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佼佼者们 名师出高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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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城临海的平地寥寥无几，然而毕竟是有港口；多亏那个凸出的岬角，还形成了一个纤巧的避风港，货船与客船由此被K城短暂圈入双臂之间，又骤然倾吐出去。R区的码头边上是西洋风格的邮局，黄铜的雕花与十字架，迄今已有百年历史。在觉察了掌故的人们中，一些人指认这是现代外交的勋章，另一些人指认这是可唾弃的殖民疤痕。唯一可确信的是，一百年前泛滥交汇的洋流如今已经稳定下来，毋如说停歇了。
冈崎路过那个邮局时心想：倒是很有辨识度的地标，适于人们在此碰面。
今日，青灰色阴云在海上铺开长席，碎絮掉得漫天都是。K城陡然降温。昨日的晴空反而令裹挟热量的水汽消失了，干燥的凉意冒名顶替而上。
与上回一样，冈崎来此等待同一人。
黑岛千芳和世野井恭子就读于同一所国中的同一班级，而担任了她们整整三年班主任的，是英语教师清水真。
冈崎注意到她，是在走访高中了解黑岛情况的时候。黑岛与世野井即将升入高二。国文教师对黑岛没有一点良好印象，但还是如实抱出了她的习作册，翻到其中一页随笔：每次让黑岛怀念以前国中的校园生活，譬如让她讲讲“最喜欢的教师”之类的，她写的都是同一位老师。——这位清水老师，想必比我更懂得黑岛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吧。
在校门口，他向清水真递上自己的名片。清水匆匆接过名片，听见黑岛千芳的名字之后，她镜片后的眼睛诧异地瞧了瞧他。
他快速打量了清水。无框眼镜，齐肩长发，西装套裙，黑色乐福鞋；中等身高，保持气色的淡妆，隐约的冷香。那种集整洁、温柔与干练于一身的经典中学教师形象。粗略估计，清水与他一样处于二十代的尾巴。
冈崎问她何时有空细谈她曾经的学生。清水严肃道：“明日下午三时吧。学校恰巧放假。”便主张去邮局旁边的咖啡馆，她保证知无不言。
正因如此，次日冈崎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看见藏青色夹克衫的背影，险些以为是名男性。他微微一愣。清水从店内向他招手，神态自若。
清水真套着那件宽大夹克衫，潦草扎着低马尾，换了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由于素面朝天，皮肤稍微有些粗糙，浓重的黑眼圈从镜框后面渗了出来。冈崎忽然发现清水的眉毛也很浓郁，横卧在耸起的眉骨上。
他尽量不展露惊讶的表情。“清水老师，”他翻开菜单，微微一笑，“您想喝点什么？”按照惯例，这类问询总是刑警买单。
“一杯冰摩卡拿铁。多谢。”
上回相见，冈崎对清水简述了案情——仅限于可以公开的部分。到后半途，清水临时因故提前一刻钟离席——据说是朋友急找。两人只好约定下次再谈。于是便有今日。他喜欢清水真不带多余客套的爽快作风，不论是出于应付警方还是别的缘由。
冈崎习惯性望向上回靠窗座位，空无一人。他坐下等清水。
清水真是绝对值得信任的证人么？不好说。但他以为清水至少是懂得如何显得坦诚的人。他无端想起上回浅聊，清水忽然说：我还以为您会称呼我“小姐”或者“女士”呢，刑警先生。
他有些意外，回答道：因为您是教师呀，称您为“老师”较为礼貌一些。
是啊，做这行的就这点好。清水自嘲似地一笑。不论如何，谢谢了。
清水还说：“冒昧地讲，我本来以为刑警先生看到我这身打扮会好奇呢。”
冈崎略一颔首：“确实好奇。但这是您的私事。”
“这是因为您在调查的案子与黑岛同学有关。——你知道吗？最开始的时候，黑岛很讨厌我，就像她讨厌别的老师那样。可惜科任老师遇到这种麻烦的家伙有资格避开，我可不行。”清水喝了一口摩卡，“所以我干脆穿着现在这一身……也就是我私下的日常打扮去家访，正巧她的父母不在，她放我进家门聊了一会，这才从此对我改观。”
