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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百条讣告 一墙剪报都 ...

  •   K城的海产发达,眼下正值捕捞季节——他想,大概这就是公寓居民会在楼道走廊上随意晾晒鱼干和海带而不被管理员没收的原因。一股咸腥味以不雅的姿势向他招手。
      “世野井同学?是你吗?”
      冈崎声音柔和,试探性对着门缝发问。他半弯下腰。
      公寓楼表里如一,内部与外墙一样灰扑扑的。他与金子一边站在门外轮流不间断按了八分钟门铃,一边提防走廊天花板的蜘蛛丝网垂落到脸上。好在这种坚持是有回报的:门板终于打开一条缝隙,防盗链后露出女孩的半张脸。阳光下尘埃飞舞,映得门后的脸孔更显苍白。恭子抬头盯着他,不说话。
      冈崎对她笑了笑,出示警官证:“打扰你了,我们正在调查一桩纵火案。能进去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吗?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很快就好哦。”
      他略微侧了身,让金子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朝女孩招招手。没办法,金子在亲和力这一点上具有天然优势。
      恭子默默敞开了门。
      在玄关处,冈崎一眼望尽普通的客厅:深褐色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屏幕窄小的液晶电视。地上没有更换的拖鞋。恭子径直走过客厅,没有请他们入座的意思。她快步到了紧闭的房间门口,才回身看他们,口中生硬地蹦出语句:“黑岛同学说过,有两个警察,可以让他们进来。”
      冈崎说:“不胜荣幸。”与金子对望一眼,拔腿跟上。
      打开房门,一面漫溢着黑白灰的墙猛扑向他。门板的合拢刮起微风,一墙纸片簌簌而动。就像风吹树叶,然而是一株繁茂的假树。
      恭子卧室的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剪报。百叶窗割下的雪色太阳碎片镶嵌其中,光影的棱角纵横交错,仿佛上世纪悬疑电影里的画面。
      身后金子关门的声响恰到好处。冈崎心想。倘若在惊悚悬疑电影里,下一幕就是凶手展露獠牙大开杀戒了,或者突然中邪狂笑。
      恭子无动于衷地站在墙边。
      “这些都是女性死亡案件的报道呢。”
      或者说,是路人发现了需要认领的无名女尸的案子。警署遇到难题,就会在特定的报纸板块替尸体发布寻亲启示,死尸面部不会打码。入职最初两年,这类烦琐公文都是冈崎负责撰写。
      冈崎浏览了一遍剪报,“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三年前?最近的在半年前。似乎都是身份不明的尸体。”
      他记得最后一位死者身处的山中,同时另有一桩登山队失踪案件:七人迷失在深山,其中五人被发现时已曝尸荒野多日,另两人杳无音信至今。
      一张张细小的、黑白的人脸,默然凝视虚空,与虚空之中的三人。
      他转头见金子凪蹲下身去,抬头望女孩:“这些新闻上的人,对恭子来讲很重要吗?”
      恭子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窗帘缝隙终于飘拂到了一个能让光照变幻角度的位置。阳光直射到恭子的上半身。她披头散发,乱翘的细长黑发丝此时给了她一层镀金的坚硬外壳,隔开了她与刑警。
      除却身份不明之外,说实话,冈崎无法从墙上的一众女性死者提取出更多共同点。头颅缺氧,脊骨折断,失血过多,内脏破裂,高矮胖瘦,老幼美丑,脸型方圆,头发长短,有些一眼即是旗帜鲜明的女人,有些轮廓暧昧不辨男女——不过有了验尸报告的支撑,新闻描述倒很确凿;尸体彼此差异之悬殊,倒使这一墙剪报成了芸芸众生的缩影。
      “世野井同学是在……寻找妈妈对吧?黑岛跟我说过。进展怎么样了呀?”
