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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舫杀机 ...

  •   戌时的盘龙湖,被夜色与沿岸的灯火勾勒出迷离的轮廓。长堤寂寂,柳丝轻拂水面,搅碎了一池倒映的星月。
      王玄天负手立于堤边,墨色袍袖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摆动。他仰望着星空,这片星空,与十年前并无不同。那时,身边还有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指着天上的星子,非说最亮的那一颗是她的娘亲,在旁边默默守护的,是王伯伯。
      “玄天哥哥,你看,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少女清脆的嗓音犹在耳边,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玄天转身,只见相邦于充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年逾五旬的于充,身着常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隐秘。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压,却无声地弥漫在周遭的空气里。
      他的身旁,跟着一名身着淡青衣裙的侍女。女子年岁不过二八,容貌清丽绝俗,眉眼低垂,姿态恭顺,行走间裙裾纹丝不动,气息绵长几不可闻。
      张婉婉。
      王玄天认得她。于充身边最神秘的贴身侍女,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是内力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
      “玄天来了。”于充笑容慈和,如同一位寻常的长辈,“夜色正好,陪老夫泛舟湖上,赏景闲谈几句如何?”
      “相爷相邀,玄天荣幸之至。”王玄天拱手,神色平静无波。
      一行人登上早已备好的精美画舫。舫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张婉婉跪坐于茶案前,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得如同画卷。
      于充与王玄天对坐。张婉婉将两盏清茶奉上,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王玄天目光扫过茶盏,并未动作。
      于充端起自己那盏,轻轻吹了口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玄天啊,可是还在为澄州案劳神?看你心事重重。”
      王玄天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劳相爷挂心。宫玉成……只是反复喊冤,尚未画押认罪。”
      “哦?喊冤?”于充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你看这盘龙湖,水面平静,其下却暗流涌动。有时,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就如同十年前,朝中那些言官,只看到你父亲王仲明轻敌冒进,以致兵败身死,却看不到背后的……不得已与无奈。”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王玄天身上,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压迫感:“朝廷至今未给你父母追封诰命,便是因这‘冒进’二字。玄天,你若能在此案上,快刀斩乱麻,坐实宫玉成之罪,便是为朝廷拔除一顆毒瘤,立下大功。届时,老夫亲自为你父母请封,风风光光追赠诰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便是你本人,官升三品,入职中枢,亦非难事。”
      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紧紧抓着他的手,那句“讨回公道”的遗言……
      宫玉成在牢中那悲凉到极致的狂笑,和他最后的托付……
      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撕扯。于充给出的条件,是他十年奋斗最直接的目标。可宫玉成的话,以及那莫名的“面熟感”,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与晦暗。他端起那杯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如同饮下命运的苦酒。
      “玄天……明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给陛下和相爷一个交代,也好告慰……家父家母在天之灵。”
      于充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更深的笑意。
      画舫靠岸,王玄天告辞离去,背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
      张婉婉看着王玄天消失的方向,轻声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无波:“相爷,您就不担心,他真查出些什么?”
      于充负手而立,脸上所有的温和褪去,只剩下掌控一切的冷漠与算计:“十年前,从他父亲战死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老夫这盘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仇恨,是最好的驱策之力。”
      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于充身后,单膝跪地。来人一身夜行衣,面容冷峻,眼神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正是于充麾下最锋利的刀,姜白。
      “相爷,事已办妥。”姜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于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很好。宫玉成一死,线索便断了。只要许中直那边不出纰漏,王玄天便永远只能是老夫手中,指向敌人的利刃。”他顿了顿,吩咐道:“飞鸽传书给石提督,就说,澄州之障已除,他可安心布局了。”
      ---
      王玄天刚回到龙林司衙门,早已等候在外的李亦凌和高晨便急匆匆迎了上来,两人脸上皆是凝重与惶急。
      “大人!不好了!”高晨声音发紧。
      李亦凌更快一步,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宫玉成死了。”
      王玄天脚步猛地一顿,周身气息瞬间冰封!“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狱卒送饭时发现的!”
      王玄天二话不说,疾步走向大牢。隔间内,宫玉成仰面倒在石床上,双目圆睁,仿佛凝固着最后的震惊与不甘,嘴角残留着一丝黑血。
      一股混杂着愤怒、愧疚与巨大疑虑的浪潮狠狠冲击着王玄天的心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上前,亲自验尸。
      身体尚有余温,确如李亦凌所言,咽气不久。他仔细检查,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当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宫玉成的头顶百会穴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个几乎与毛孔无异的、微不可查的凸起。
      王玄天眼神一厉,从怀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磁石,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位置。
      片刻,一根细如牛毛、长约半寸、通体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虎尾银针,被缓缓吸了出来!针尖那诡异的蓝色,分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可有人进来过?!”王玄天声音森寒。
      李亦凌立刻回道:“属下已问过当值狱卒,他们赌咒发誓,今夜除了送饭,绝无外人进入!”
      王玄天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箭,射向牢房顶部那扇用于通风换气的、镶嵌着儿臂粗细铁栏的天窗。
      凶手,是从那里,用极其精巧的机簧,将这支淬毒的银针,精准地射入了宫玉成的脑颅!
      “大人,现在……现在该怎么办?”高晨有些乱了方寸。朝廷钦犯死在了龙林司大狱,这是天大的干系!
      王玄天沉默着,将那根致命的毒针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刺破他的皮肤。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宫玉成一死,十年前北狄之战的线索,眼前这谋逆案的线索,几乎全部中断!
      他想起宫玉成最后的哀求——“善待颖儿”。可他非但没能护住她父亲,反而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他与宫颖儿之间,本就隔着血海深仇,如今,更是添上了这无法化解的、弑亲之恨!
      那个在澄州府中,用淬了火的眼神望着他的少女,那个在人市上,宁折不弯的身影……她,怕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孤绝感,如同这浓稠的夜色,将他紧紧包裹。
      王玄天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星空依旧,却再也照不亮他心中的迷雾。
      但,在那片迷雾的最深处,一点名为“疑窦”的火星,已被这淋漓的鲜血,彻底点燃。
      他不再只是一枚被仇恨驱动的棋子。
      从这一刻起,他成了黑暗中,第一个开始试图看清整个棋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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