苔。”
      “……前辈。”
      “现场满目狼藉啊。他们洒得遍地都是,看上去很多。当时我在找他们的随身物品。刚下过小雪,我看到雪下埋着一团东西,走近一看发现是内脏。摄像机就裹在几圈肠子里面,是那个二年级学生的。我拿它的时候扯断了一小节肠子,拼不回去,但别人也看不出来。后来要把四肢拼回原位放进袋子里就容易一些。”
      “……前辈,够了。”
      冈崎夺下小林手中的空杯,“前辈,没必要讲那么细。我都知道了。所以登山录像在哪里?”小林没能马上回答,他自顾自起身走去拉开冰箱,泛出的寒气令他想到方才小林所说的那一场雪,又猛然关上冰箱门。前辈,你还想吃点什么吗?我饿了。……要么做一次?
      “你疯了吗?在这种时候?”
      “开玩笑的。”冈崎双手插兜,转回到沙发坐下。
      小林维持着仰头望天花板的姿势:“……录像带还留在警署。随便你去找找看。”
      其实冈崎并不会立即去看的。引他急切的首要因素只不过是小林的创伤反应。若非由小林讲述,他不会这样倾听一场旧案的露骨细节。他放宽心道:弄清白石上泽录像厅纵火一事之前,贸然抓来一枚无人期待真相的烫手山芋是不合时宜的。让失踪案的热度消减下去绝非易事。
      “录像带里除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一切都很正常。我比对了他们以前上山的社团活动影像,和这次没有两样。”
      “那个女人,以无名尸体的形式被找到了?”
      “嗯。倒不是鬼,的确是人。四肢健全,检测出来是突发心脏病死了。不知是谁,又没人认领,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干脆放在太平间了。编号……你自己回警署找吧。”
      小林摊开四肢,以一种更舒适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右手甩到了冈崎的大腿,“他妈的。稽山虽然有些古怪,我就碰到过——但还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故。”
      “前辈也没跟我说过。”
      “你有什么可不爽的?都是二十年前的破事了。老子还上过电视节目呢。那时候你还是小学生吧?……靠。”
      冈崎笑了:“跟当年的小学生搞成这样让你觉得很恶心吗,小林前辈?”又故作崇拜,问他节目名字,他家中是否留有光碟纪念。
      小林终于如往常一般嘁了一声,掐冈崎一把。“你等着,”他慢悠悠站起,“我去给你拿。”
      背对冈崎走去卧房时,他辩解似地嘟囔:“哼,你自己也说过吧,你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同龄人一样是小孩子……别再动不动说那种扭曲的话了!”
      他这为莫须有罪名而产生的惶惑模样惹得冈崎心内十分愉快,血腥的想象也被冲淡了。冈崎懒得再用玻璃杯,抓起酒瓶一饮而尽,舔了舔瓶口。本来啤酒就已不剩几毫升了。小林自己灌得太猛。而他清晰记得小林曾经偶然受羞赧驱使的瞬间——小林对他说,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对他硬起来的时候,真想死了算了。冈崎心想,可你不仅决不会去死,反倒还在干我的时候骂我恬不知耻,可见人心善变,你的辞职生活仍然有无限可能。
      十分钟后,小林把碟片丢到茶几上。我那时候很帅的,他补充道。
      现在可以欣赏一下吗?冈崎问。小林白他一眼:想得美,我困了,要去睡觉了。你明天自己带回去享受吧,冈崎星彦。……
      小林恍惚着,灯下露出一点迷茫的神态:“……节目里还有一位女士,是我的搭档。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于是昨夜终究没有发生他预料中的什么事情。但小林显然并未因此松懈或是精力不济,否则不能险些在梦中把他踢下床去。

      冈崎狂奔去警署的路上,尚未消化完全的煎蛋仿佛还在他胃里尖叫。金子坚持与白石的家人取得联系,白石的父亲同意她与冈崎两人登门拜访,但附加一个要求:请务必便装前来,不要让邻里知道他们是刑警。否则自己一家太丢人啦。
      多亏这一条件,冈崎察觉自己衬衫弄皱了一角时,才没在心底嗔怪小林。他竟连外套都忘记带回来。金子与他会合时,意料之内地粲然一笑:冈崎君匆匆忙忙的时候,就像上班族一样呢。
      白石先生心如死灰,因而平静如水。他悲哀于自己在最坏的时代生出了最坏的儿子。社会的蛀虫!早知道还是不降生来的好!他代替二人先骂出了口,不禁潸然落泪。
      冈崎垂眼表示同情。他说:“请节哀,这并非您的过错……不过,我们不是来抨击上泽先生的。我们需要了解他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
      白石上泽一度是个正常人,爱说爱笑,胆子不大不小,才能不高不低,跟同龄的学生别无二致。——父亲陈词道。然而也说不准他的内心——历来犯下重罪的心理变态都很会伪装,不是吗?旁人根本戳不破他。
      冈崎与金子旁敲侧击。总有一些迹象能泄露出他正在酝酿的犯罪动机吧?
