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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筋折傲骨 筋可折,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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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颖儿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左拳紧握,骨节因为方才那记狠辣的勾拳而隐隐作痛。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她护着身后的青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亮出了她所能及的最锋利的爪牙。
然而,这短暂的死寂,被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打破。
“啪、啪、啪……”
掌声来自人群之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与阴冷。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许中直缓缓踱步而来,他那张看似平庸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讥讽。
“宫大小姐,真是好身手啊。”他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舔过,“看来,在牢里那几棍子,还是打得太轻了,没能让你学会……什么叫认命。”
那被打掉门牙的人牙子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到许中直脚边,指着宫颖儿,含糊不清地哭诉:“大人!大人您要为小的做主啊!这贱婢……这贱婢她抗旨不尊,还敢行凶!”
许中直看都没看那人牙子一眼,他的视线始终黏在宫颖儿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冥顽不灵。拿下!”
他身后如狼似虎的龙林司衙役立刻扑了上来!
“青荷,躲开!”宫颖儿厉声将青荷推向角落,自己则迎了上去。她深知今日难以善了,但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容许自己像牲口一样被轻易制服!
拳风呼啸,她凭借灵活的身法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在瞬间又撂倒了两名衙役。可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棍棒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根包铁的哨棍带着恶风,狠狠砸在她的后心!
“噗——”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尘土沾满了她破碎的衣襟。
“按住她!”许中直冷喝。
几名衙役死死将她反剪双臂,按压在地上。她的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挣扎徒劳,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瞪着许中直。
许中直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气味弥漫开来。
“宫姑娘骨头太硬,本官只好帮你……软一软了。”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迫使她张开了嘴。
“唔……!”宫颖儿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
那冰凉的瓶口抵住了她的唇舌,辛辣刺鼻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喉中!她想要呕出,许中直却捂住她的口鼻,逼迫她吞咽下去。
一整瓶 “断筋散”。
起初是喉咙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随即,那诡异的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顺着她的筋脉血液,飞速窜向四肢百骸!
酥、麻、酸、胀……然后是更深层次的,仿佛筋络被生生抽离、被无形之力寸寸碾断的可怕感觉!她体内的真气,原本如同涓涓细流,此刻却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飞速消融、溃散。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小兽濒死般的哀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全身。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瓦解、被剥夺的极致痛苦,远比棍棒加身更令人绝望。
许中直松开手,站起身,满意地看着她像一滩软泥般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好好享受吧。”他丢下这句话,如同丢弃一件垃圾,带着衙役扬长而去。
那掉了牙的人牙子见状,幸灾乐祸地上前,狠狠在宫颖儿身上踢了几脚:“呸!贱人!看你还能嚣张!”
痛楚传来,她却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有几个目光淫邪的人牙子凑过来,盯着宫颖儿即使狼狈不堪也难掩绝色的脸庞,蠢蠢欲动:“这丫头模样真标致,反正也废了,不如让哥几个先乐呵乐呵……”
“蠢货!”另一个贪财的人牙子骂道,“就你们那点出息!这等货色,让你们乐呵一时能值几个钱?卖给玉香阁,凭她这脸蛋身段,够咱们赚上一大笔了!”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附和。他们粗暴地将瘫软无力的宫颖儿和哭喊挣扎的青荷一起,拖拽着塞进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在被人架起来的那一刻,宫颖儿用尽残存的意志,试图挥拳,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铁,体内的力量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感都捕捉不到了。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如同最后的判决,击垮了她——
她的筋脉……被毒麻了。
她苦练十余年的武功……废了。
马车颠簸着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如同散架般疼痛。青荷在她身边,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上不断渗出虚汗,疼得死去活却连呻吟都微弱,不禁哀哀哭泣:“小姐……小姐……您别吓青荷啊……”
宫颖儿想开口安慰她,想说“别怕”,却连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做不到。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不仅保护不了父亲,保护不了家,如今,连保护自己和身边最后一个亲人的能力,都失去了。
王玄天……龙林司……此仇此恨,我宫颖儿……此生……必以尔等之血……来洗刷!
马车最终在一座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传来的楼阁前停下。匾额上,“玉香阁”三个描金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靡丽而刺眼的光泽。
人牙子与闻讯出来的老鸨一番讨价还价。
“妈妈您看,这丫头,可是官家小姐出身!瞧瞧这皮肉,这气质!要不是家里犯了事,哪能落到这地方?绝对是棵摇钱树!”
老鸨捏着帕子,走到马车前,挑剔的目光落在宫颖儿脸上。即使如此狼狈,那双因恨意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那精致的五官轮廓,以及骨子里透出的那份与风尘地格格不入的清贵与倔强,都让老鸨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贪婪。
“成!老娘我就赌这一把!”老鸨一拍手,爽快地付了远超寻常的价格。
宫颖儿和青荷被粗暴地从马车上拖下来。当她的脚踩在玉香阁门前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石阶上时,当那浓郁的、甜腻的脂粉香气取代了牢狱与市井的污浊气味钻入鼻腔时,一种比身体被废更深的、关乎尊严的绝望,将她牢牢攫住。
她被半拖半拽地拉进那扇雕梁画栋、却如同鬼门关般的大门。门内光影暧昧,欢声浪语隐约传来。
罗裙曳地,曳不住昔日将军府的荣耀。
筋脉尽断,断不了此刻深入骨髓的仇恨。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门外那片即将暗下去的、自由的天空,然后将所有的软弱与泪水死死封存于心底。
从此刻起,她是坠入泥沼的宫颖儿。
但泥沼深处,仇恨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