这种无端的挑剔很符合黑岛千芳留给冈崎的印象。以人世的标准来看，清水真具备西洋留学背景，履历堪称优秀，毕业后留在K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中教书算得上是屈才了。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至少遇到跟那孩子有关的事情时，我不能撒谎。”清水耸了耸肩，一只手还揣在衣兜里，“所以我就大不敬地以这副样子来了。”
冈崎开玩笑道：“真是令人信赖的模样啊。如果在路上被您的学生和同事看见，您会介意吗？”
“不会。根本没人认出来。……哈哈，当然也拜托你别说出去。”
——他遐思了十分钟，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清水真第二次坐在了他的面前。
“……上回你问我，黑岛在国中时期是个怎样的孩子，对吧？我昨夜整理旧物的时候看见这个，一下记起了许多事。”
上回清水告诉他，倘若黑岛面前放着一百件可做的闲事，学生的本职一定会被她排到第一百零一位。黑岛极少专心上课，课后也不甚用功，但人缘意外良好，基础知识也依靠照抄世野井恭子的作业而记了六七成，因此考试竟没不及格过。冈崎心道：进了高中之后，黑岛却再也没及格过。
一个亮红色椭球状摆件被清水放到桌上，发出明快的一响。是个番茄，不见绿色茎叶，并非标志性的卡通形象。但不知为何，冈崎一眼认出它是番茄。
“那种手工陶瓷制品啊。”
他的居所附近也有一家陶瓷兴趣工坊，青山颇有闲情逸致地报过两期陶艺课程，直到她开始感到做造物主一般捏泥的无聊，便不再去了。至今家中的玻璃橱柜还展示着她的诸多杰作。
“她在十四岁时送我的礼物。冈崎先生可以摸摸看。”清水说，“以她当时的年龄，动手能力算是不错的了。”
“这个表皮划开的地方做得还挺精致的。”冈崎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戳了戳番茄顶端，感到了瓷器裂隙的坚硬和冰凉，“像是平常给番茄剥皮时会划的十字伤口。”黑岛还特意塑出了番茄皮在开口处微微翘起的尖角。
“您真聪明啊。”
冈崎不禁莞尔。清水夸人的语气有如职业病发作。
“因为做过菜的人都知道这样更方便给番茄剥皮。难道黑岛同学其实是个顾家的孩子？”
清水苦笑道：“您只猜对了一半。她原话也是，‘这样更方便剥皮’……但下一句她说：她很好奇，换在人的身上也奏效么？”
一百部关于反社会人格少女杀手的悬疑电影闪烁在冈崎眼前。不，所谓“反社会人格”和“少女杀手”，不也是观众事后强加的印象吗？把每日给花浇水的电影角色作为纯粹的人物剥离下来，与黑岛相比，表象上孰真孰假还不一定呢。
“看来黑岛同学有不得了的志向呢。”冈崎故意说。清水皱了皱眉，正色了。
“我绝不是暗示她有犯罪倾向。……但当时，看见她的手臂上有类似形状的伤疤，我真的很担心她。我克制住了不对她发火，她看出我不高兴，向我再三保证不会再那样了。”
“后来呢？”
“后来她确实不再折腾各种剥皮想象，把兴趣转向了别处，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不久后她对井盖产生了好奇。据她所说，她有一天趴在地上透过井盖的孔洞往下看，看见了神明。——”清水的话音戛然而止。
冈崎注视着清水，沉默等待其继续。
“冈崎先生，坦白来讲，我有点后悔了。我觉得我对你讲的太多了。”清水推了一下滑到鼻翼的黑框眼镜，两眼疲惫，但决不妥协，“不好意思，我得再失礼地提个醒：我不希望你因此戴上有色眼镜看待黑岛千芳，认为她是个幼稚古怪又无可救药的小女孩，等你破案了就把她变成你的某个饭后谈资。”
“……是啊，清水老师。这件事表面上和案件毫不相干，您只是试图让我理解黑岛是个怎样的人。我相信您一定有您的必要——或者说，直觉？”冈崎把交叉的双手摊开，重新平放在桌面，像缴械投降的动作，“我向您发誓我会尊重黑岛同学的隐私。您也不妨凭您的经验来判断一下，我究竟是否可信。”