      他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对恭子开口了。潜意识里,他产生了一种紧张的直觉:他只有一次机会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决定了他能否将蔓延向真相的丝网搭在名为“世野井恭子”的角质蛋白外壳上,而不惊动吓跑藏在里面的女孩。
      恭子做出对他的第一个回应。她捂住了脸。
      冈崎以为她要哭了。但她的骨骼突出的细长的手掌之后,并没有抽泣的声音,更没有泪水蜿蜒而下。
      冈崎和金子轻声细语哄了她一阵,她才挤出话音。一般人只有哽咽时会发出这样断断续续的嗓音,但她一点不带哭腔;配合她掩面的动作,仿佛捉迷藏时被选为了“鬼”、在等待伙伴躲好的过程中喃喃自语。
      ……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快要看见她了。她说。好害怕。她说。害怕功亏一篑。她说。如果这时候被抓进监狱的话……她的停顿更长了。我是不是就再也感觉不到她了?她问。
      “放心好了,我们只是按照惯例走访目击证人,并没有把你当作嫌疑犯的意思。——所以,你更要对我们讲实话呀。”
      “就算这次不是,哪一天遇上这种情况,变成了逃犯,同样也会的。”
      “所以我们总是要努力让自己不做罪犯啊。”冈崎笑道。
      恭子的语意,比冈崎想象中清晰一些。她甚至会自然使用“功亏一篑”这种极少出现在同龄人日常口语中的词汇。冈崎觉得自己应当对恭子改观,遂重新审视起了恭子。
      迄今为止,从性情角度来讲,他很难想象世野井恭子和黑岛千芳如何成为挚友。两人就像位于天地的两极。但他旋即意识到:千芳一定热衷于替恭子拿主意,哪怕是只和恭子一人有关的私事。那孩子有控制狂的潜质。
      一旁的金子神情不对。她的右眼皮跳了跳。
      金子问:“‘看见她’和‘感觉不到她’是什么意思?”
      恭子瞪大眼睛,——她的瞪眼动作仅限于瞪眼,完全没有牵动嘴角与眉峰的肌肉——仿佛难以置信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就像有人不懂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一样。
      “她们都是同一个人。”她指了指墙上的女尸。
      答非所问。她一遇到认知之外的惊愕事件,就再次闭口锈死了。
      金子不执著于撬出她的答案,转而自顾自向冈崎小声说:“可能在恭子心里,这个‘母亲’即使不在场,也冥冥之中见证着她的人生呢。”
      冈崎皱了皱眉。他当然不会按恭子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听起来,恭子所谓失踪的母亲已经外化成了一座道德的青石碑,导致她看见谁的死讯都觉得是母亲。没有证据表明恭子与现在的世野井夫妇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不,也未必。十六七年前的官方领养制度有不少漏洞,恭子的被收养是否记录在案也未尝可知。那么她的生母,假若存活在世,是否涉嫌构成遗弃罪名呢?……这就触及他厌烦的话题了。世上持有这项罪状却不获罪名的父母倒真有很多。
      恭子开始啃咬手指甲的边缘。她看上去焦虑而冥顽不灵。金子尝试给她讲一些放松笑话。
      冈崎苦恼之余,心道,如果这时某人告诉他世上唯一有耐心每天与恭子交谈的人就是黑岛千芳,他真会相信的。
      他问恭子,能否拍下一墙剪报的照片以便于警方调查。他知道这并非合法证据,也祈祷但愿不会迎来需要正式取证的那一天。恭子仍那样睁着眼睛,既不同意也不反对。他放慢语速,重复一遍。恭子微不可察地点头。
      他当即把照片传给金子。两人什么时候加的SNS账号来着?他已经忘记了。应该是金子调来不久的某日吧。
      其实他尚且无法证明恭子与录像厅的纵火案之间存在着必然联系,而且他很担心因这两个高中生而牵扯出案中案。他自觉并没有整理一团乱麻的癖好,虽然他实际总是在做这样的杂事。小林曾经调侃,配上他这张循循善诱的脸蛋,他适合上门给人提供家政服务,自愿承受人家的呼来喝去,人家一喊“打扫这里!”就将其当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好在刑警同样要登门拜访装满了一屋子的肮脏未知,也算没浪费他的才能。
      但这回绝非情不得已。是沉默的墙——女孩自身凭本事逮住了他。
      约莫一百双陌生死物的涣散眼瞳,在旧报纸上焦点已经模糊;印刷质量差的,眉眼干脆一团阴影,像是古朴的版画。冈崎忽然想:如果死者一直无人认领,尸体现在是早已被火化、被放任腐烂殆尽,还是依然停放于医院太平间的某处?他应当去查一下故纸堆的。……
      冈崎回归正题:“好了,让我们聊点别的。这周三的晚上,恭子是不是和黑岛同学一起去过录像厅呀?”