      “啊,那倒是有。越没能力的人越是不懂得知足啊。”父亲道,“那小子明明没有工作,每天却叫着‘好累’‘好累’的。从他毕业之后就这样了。我每天上班前催他去找份活干,下班回来发现他只是出门逛了一圈,还擅自花了不少钱。”
      话说一半,他似乎艳羡着金子。不像这位刑警小姐,看上去差不多的年龄,已经拥有出类拔萃的职业啦。
      金子礼貌道:“都是身外之物罢了,不足挂齿。——上泽先生是否透露过他有毁灭的欲望呢?”
      “我看他惬意得很,上个月还自己跑去海边露营 。……我说了,有一些心理变态,就算是身边的人也无法发觉。”
      一刻钟过去,在书房里,冈崎亲手翻看白石上泽的日记之际,对其父亲隐约感到恼怒。说的全是废话。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把纵火犯儿子的日记甩给他们。
      厚厚一本笔记,三分之二都写满了。金子判断,白石上泽应当是个表达欲旺盛的人,头脑中充塞着无处发泄的念想。如今多数年轻人是不屑于手写日记的。
      明显的厌世情绪。冈崎总结道。白石花了极大篇幅咒骂这个让他无处可去的城市。屡屡碰壁之后,他确实不想工作,觉得委身于任意企业做低级职员是猪狗不如的行径,却对自己的百货偷盗一事轻轻盖过。“这是一个自我裂变的节点,”他写道,“我得试试自己的胆量,是否有权挑战那些畜生。”冈崎再次感到言辞的可怕之处,这种自我陶醉的狂乱笔迹,足以把一个习惯懒惰的愚蠢小青年包装成一个严肃文学角色。——其实按世俗评论家之理,他并无资格评判文学,因为他只喜欢所谓“类型小说”。
      但是……冈崎有点迟疑。一直看到倒数第五页,白石还没有展现出真正制造破坏的胆量。他只是在琐碎地念叨日复一日的怨气。冈崎瞟了眼日期,此时是案发前一个月。
      忽然金子翻页的手悬停了。
      “海。”她的倦意一扫而空,尖锐道,“是那次海边之行。白石先生说,上泽一个人去海滩露营了。”
      果然,白石上泽在日记写道:“明天是我今年唯一一次透气的机会。街道无聊得没救啦,常去的录像厅竟然也敢涨价,老板渐渐换上了一副杀人资产者的嘴脸,看我摸口袋找钱的样子就像在看一条狗。我发誓绝不会再去他那里受那种侮辱。别了,我将独自远行!去海边吧。去悬崖下的海滩。我预计搭帐篷住三个晚上,就我一个人。希望我能呼吸新鲜空气转换心情。希望我能从此打消回家砍死老爹的歹念。”
      金子提醒冈崎,他一字字阅读这段时,脸上浮现了某种鄙夷的笑意。每次看见冈崎君嘲笑别人的时候,我都觉得,哇哦。
      海滩旅行,白石没带上日记本,所发生之事一片空白。但冈崎敏锐察觉到,白石的话语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决心。
      这个词跳出脑海,他自己也吃一惊。从海边回来之后,白石几乎拥有了一向最稀缺的坚韧。白石咬牙切齿地写:“这个世界是一点点被人变成这样的,我一定要复仇,纵使身死也在所不惜。我得到了承诺,我的灵魂必将归于海中。灭亡即是永生,该死的填海工程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唯一被填平的只有永远无法填平的东西。”
      K城从不试图逃脱一个希求经济发展的沿海小城市的命运,即填海造陆的命运。R区由此诞生。冈崎不觉想,小林肯定从没意识到自家的公寓地址在一百年前还漂在海上。
      冈崎对金子咬耳朵:“说不定上泽先生专门去海边修习了辩证法,只是没修全。”
      金子被他逗笑。这一笑放飞了她联想的思绪,她兴起道:“那位录像厅老板不是说,他收到的威胁信里写着让他‘停止糟蹋这块风水宝地’吗?这会不会是白石上泽一个月前在海边新获得的认知呢?”