“早在这次案件之前，我就对黑岛的近况略有耳闻。我知道，如果以她的生活方式过完高中，恐怕离考入大学已经很遥远了。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很早以前流着泪问我：‘究竟怎样才能让她过上正常的人生？’我无法回答。我如此软弱无能，以至于我只能继续和黑岛一起蹲在马路边观察井盖。”
冈崎说：“真不容易呢。”
“我帮他们一条条分析‘正常’的标准是什么，结果发现真正对她可行的只有不到五条。”清水又喝了一口摩卡，晃了晃咖啡快要见底的、装饰花里胡哨的白瓷杯，面无表情，“有点过分的是，我那时想起了自己，因为我的父母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但面对黑岛的家长，我全靠演技撑下来了。”
冈崎微笑道：“您此时也在使用演技吧。”
“可能吧。不过就一点点。”
“您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啊，为了学生能够适应，我总是习惯把铺垫做得很长。”清水真笑了笑，“以前学校调查突发事件，我也接触过刑警，但冈崎先生是最年轻的、脾气最好的一个。要从普通的巡警考入一课很难吧？我的意思是——您和我，都是所谓选拔制度的优胜者，踩着他人失败身躯堆积而成的高山才走到了今日。这很容易让我们把他人与自己剥离开来看。我只想说，不要忘记，我们与他人是一体的。如果您真心想要了解有关黑岛的任何事情，您就得丢掉厚厚的侦察笔记，倾听自己的心。”
冈崎克制住了后仰的冲动。他脱下西装外套，上身前倾。手肘忽然沾到了咖啡渍——奇怪，他分明不可能洒出咖啡来的。但他无暇去管。
“清水老师，您是一位好老师，一定会培养出迥异于今世的学生的。”他深感理解似地笑道，“我明白黑岛为什么喜欢您了。如果您是我的老师，我也会每篇回忆随笔都写您的。”
其实他本想说“名师出高徒”，但联系到黑岛实际的作风与捅出的篓子，说来仿佛成了嘲讽，他便改口了。
现在，请您继续讲黑岛和井盖神明的事吧。——对了，迄今为止，您还没仔细讲过世野井恭子呢。难不成清水老师您对这一个学生没什么印象了？
“……她马上就要登场了。”清水的嘴角抽动一下，“世野井的问题更加复杂，我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开口。不过，每次黑岛有了新的鬼主意，都会拉着世野井去践行。最开始我以为黑岛在欺负她：路上聊天的时候，黑岛会无缘无故掐她的手臂，拧她的脸。我为此批评甚至警告了黑岛几次。但世野井生气了，开始源源不断给我写信，控诉我妨碍了黑岛和她的相处。她一向很少说话，我那时头一回发现她内心有这么多想法。我私下找过她，安慰她，如果是黑岛在对她进行暴力控制，我会帮助她的。但她气得跺脚，摔了我办公桌上的茶杯，说出一句令我惊讶至今的话——‘你们都对肉身看得太重了！’”
“完全不像小孩子的想法啊。”冈崎忽然说，“但我隐约能理解一点，因为我……世野井大概深陷于某种青春期的苦恼吧。”
“总之，她和黑岛的关系只能这样维持下去了，谁也干涉不得。……”清水把完全空了的咖啡杯在盘中转了两圈。冈崎见状叫来服务生，为清水添上新的一杯。他想：拜自己的咖啡因所赐，清水老师今夜估计要失眠了。
“黑岛第一次去看井盖的那天，向我描绘了她看见的具体景象。她说，她看见了一条细长的、没有尽头的、洁白如雪的东西尝试着探出井盖的孔洞。为了看清楚些，她紧紧趴在地上，只睁着右眼看那个小孔。里面有一只眼睛——一只圆溜溜的、没有光泽的、从雪白表皮中整粒暴凸出来的黑眼睛，与她对视了。那一刻她看见了很多凌乱的影像，有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尖叫起来，觉得自己从出生至今之所以做任何他人要求的事情都心不在焉，就是因为她注定寻找这个东西。这才是她存活的真正目的，其他全都‘狗屁不如’。她一直趴在那里，直到半边脸颊被水泥地的温度轻微烫伤了。”
一股平静的力量。冈崎想。在灼热的午后，对马路的喧闹视若无睹，确实是只有黑岛千芳能够做出的壮举。