      “嗯。”
      “真的啊。你们去哪里做什么呢?”
      “一边吃蛋糕,一边等了很久。”
      “等某件事,还是某个人?”
      恭子从手掌后露出脸,盯着他。
      “你是谁?”
      “敝姓冈崎,是负责此案的刑警。”
      恭子开始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剐蹭着太阳穴的皮肤。冈崎忍不住想提醒她这样容易破皮流血。好在恭子的指甲很短,最近才剪过。
      “妈妈和我闻过你的气味,虽然只有一点。你是谁呢?”
      不,他们的见面绝对是第一次。但恭子不听解释。冈崎决定直接跳过:
      “……火灾发生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
      “妈妈。”
      “诶?”
      深情与冷漠同时流出了恭子的眼睛,烫伤的却是盘问她的人,譬如冈崎。
      “真可惜啊。要是妈妈觉得你很重要就好了。”
      冈崎皱了眉,沉默地凝视她。他错觉自己像在瞪人。但他很快佯装低头看表,使自己的面部表情重新和缓下来。真是的,和素昧平生的高中生较劲什么呢。他讨厌人类这种擅从他者口中疑神疑鬼联想到自我隐私的惯性,彻头彻尾的低劣本能。
      “是妈妈来了。我见到她的影子了。一打开门,就看见墙上的影子投过来。原来是我错了。”
      恭子抬头仰望漫溢了一整面墙的尸体告示,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本来以为……”
      冈崎头疼欲裂,不胜其烦。金子兴奋得一把攥住他小臂。
      恭子忽然大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这回,汹涌热泪的确把她脸颊的头发浸湿了。
      “……我本来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已经死了。”
      咚,咚。有人敲门了。慢吞吞地,只叩重重两下。
      来者是黑岛千芳。

      金子去玄关给她开门,她快步走向恭子的卧室,额前的刘海因为汗水而黏在一起,羊角辫在她后脑两边急切跳动。她紧锁眉头,显得意志坚定。
      她径直到了恭子面前,伸出一只手。恭子学着她的模样,也伸右手。像是女孩之间流行的那种考验默契的简单舞蹈,冈崎在网上无意间看过。
      啪。
      千芳一巴掌打在恭子手心,跺脚斥责道:“恭子!告诉过你了,有客人来应该怎么招待?你一点都不懂事嘛!”恭子的手掌皮肤泛起了红晕。她垂下头。
      ……一种新型的家家酒吗?冈崎的震惊暂时压过了他再次直面黑岛的烦躁。
      黑岛转头对他,抱以十分愧疚:“不好意思呀,不好意思!刑警先生,让您见笑啦。我就是担心恭子把事情搞砸才赶过来的。”她又扭头看金子,笑起来,“姐姐,你看,我说过恭子很胆小的吧?”——有意的区别对待。
      冈崎想:她在努力表演出游刃有余的控制力呢。可惜,与她在审讯室时恰好相反,她一漏出不够真诚的一面就难以令他人哑口无言了。毕竟是个小孩子。
      金子配合她演戏似地,夸张地冲她挥了挥手。
      “恭子,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一定不能撒谎呀。你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了调查而花费过多大功夫,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不得不九死一生逃出火场——”
      “行啦行啦,”冈崎打断她,“我们对世野井恭子同学还有话没问完呢。黑岛同学,麻烦你到客厅稍等片刻。”
      极短的一瞬,黑岛阴郁的眼光在他身上一闪而过。但她旋即变回了笑眯眯的情状,一边感叹“这就是国家强制力呀!”一边潇洒地向客厅走去,顺带重重甩上门,把三人抛入身后的果壳。
      金子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她踱步到离她最近一张剪报面前,仔细端详道:“如果这是恭子的妈妈,那么妈妈的名字叫什么呢?”
      “律子。”恭子说,“只知道这个。”
      “很快就是黑岛律子了。”
      门外传来黑岛接话的声音。清脆而尖锐的少女嗓音被木门过滤得有些笨拙和沉闷。冈崎几乎能想象她把耳朵紧贴门板偷听的情景,但也懒得理她。想必她很快就会嫌这样说话吃力了。
      他问:“黑岛同学和恭子的母亲是一家人?”
