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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渐浓 信念崩塌时 ...

  •   龙林司大牢的最深处,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唯有墙壁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陈旧血污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王玄天挥手屏退了守卫,独自一人走入关押宫玉成的隔间。
      与他预想的颓唐不同,宫玉成虽身着囚服,鬓发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背坐在石床上,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料定的坦然。他看向王玄天,目光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玄天侄儿,你来了。”
      这一声“侄儿”,恍如隔世,刺得王玄天心脏微微一缩。他面上冰封不动,声音冷硬如铁:“宫刺史,此地只有龙林司指挥使与钦犯,并无叔侄。”
      他在宫玉成对面站定,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对方:“本官今日只问一事。十年前,北狄伏击,我父亲绝笔求援,你澄州军近在咫尺,为何按兵不动,致我父亲与数万将士,埋骨沙场?!”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十年积郁的血气。
      宫玉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沉声道:“我宫玉成一生,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黎民,更无愧于袍泽兄弟!我收到文远兄的求援信时,正在百里外剿匪,当即下令全军轻装,日夜兼程驰援!等我赶到落鹰峡……”他声音哽了一下,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战场已是一片焦土,尸横遍野……我,我还是晚了一步……”
      “求援信?”王玄天眉心骤紧,“据本官所知,求援信发出三日后,你才收到!”
      “三日?绝无可能!”宫玉成斩钉截铁,“信使到我军中时,浑身是血,已是强弩之末,言说途中遭遇北狄游骑截杀,拼死才突围而出,绝未耽搁三日之久!”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王玄天脑海中炸开。
      信使被截杀?与他所知的信息截然不同!
      他猛地想起十年前,父亲灵前,于充世伯扶着他的肩膀,悲愤交加的话语:「玄天我儿,莫要太过悲伤……只是那宫玉成,人面兽心!文远兄待他如手足,他竟为保存实力,见死不救!此仇,世伯定会助你讨回!」
      他又想起母亲徐氏,在病榻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气息奄奄却字字泣血:「天儿……你父亲……死得冤……你要……要替他……讨回公道……」
      十年的恨意,早已如磐石般沉积在心间。此刻,却被宫玉成这几句截然不同的话,撬开了一丝裂缝。
      他死死盯着宫玉成,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悲恸与无奈。
      宫玉成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审视,转而陷入回忆,眉头紧锁:“说起来……玄天,你身边那位副指挥使……许中直?我总觉得,他有些面善。似乎……很多年前,在何处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
      许中直?
      王玄天心中疑云更浓。许中直是于充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高晨的声音响起:“大人。”
      王玄天收敛心神,转身走出隔间:“何事?”
      高晨压低声音:“相府刚刚派人来,说相爷邀您今夜戌时,于盘龙湖画舫一叙。”
      盘龙湖画舫?并非相府书房?王玄天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于充此举,是示以亲近,还是另有图谋?他略微沉吟,眼下宫玉成的话疑点重重,于充的邀约,正好可去一探虚实。
      “回复相爷,玄天必准时赴约。”
      他的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隔间之内。
      下一刻,隔间内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苍凉而悲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宫玉成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绝望。
      王玄天猛地回头。
      只见宫玉成止住笑,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望着他,声音沙哑:“玄天侄儿……我宫玉成一生忠直,到头来,却要死在这莫须有的罪名之下……我自知,有人不会让我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隔着牢门,对着王玄天,竟是深深一揖:“我死不足惜!只求你……看在你我两家昔日情分上,看在我曾视你如己出的份上……若能……若能对颖儿网开一面,保她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哀求:“那孩子……随她娘,性子最是刚烈……吃软不吃硬……她……她心里苦啊……”
      颖儿……
      那个在海棠花树下,会甜甜叫他“玄天哥哥”的小女孩……
      那个在演武场上,被他轻易制服,眼中燃着不屈火焰的女子……
      那个……即将被没入贱籍,前途未卜的……故人。
      王玄天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圈名为“恨意”的坚冰,漾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转身,黑袍卷起一阵冷风,大步离去。将那悲凉的笑声与沉重的托付,死死地关在了身后。
      ---
      澄州,人市。
      喧闹、肮脏、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这里是权势与人性最赤裸的角斗场。
      宫颖儿和一群获罪的囚徒被铁链串着,推搡到高台之上。她脖子上被粗暴地挂上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低廉的价格和“官奴”二字。屈辱感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那木牌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嘿!你这贱婢!”人牙子举起鞭子。
      宫颖儿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那双眼睛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冰冷、凶狠,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肃杀。那人牙子被她眼神所慑,鞭子竟一时没敢落下。
      她被重新推搡进关押奴隶的木栅栏里,立刻焦急地寻找。
      “青荷!青荷!”
      “小姐……我在这里……”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回应。
      宫颖儿挤过去,看到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的青荷,心下一痛。她用未受伤的左手紧紧抱住她,声音尽可能放得轻柔:“别怕,青荷,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小姐……您的手……”青荷看着她依旧肿痛不堪、包裹着的右手,眼泪掉得更凶。
      主仆二人在这污秽之地紧紧相拥,如同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幼苗。
      这时,一个穿着绸缎、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目光在奴隶中逡巡,最终落在了清秀怯懦的青荷身上。
      “这个丫头,看着还算伶俐,我们尹府要了,买回去伺候夫人。”管家对人牙子说道。
      人牙子立刻满脸堆笑,掏出钥匙就要钻进栅栏来抓人。
      “不!我不去!小姐救我!”青荷吓得尖叫,死死抓住宫颖儿的衣角。
      宫颖儿将青荷护在身后,挺直脊背,对着那管家和人牙子,冷喝道:“滚开!”
      她虽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那一刻迸发出的、属于将军千金的凛然气势,竟让那管家和人牙子都愣了一下。
      人牙子恼羞成怒:“一个贱籍奴隶,还敢反抗?!”说着就要强行来拉青荷。
      宫颖儿眼神一厉,受伤的右手不便,她便闪电般抬起左脚,精准地踹在人牙子的膝弯!
      “哎哟!”人牙子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妈的!敢打老子!”人牙子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挥拳朝宫颖儿打来。
      宫颖儿不闪不避,在他拳头临近的瞬间,左手如电探出,一记短促有力的勾拳,狠狠砸在他的下颌!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人牙子惨嚎着倒退,张口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两颗门牙。他捂着嘴,指着宫颖儿,又痛又怕,再不敢上前,哭嚎着跑去叫帮手。
      栅栏内外,一片寂静。所有奴隶和看客都震惊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却出手如此狠辣决绝的女子。
      宫颖儿微微喘息着,将瑟瑟发抖的青荷更紧地护在身后。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却永不低头的苇草,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她知道,更大的麻烦即将到来。
      但她更知道,从此刻起,她不能再退让半步。
      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宫家的清白,也为了……身后这个视她为唯一依靠的妹妹。
      她的恨,与她的守护,同样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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