“我按照她的方法尝试过好几回，从没见到她所说的神秘生物。我甚至怀疑她所见到的是别人抛弃在下水道的某种活体宠物。不过我从未当面质疑她的世界。”清水长长吁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清水老师您应该知道黑岛正在帮世野井‘找妈妈’吧。”
清水愣住：“世野井的父母不是都在她身边吗？虽然常年出差，但定期会回家……”
冈崎意外地挑了挑眉，决心再释放一些诚恳的信号：“事实上，黑岛解释她之所以当晚和世野井出现在案发现场，就是为了替世野井寻找素昧谋面的母亲。因此我斗胆怀疑，她们要找的‘母亲’并不是字面意思。您觉得会不会与黑岛感兴趣的‘神明’有关呢？”
“……我不知道。”清水无奈道，“恐怕黑岛又有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譬如挑战世俗道德的权威……咦，等等。”
“您不妨回忆一下，世野井个人会有的想法。”
“……抱歉，我从前多少忽略了那孩子。黑岛太爱抢她的风头。但她确实告诉过黑岛——黑岛又偷偷告诉了我，她在电车站里的隧道里见过一个背对着她挥手的白衣女人，让她感到很亲切，差点就跟着走过去了。还有一次，就在她们常去观测的那个井盖旁边的马路上。从此她开始专心致志在人群中寻觅类似的影子。哈，我听到时吓了一大跳。……可惜世野井只愿意跟黑岛交流，所以黑岛没有转述的更多怪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活在都市怪谈里的两个孩子啊。很多怪谈未尝没有真实的成分。”冈崎感叹道，“世野井和黑岛怎么成为好朋友的？以她们的个性来看，走到一起似乎不可思议。”
“说来惭愧，我根本不清楚。从我的角度旁观，她们就像游戏厅的弹珠一样偶然撞到一起，不知怎么就再也分不开了。……哦，您或许需要知道，黑岛是能言善辩的孩子，她在同龄人中一贯表现得热情开朗，又擅长充当意见领袖，所以总能以最快速度结交新的朋友。”
清水摘下眼镜，短暂合眼，揉了揉太阳穴，撩起鬓角零碎的头发，“迄今为止，黑岛和世野井没有被当作嫌疑人吧？否则您也不会以如此轻松的姿态与我闲谈了。”
冈崎不置可否。他疑心自己唇角鼓励似的上扬出卖了他。理论上，他不该让任何证人探查到他内心的偏向，哪怕他感到黑岛正在隔空瞪着自己。
“那么拜托你，如果调查中有了那两个孩子的新消息，能及时告诉我吗？——我是指不涉及重要案情的部分。”
“您也许不能指望从我这里了解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他说，“不过什么时候找我都是清水老师的自由。您请便啦。”
“我会定期电话找你的。至于你这种官腔，我也打过很多。我知道你自身必定不是无动于衷的。”
清水笃定地放下了第二次空荡荡的咖啡杯，递上自己的名片。
此前两次见面都未收到名片，冈崎知道清水真仍戒备自己。如今清水的联系方式终于主动奉上。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征兆，便郑重与清水握了握手。
两人的右手都生着积年累月的茧，只是位置不同。他心知肚明：这就是立场差异呀。
冈崎到家时，电视屏幕在低低的人声哄闹中明灭。青山蜷在沙发睡着了，黑的发丝散乱在脸上。她的额头出了一点热汗，冈崎轻拨开她颊上粘连的二三缕黑发，又随手理顺了她裙裾堆叠皱起的、形状邋遢的一部分褶纹，心怀一种鼓噪的柔情。叫醒她吃了晚饭，他陪她继续看中断了的电影。
厅室灯光全熄。青山抱膝盯着电视，冈崎心血来潮，揽过她的头发，凭手感用最末一段编麻花辫子。他偶然抬头望一眼荧幕。电视放的似乎是惊悚片，主角逃跑失利，在荒山中昏头昏脑乱窜，绝望得呜呜直哭。黑夜里，唯独青山的白面上映着闪烁的光。
她忽然拍掌一笑。黑暗中突兀的，清冽的一笑。
笑意带着热的气流，冈崎知道她联想了从前访案中所遇的滑稽的事情。
冈崎一度想找到她出镜的更多影像，然而青山自己也忘了节目的名字，只能鼓励他：有缘的话，总有一天它会出现在你眼前哦。——这直接导致冈崎的视频网站首页推送被各类打着“实录”名号的灵异节目给占领了。