      “不是哦。不过,我事先和恭子做过约定,如果我成功帮她找到了妈妈,妈妈就要冠以我的姓氏。海上刚被发现的荒岛不是都用冒险者来命名吗?反正我们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嘛。”
      金子罕见地严肃道:“可是妈妈本来就有自己的姓名吧?就算你重新给她取了一个,她原始的历史依然存在着。等到需要她自己选择怎么示人的时候,她就不会承认自己的姓跟你一样了。”
      “姐姐,那有什么关系。恭子和我看见什么,她就以什么样子存在,我们都习惯啦。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恭子家,你和刑警先生就彻底从我的灵魂里消失了。”
      她情绪亢奋,但提高音量一口气清晰说完一长串话对她而言似乎有些艰难。其实她只要再次敲门,冈崎就会放她进来了。她却坚持继续以窃听的形式,在一门之隔的地方争辩。
      冈崎说:“好吧,至少能确定她是律子女士。你们对她了解多少?比如年龄、职业、地址之类的。”
      “那些都跟我无关,所以我不知道。”出乎意料,是恭子自己回答道,“应该是个女人吧!”
      “那你现在家庭中的妈妈,正在外地出差的世野井夫人,难道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吗?”
      “我感觉不到那种联系。”
      “抱歉,我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可能令你不太舒服。——你有没有听爸爸妈妈说过‘你不是他们的小孩’这样的话?”
      “有。”
      冈崎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没关系,我会找他们谈谈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么,你怎么发现律子女士是你妈妈的?”
      “她打电话告诉我的。第二天我就在地铁站碰到了她,虽然她一直背对着我。”
      恭子忽然活了过来,踮起脚尖摸了摸墙上一个双目紧闭的长发女人,手指来回晃动,有如喜悦地抚摸着蒲公英一触即散的雪白绒毛。冈崎定睛一看:那则报道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她尚未出生的时候。
      “第二次、第三次……”恭子的指尖在不同的死尸脸上快速交替移动,“她都那样背对着我,告诉我‘她在那里’。”
      冈崎已无暇计较种种异常。他顺着恭子的话往下讲:“妈妈那时的电话号码,你有记下来吗?”恭子摇头。“妈妈一次都没有面对面跟你说过话吗?”恭子点头。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恭子说:“因为我太普通了。”
      仿佛是天底下随便哪个渴望得到父母宠爱而不得的高中生的心声——连痛苦的心声都因过度相似而显得普通。冈崎和金子面面相觑。
      门外的黑岛插嘴道:“所以我一直帮她努力哦!她需要一些特别的时刻,才能入她妈妈的眼……”
      不知为何,冈崎心下悚然。他问:“难道‘在录像厅遭遇火灾’,对律子女士来讲才算特别吗?”
      恭子不动声色地猛然凑到他眼前。她的头发还因为方才泛滥的泪水而扁扁塌着。他的目光无意间穿透了她一绺一绺湿发的缝隙,针刺般触到什么。
      冈崎立即道:“金子君,拜托帮我撩起一下恭子后颈的头发。”
      金子照做。一刹那,她的手轻微颤抖。她问:“烫伤膏在哪里?不对,恭子必须马上去医院……”
      原先被黑头发遮挡得密不透风的恭子的后颈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赭红的皮肉结痂失败,已经开始溃烂了。
      在世野井家的最后一局对话,以黑岛轻盈的笑声收场:
      “哎呀,原来你们才发现哪!当时那个家伙推开门撞见我们,大概也是跟你一样的表情吧。”

      等冈崎替世野井恭子办完入院治疗手续,已经下午四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午饭。警署传来最新的鉴识结果,金子提前赶了回去。等他匆匆推开大门,办公室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气氛。金子独自坐在桌上等他。
      疑似纵火犯的死者找到了。其人倒在离录像厅出口最近的地方,但是背对着门口倒下的,两边的脚踝严重骨折,下肢有被踩踏痕迹;另有一具四十岁左右的男尸伏在他身上,临死似在与他搏斗。
      四五天才得出这个结果,未免效率太低。冈崎腹诽道。然而金子代为转告了鉴识课同僚的委婉辩解:由于走廊里火势凶猛,这两具尸体完全是一团长了四肢的焦炭,把他们分辨清楚是难度不小的事情。
      录像厅有两个疑似火源:走廊尽头与出口。纵火犯当时堵在门口,一手提着汽油桶。
      冈崎顿感不妙。若走廊尽头起火,那么另一桶汽油只能放置在黑岛所在的六号房间附近。……
      金子打断他:“喂,冈崎君,你在听吗?更重要的是,纵火犯的身份比对出来了。”
      白石上泽,男,二十三岁。一年前大学毕业,如今处于无业中。有盗窃前科,在警署录入过指纹。
      除白石之外,剩下十名死者为八位男性顾客,与两位男性员工。死前跟白石扭打在一处、试图从大门逃离的正是其中一位员工。据说录像厅老板在案发十小时后姗姗来迟,跪在一片散发烧焦恶臭的废墟之上嚎啕大哭。他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东山再起恐怕很难。案发第三日,他才嚅嗫着上交了一周前收到的威胁信,署名白石,内容是:请停止糟蹋这块风水宝地!
