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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骨不折 被缚庭柱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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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宫颖儿看见父亲宫玉成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微笑着向她张开双臂,眼神是她熟悉的慈爱。她心中一酸,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想要扑进那温暖的怀抱。
“爹爹……”
可她刚迈出一步,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父亲身后。
是王玄天!
他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手中的追云剑泛着冰冷的寒光,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了父亲的胸膛!
“不——!”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王玄天抽出长剑,父亲的鲜血溅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看都未看,反手一剑,带着凌厉的剑风,直向她脖颈斩来!
“啊!”
宫颖儿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额发。
入目是陌生的景象。绡纱罗帐,锦被软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腻人的甜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其柔软的雕花大床上。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她不知何时被人换上了一身极其暴露的衣裙。妖艳的粉色,领口开得极低,几乎遮不住什么,轻薄的布料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这是……妓女的衣裳!
“小姐!您终于醒了!”守在床边的青荷扑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您疼晕过去,那玉香阁的刘妈妈就带人……带人给我们换了这身衣服……她们、她们说要拿我们去接客!”
断筋散……青楼……妓女……
昨日发生的一切,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开她的记忆。家破人亡,武功被废,如今,更是沦落至这世间女子最不堪、最肮脏的境地。
一股灭顶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四肢百骸沉重无比,手腕和腿部的筋脉传来一种深层次的、被掏空般的酸软与无力,伴随着断筋散余毒未清的、丝丝缕缕的阵痛。她甚至连稳稳站立,都需倚着床柱,喘息片刻。
她,宫颖儿,澄州卫铁骑营千总,曾经能纵马驰骋、挽弓射雕,如今却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自理都困难的……废人。
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青荷,她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用沙哑的声音安慰:“别怕……青荷,别怕……有小姐在。”
她仍在试图保护别人,尽管她自己,已风雨飘摇。
“吱呀——”
房门被推开,浓妆艳抹的刘妈妈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的龟公走了进来。
刘妈妈挑剔的目光在宫颖儿身上逡巡,如同在打量一件货物,最终满意地点点头:“啧啧,真是天生的尤物。这般姿色,稍加打扮,定是我玉香阁的头牌花魁,让澄州城的爷们为你一掷千金!”
她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宫颖儿:“走吧,我的好姑娘,妈妈我给你寻了几位贵客,好生伺候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宫颖儿猛地挥开她的手,眼神如淬寒冰,尽管身体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休想!我宫颖儿,宁死不为娼!”
那龟公见状,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贱人!还当自己是刺史府千金呢?到了这玉香阁,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给脸不要脸!”说着,他抡起手臂,狠狠一个耳光扇在宫颖儿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宫颖儿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她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愣是没吭一声。
“不准打小姐!”青荷哭喊着扑上来想挡住龟公,却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痛得蜷缩在地。
“哼!”刘妈妈冷哼一声,“今日有几位老爷赏光,点名要你陪睡。只要你把他们伺候高兴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任你享用!”
“我说了,宁死不从。”宫颖儿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刘妈妈气得又甩了她一耳光:“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眼珠一转,阴狠地道:“给我把她吊起来!老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龟公和另两个打手上前,粗暴地将宫颖儿拖拽起来,用绳子捆住双手,吊在了房梁上。她的脚尖勉强能触及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悬在两只饱受断筋散摧残的手腕上,筋脉被拉扯的酸麻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
刘妈妈取过桌上燃烧的蜡烛,走到她面前,狞笑着将滚烫的、融化的红色烛泪,一滴滴,滴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呃啊——!”
灼热的刺痛与筋脉深处被引动的、如同万千虫蚁啃噬的酸麻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酷刑!宫颖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小姐!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小姐吧!”青荷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一片青紫,“妈妈,求求您,我愿意接客!我替小姐接客!您饶了她吧!”
“青荷!不许犯傻!”宫颖儿强忍着剧痛,嘶声喊道。
刘妈妈一脚将青荷踢开,啐道:“就你这干瘪豆芽菜的模样,白送都没人要!”她举着蜡烛,逼近宫颖儿,“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接,还是不接?!”
宫颖儿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是永不屈服的火焰:“就算……你烫死我……我也绝不会……用这清白之躯……去取悦任何男人!”
“好!好!好!”刘妈妈气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的风骨,能当饭吃不成!”
她命人将宫颖儿从房梁上放下,转而将她双手反绑,牢牢地捆在了玉香阁大门前一根用来挂灯笼的庭柱上。
“不给吃,不给喝!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看!昔日的刺史千金、澄州卫的女千总,如今是个什么下贱模样!什么时候肯点头接客了,什么时候放下来!”
此时已是清晨,街上行人渐多。玉香阁前很快围拢了不少看客。
有人认出了宫颖儿,发出唏嘘的感叹:“唉,真是宫刺史家的小姐啊……怎么落得这步田地……”
“啧啧,可惜了这般好模样……”
也有那等轻薄之徒,目光淫邪地在她身上扫视,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门前其他等着迎客的妓女,见她这般惨状,也不禁低声议论,面露怜悯。
“何苦呢……认了命,少吃多少苦头……”
“就是,咱们这样的女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这些话飘进宫颖儿耳中,她忍着浑身筋脉的抽痛和被烫伤手腕的灼烧感,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妆容精致却眼神麻木的女子,声音沙哑却清晰地问道:
“女子生来……为何就定要成为男子的玩物?”
“我们都有手有脚,和男子一样,有血有肉,有风骨,有心跳……为何不能凭自己的本事立世,偏要靠着出卖色相,摇尾乞怜……苟活于世?!”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玉香阁靡靡的空气里。
那些妓女们愣住了,张了张嘴,竟无人能答。她们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用胭脂水粉掩盖内心的空洞,从未有人,在这样的地方,发出过这样的诘问。
宫颖儿站在了精神的制高点上,用她的宁折不弯,映照出这风月场的虚妄与悲哀。
然而,□□的痛苦与精神的疲惫,还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道玄色的,生人勿近的身影,那张冷峻无比的面孔,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王玄天……
那个将她全家推入地狱,让她尊严尽失、沦落至此的人!
一股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从她被废的筋脉深处,从她被烫伤的手腕,疯狂地滋生蔓延!
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一日,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此仇此恨,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