不觉间辫子已经编好，青山扭头看着他，再低头看自己的长发，眯起眼。
“做得很漂亮哦。和上次的款式不一样呢。”
“嗯。今天新学的。”
冈崎给她拍照，然后把辫子重新拆开，使其归于柔顺的乌黑河流。
青山问他：今晚想做吗？
他无声张了张嘴。想。非常想。其实从不是问他“想不想要”，答案总是注定。冈崎依赖这种默许，依赖于她对他的攫取，况且她很快就要忘情地吻他。他当即起身：……我去洗澡。
淋浴结束，门上印出青山倚靠的躯体轮廓。他一关掉水流，就听青山说：
“……星彦，有人给你打了电话。一连三个。”
“陌生人？”
“是呀。你没备注，我也没见过号码。不然我还以为是小林君换了新手机呢。”
“马上就来。”
他腹诽道：但愿不是课长那一方的人。他最讨厌在家接到课长电话，那样他就得当着青山的面一边朗声回应、一边下意识点头鞠躬。可怕的从不是课长，而是习惯本身。
他回拨过去，对方立即接了电话。略带沙哑的少年般的男声。
“你好。你是那个姓冈崎的刑警?”
开门见山，语速飞快。但隐约有些怪异口音。冈崎揣测，难道是不常见的方言？
“是，我是。请问您……”
“我是八神，清水真的朋友。听说你今天去找小真，问了不少关于两个学生的私事。”
“啊，您好，八神先生。是的，我确实找清水老师了解过一些查案所需的情况。是她将我的名片转交给了您吗？”
“请不要叫‘她’。”
“诶？……抱歉。”
“小真或许不愿对你明说，但小真并不是女性……虽然出于工作需要一直在表演。当然，也不是男的。无法理解的话，你把小真当作性别不明的‘人’的概念本身来对待就可以了。”
“……请您放心。我当面称呼的都是‘清水老师’。我也并没有强加干涉的意思。”冈崎若有所思道。并非理解，他只是不愿给自己惹麻烦——天知道八神是谁。回想清水真为人，他倒不很意外。
“你在调查的小真的学生，其中一个叫世野井恭子对吧？我可能见过她……在很多年前。”
“具体时间是……”
“你知道十几年前，稽山上有座儿童疗养院吗？认识她的时候，我十三岁，她还是个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小孩子。”
K城的大小山峦之中，稽山是最广阔、最变幻莫测的一位。半年前的高中登山社团失踪案也发生在稽山。
“我略有耳闻。后来疗养院就被收购了来着，建了一座火葬场。不过火葬场现在也已经倒闭了。”
八神冷笑一声：“真希望我们的院长早就被烧成了灰。”
“疗养院有问题？”
“实话实说吧：我突然私下找你，并不全是为了恭子。我希望你能重新调查那个疗养院——当年没有一位警察愿意管这件事，我很失望。但我敢肯定，恭子也受到了它的影响。”
冈崎猛想起更重要的疑问：“恭子的父母是……”他没出口的是：他绝无热情再去擅自掺和一个陈年的飞来横祸。又没人因此给他付薪资。
“……那时她还没有父母。怎么，后来她被领养了吗？——我没两年就离开K城了，再没联系过她。”
“是。她现在快十七岁了，正读高中。”
“一转眼她也长大了啊。”八神说，“真希望她平安无事。”
冈崎心道：这个词离世野井恭子貌似很遥远。想必她对“平安无事”的定义也与旁人不同吧。他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各种‘供奉邪物走火入魔’的小说和电影，你应该也略有耳闻吧？但现实里真的有。疗养院里就搞过这个。我一直怀疑，有什么怪物始终在跟我们一起生活，我们甚至要给它们端茶倒水，到了饭点先盛给它们吃。烦死我了。”
“……那种东西还会‘吃饭’？”冈崎不合时宜想起从前托管所每日放置在佛龛的新鲜白米饭，由孩子轮流端去，意在教育孩童懂得感恩，却从不见神佛下口，“具体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它们的面貌不重要，只是一些黑漆漆的影子，不好看，我也不太在乎。重要的是，院长等人根本不顾及我们的安全，时常有孩子受到惊吓、被它们弄伤……尤其是不顾及我。他把我独自留在狭窄的房间里，整晚和祭坛共处一室。他说这样才能取悦它，让它再次施展神迹。结果我差点死掉。”