      “因为毕业后一事无成而报复社会吗?”冈崎揣测,“还是觉得这样做格外悲壮,人生终于风光了一回?”
      金子说:“恐怕他还以为自己烧的是金阁寺吧。”
      那可差远了。冈崎恶毒地心道。大学生在那种地方放火,只能烧死一群忙着□□的男人和熬夜打游戏的兼职店员。
      冈崎不合时宜回想起从前随小林前辈去别的录像厅处理一桩故意伤害案件的景象。踏入包厢,随地扔着许多揉皱成一团的手纸,他出警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小林对他的反应哈哈大笑。包厢的情色影片还没来得及因客人的骤然离开而停止播放,女人丰腴的肉身还霸占着整个屏幕。冈崎一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类仅仅靠着随便哪个陌生人的裸体就能硬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又是惯例流程了:犯罪动机,作案过程,完整逻辑证据……他蛮有不使其脱轨的可能。
      唯一头疼的仍是黑岛千芳。她与恭子,大概率与纵火前的白石上泽打过照面,倘若她们能证明白石的嫌犯身份,可让案子免去不少麻烦。案发当日傍晚的监控因故障丢失了一段,没能拍到二人进入录像厅的影踪;光凭烧伤不可能判断恭子受创的地点。名义上的目击证人只会有黑岛一个人。……
      冈崎叹了口气,招呼金子:“走吧。时间不早了。”
      金子默默跟上,走出警署时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案子。”
      没事的,很快就习惯啦。——冈崎本打算这么讲。但他忽然由衷道:“话说回来,我前两天梦见金子你了。”
      “哦!”
      “梦里的我站在一潭水边发呆,一转眼就看到你了,吓我一跳。”
      金子掩口窃笑了。他跟着笑了两声,问她笑什么。
      “冈崎君还不知道吧?我的很多朋友都说,自从认识我之后,我就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梦里了。真危险啊——万一到最后都做不了别的梦了怎么办?”
      “那也未必不可。至少不用担心做噩梦了。”
      “不不不,我可是会成为邪恶主角的呀。比如中邪、鬼上身、人格崩坏什么的。哈,说得像恐怖片一样。——对了,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喜欢的电影类型来着。为什么?”
      “也不至于多喜欢。闲得无聊好奇而已。”冈崎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这类角色在这种电影里一般会有怎样的下场。”
      冈崎认真幻想了一幕金子拿枪指着自己额头扣动扳机的花絮,心中一片澄澈宁静。

      冈崎换下西装,瞟了一眼月历。七天之后的日期被黑色油性笔圈了起来。真是所有麻烦事都堆积在了六月啊。
      连青山都记得:“再过不久,就是星彦要注意的忌日了哦。”
      卧房的木质地板发出丝丝缕缕的吱呀声,如鹤踱步。青山一路走到敞开的房门口,探出头来呼唤他。青山穿着他的旧衬衣,颇有闲情地以手指捻着左胸前的口袋边缘织料,仿佛借此听见他的心。
      忌日,特指冈崎的父亲正一郎的忌日。每次新年伊始,更换月历,冈崎都会提前把未来一整年的重要日子标注好。为了制造新意,他每年的标记方式略有不同。去年他突发奇想打算用红色爱心框出每个日期,于是父亲的忌日也不慎被他画上了大大的红心,等他大脑反应过来,手中的笔早已完成了错误的工作。
      无所谓。他暗暗发笑。父亲不会介意的,反正再怎样都不会比父亲的死因更可笑了。
      冈崎正一郎意外死于儿子的十六岁。某一晚他赴宴喝到酩酊大醉,特地嘱托不到微醺的朋友代驾。孰料该朋友并非未醉,只是酒意上来得比他迟一些,把耍酒疯的精力全部留到了马路上。朋友就这样愉快地踩下油门,高喊着“去看海吧!”,让轿车一头蹦进了海水里,车毁人亡。