      录像厅的选址稀松平常,装潢堪称隐蔽,相当符合其猥琐的性质。冈崎回顾道。不通风,交通不便,终日阴惨惨地躲在地下,更不在特殊的纬度,都没有请灵能者来帮忙看风水的必要。一看就是为了省钱才建成那样,谈何珍贵呢。恐怕整个城市修建进程中,那块地皮都没卖出过好价钱……
      “说不定上泽指的是‘城市诞生以前’的事情。——哎呀,我没有依据,只是凭感觉这么讲的。”
      冈崎看着金子,像看一个艺术家。荒谬的猜想。但他毫无责备之心。
      “你是说,‘风水宝地’其实是原本的海?但说不通呀。海是很大一片,他何必非得选择录像厅这小地方。”
      “大胆假设一下嘛。或许就像‘龙脉’对地址的苛刻一样,录像厅的位置原本是‘海的眼睛’。”金子振奋地翻开日记下一页,“真好奇上泽先生在海边究竟顿悟了什么……”她怔住了。
      冈崎君,你最想看的东西来了。是上泽的犯罪计划。
      两人贴近那些凌乱字迹,虹膜□□涸的墨水灼烧。
      白石写道:“以下是我必须完成的事项:除了提前破坏通风管道,我还要准备好至少两桶汽油。一桶事先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角落那堆旧的坐垫底下——我可以提前一天向前台预订包厢,确保房间被空出来,只允许我入内。另一桶由我当天带进去,等点了前一桶之后,就在门口点燃。这样火焰可以同时从两个方向开始蔓延。时间就定在凌晨一点,有人第一时间反应的概率会低一点。但愿警车和消防车在马路上统统侧翻。而我将承担起顺利运行的责任,我要一直坚守大门。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离开。我不想到了最后的时刻还遭遇最恶心的羞辱。神明大人,请保佑我必将获胜。”
      半晌,冈崎声音沙哑:“证据有了。可惜人死了,追诉已经没用了。”
      金子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扭开头。窗外有鸟鸣。
      “出去的时候,我们买一束花吧。冈崎君。应该顺路会到录像厅的。”
      金子凪讲过她看待此案的观念:关键不在于死者生前是怎样难堪的活物,而在于“有人被害死了”这件事本身。冈崎相信,就算纵火犯换成他人、白石上泽变作那个死于情色影片与火焰包围的受害焦尸,金子也会这么做。鲜花甚至也献给纵火犯白石上泽本人。
      但冈崎无暇应答,依旧埋头于案前。白石的日记剩下最后一页。
      他翻过去,没告诉金子。纸面中央赫然写着:
      “致看到最后一页的人:如果你是警察,我将永远诅咒你。”

      一路无话。直到金子提起,世野井恭子很快就要出院。
      “太着急了吧?”冈崎皱眉了。他从善如流地担心女孩的境况,仿佛白石家的一切从未发生,“她那伤口拖了太久才看医生,很严重吧。”
      “是她……还有黑岛千芳强烈要求的,当着护士的面大哭不止呢。千芳还不知怎么说服了恭子的父母,让他们也同意回家治疗。”
      冈崎叹了口气。最初还是他先注意到恭子的烧伤,孰料总是好心没好报。多亏了黑岛的怂恿。
      “算了,那样也好。正好我有个疑问还得找她。——白石说自己提前预订了六号房间,偏偏她们当晚就在那里。白石怎么不赶她们走?何况黑岛上回透露过,她们见过白石。那么她们是否发现了白石藏在房间里的汽油?……”
      金子惊呼:“如果她们已经发现汽油,火灾却还是发生了……”
      冈崎轻轻道:我可不愿处理少年犯啊。
      他恰好停步于录像厅的废墟前。
      那是曾经令人类皮肉迅速炭化之伟力的余孽。金子单膝跪地摆放一束雪白菊花时,他在焦黑的大门周围踱步,强忍厌恶,用目光翻找这片废墟。
      一片分布均匀的白色晶体颗粒,黏在深渊的硬壳之上。
      冈崎蹲下,用指甲沾起其中一粒。形态很像是盐。每次在厨房弄撒了盐、糖、味精之类调料,他都头痛不已,所以总是极力避免事故发生。青山不爱吃咸的。
      他自嘲地笑笑。疑似盐粒的物质被他以卫生纸包好,装入塑封袋。说明有人专门在案发现场撒盐。今日除他们外,谁来过现场?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我没想到给刑警先生添了困扰。
      很快,今日被监控摄像头拍下面孔的录像厅老板连连鞠躬道歉。倾家荡产的中年男人冒着冷汗,带有虚脱的面相。——这是一种哀悼的仪式来着。我妻子的娘家有个传统,在灾祸诞生的地方虔诚撒上海盐,心中想着他们所供奉的神明,无辜的亡灵就得以超度啦。刑警先生,您不信的话,当个故事听听也好,千万别忘心里去呀。我不是故意破坏现场的。
      冈崎盯着他急于争辩的脸,不动声色。对了,老板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摆摆手,示意男人不必介意。盐分是真是假,不久便能知晓。他暂且没有怀疑老板的理由,巴不得将其赶快送走。
      冈崎翻开先前对男人所做的笔录,确认自己记忆无误。信息栏的确是:
      寺内明吉,男性,五十一岁。
      据寺内陈述,自己本来潦倒,直到八年前鼓足勇气向有着丰富创业经验的岳父借来一笔钱款,才得以开办这一间小成本录像厅。因为感恩,他如今加倍羞愧,简直再无颜面见家人啦!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寺内先生,在冈崎面前哽咽得像个孩子。
      他的岳父名叫八神一朗。
      他的祭奠材料也很快检验出成分,的确是盐。不过是精制的矿盐,而非粗粒海盐。——恐怕他被食品店的商家骗了,才误以为买下了更昂贵的海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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