“竟然有这种事呢。”
“所以，这座疗养院有虐待和残害儿童的嫌疑，必须被追查。”八神斩钉截铁。
“我会尽力的。”
仅凭这些供词，警署追查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顶多算疗养院的安全措施有所欠缺——但疗养院已倒闭了，追责对象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从前的警察也是这么讲的。我今天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罢了。还有一些……该死。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
冈崎违心道：“您何时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见面一趟。”
话筒传来人呼吸的白噪声。好。
冈崎无声给了自己一拳，有些胸闷。唯一可知的是：麻烦缠身的他给自己找了更多麻烦。
但他立即抓住了一个高尚的理由：小林离职前负责的最后一桩案件没能破获——倘若两起跨越十数年发生在稽山的怪案之间存在丝缕关联，他有希望代前辈了却一桩遗憾。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丢进西装口袋。青山换好睡裙，斜立在门廊上看他。
星彦很辛苦呢。今天要不要算了？
无名的恼怒之火忽然毒蛇信子一般舔舐他，蛇腹是滚烫的。
他脱口道：不行。
事后他抱着青山入睡，偶然梦见一点旧事。久违的活着的父亲的脸，从水井中冒出来，死鱼鳞片似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想起自己唯一仍记得的，被父亲责备的经历——他不是一个擅长记仇的人，入职之初，小林曾以自己睚眦必报的性情为参照，努力降低后辈被激怒的阈值，始终未能成功。长期保持一股不耐烦的神气，于他而言就是极限了。小林反倒被他惹火：不听我的就不听吧！臭着一张脸做什么？
然而那一回，父亲叱责他：你太贪心了。
就像为他举办一岁生日之前，抛下全家远走高飞的母亲一样。她去外省旅游，拍了许多美丽的照片，让那些照片代替她回家。
这是历来最使冈崎感到受伤的一个评价，比“愚蠢”“无能”“自私”之类指控都严重得多。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能剧痛地咀嚼着剑道部的盒饭——这是夜晚留下训练的好处。……
青山覆在他躯壳上，手指摩挲他的嘴唇。然后摸到下颌；他一向把胡须剃得很干净。青山说，光凭这一点，不知他怎么看得上小林道生。……起初他极力避免对青山提起小林，担心青山误认为这是他对自己的报复。青山只是嗤笑：他呀？我认识他。很好玩的一个人。你也这么觉得，对吧？换作是我，也想定期去瞧瞧小林君变成了何等模样呢。
……他中止了乱走的思想。
睡眠很浅，冈崎醒来在凌晨五时。原来方才只是青山的梦呓，和呓语中依稀的、只作用于他身体的梦游。
窗内窗外，仍是清冷良宵。他慢慢将青山的手挪开，给青山掖上薄被，悄无声息下床。天际的颜色如墨黑与群青诞下的孩子，而前者基因浓烈得多。
他又确认了一遍时间，冲了一杯咖啡。今天得写报告。白石上泽的家人仍不同意前来认尸，可见其亲缘败坏到怎样地步。而受害者们的妻子或女友早已哭着来了，那些女人看上去原比她们化为小小一捧的丈夫还要可怜。
录像厅的纵火案，发生在午夜刚过一点。他无端抱了一种玩味的态度心想：那一日的此时此刻，大火熊熊焚尽，录像厅只剩下一地灰烬。
临出门前，他给青山写了一张便签贴在桌角：
我记得你早年调查过稽山的事件。是真的吗？……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你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佼佼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