      K城在葬礼当天是瓢泼大雨。冈崎对那珍贵一日还保存有微弱的印象,其中一个画面是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空旷房间,所有宾客的伞都撑开了停在这里。一间雨伞的停尸房,满地都是弧度一致的黝黑的半圆体,层层叠叠如坟丘的伞。
      冈崎路过时不禁驻足了许久,心想:像鬼一样。
      他把这种感受描述给青山听,青山微微一笑,夹了一枚梅干送入口中。
      “作为神明的补偿,那天你也遇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呀。”青山说。
      饭桌闲聊,青山也问起小林道生的近况。习惯成自然之后,冈崎已经不会再为此心虚了。他回答:“还不是老样子。前辈一直那副德性。如果换做是我,绝对不会把那种劣质合成牛排拿来招待除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他亲口对小林发过一模一样的牢骚。不过他差点脱口而出:你这个年纪还不健康饮食的话,性能力貌似会飞快下降哦。
      小林偶尔会对他吐露一些肺腑之言,昨晚就是。不带任何缓冲,一道掌风似地扇到他脸上。——通常是在饭菜实在太难吃的时候,为了战胜胃部的匮乏,小林的感情反而活跃起来了。
      小林说,自己还记得以前在警署是如何对他摆架子、对他呼来喝去的,甚至某一回因为轻视了他的调查思路还差点酿成无解悬案;虽然最后破案了,仍是自己邀功请赏。小林言辞之间躲躲闪闪地漂浮着一团奇异的歉疚。又说,到头来回忆那些自以为是的瞬间,感觉有点滑稽。
      冈崎面对旧事并不觉得受伤。冈崎猜想,小林大约是前几日上班又惨遭经理一顿面斥,才以己度人作出如是忏悔。他安静倾听,等待小林揭过又一页回忆、自己有机会提醒小林别急着剃须的时刻——根据他新近的观察,他发现前辈还是下巴留着浅浅的胡子看上去更帅气一点,否则易显老态。
      “所以我有时候想啊,”小林用抽烟的手势夹着筷子比划,“冈崎,要是我们能够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职场关系,只是单纯的朋友就好了。”
      冈崎说:“我不能。”
      小林怒道:“你混蛋!”
      “没办法嘛。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那位置上了。我不可能想象出一个不是前辈的前辈。”冈崎强忍恶心咽下了一块假牛排,“呃……而且,你都离职了再来说这种话,不觉得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看来你很有一路当刑警当到死的潜力啊,冈崎君。”小林悻悻说。他就知道小林不是真的发火。
      小林问他最近那桩纵火案的进展。这是K城为数不多造成轰动的大事。他斟酌回答,嫌犯方面不难锁定目标,难的是撬开其中一个奇怪证人的嘴巴。小林再追问,他摊手作无奈状:“严格来讲,我不该向无关人士透露案情的。”
      小林回敬以白眼:“好哇,我成‘无关人士’了。”
      小林的潜台词是企求。他感到自己就像被小林死死捏在手中的,一截耷拉的死蛇样的绳子,一根不忍的绳子。
      灵光乍现,冈崎打开手机里那张拍摄于世野井恭子卧室的图片,把墙上的人脸放到最大。
      “前辈,你还想作为警察发光发热的话,就替我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吧。”
      小林嘴里嘟囔着骂了他两句,接过手机,逐一扫视剪报内容。小林渐渐不笑了。你从哪里弄来的?小林指着其中一张,贴于左上角的照片。
      “别人不好说,但这个女的我肯定见过。”中年男人警惕道,“你记得吗,我在职时处理的最后一桩案子是个校园登山队失踪案……所有孩子都死了的那个。”
      那个登山队长,有上山全程用相机录像并随身携带的习惯。当时,摄像机被他的肠子缠了起来,我一时差点没能发现。
      ——在他录下的最后一段影像里,队伍末尾凭空多了一个社团名单之外的人。那张脸,就是你给我看的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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