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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狱淬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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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混杂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这是澄州大狱独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意志。
宫颖儿蜷缩在牢房冰冷的角落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手腕上被王玄天捏出的淤痕仍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她闭上眼,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将糖醋鱼最嫩滑的鱼腹肉小心翼翼夹到她碗里的少年;
那个在她生辰时,会笨拙地用自己的月钱买下最新鲜的海棠糕,一路揣在怀里跑回来给她的“玄天哥哥”……
难道仅仅因为十年前那场说不清的误会,恨意就能将一个人侵蚀成如今这般,冷酷到可以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魔鬼吗?
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将她拖回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十年前的锦都,荡寇将军府,一片缟素。
她听闻王伯伯战死沙场的噩耗,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府门前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刺目的白晃得人眼睛生疼。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安慰人的东西——还冒着热气的海棠糕。
她在灵堂外找到了他。
少年王玄天跪在雪地里,一身孝服,背脊挺得笔直,双眼赤红,像一头受伤的幼兽。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玄天哥哥……”她怯生生地上前,将食盒递过去,“你……你吃点东西吧……”
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空洞、绝望,继而燃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滚!”他嘶哑地低吼,手臂猛地一挥。
“啪——!”
食盒被打飞,精致的海棠糕滚落在肮脏的雪地里,瞬间被泥泞玷污。
如同他们之间那份纯粹无瑕的情谊,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
“是你爹……是宫玉成见死不救!我父亲才会死!”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泣血的控诉,“宫颖儿,从今往后,我王玄天与你,恩断义绝!”
……
回忆的冰锥刺得心脏痉挛。宫颖儿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为什么他不肯听她解释?为什么认定是父亲的错?
就在这时,牢房铁链哗啦作响,门被推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廉价熏香与官僚油腻的气息传来。宫颖儿没有抬头,她知道,不是他。
龙林司副指挥使许中直踱步进来,阴鸷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扫视,最终落在她身上。
“宫大小姐,这地方,可还住得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令人齿冷。
宫颖儿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许中直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指挥使大人公务繁忙,已押解重犯先行返京了。这澄州的琐事,便由下官代为处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宫姑娘,令尊的罪名,陛下震怒,板上钉钉。你若识相,就早些画押认罪,也省得……给王指挥使添麻烦,他如今位高权重,最忌旁人非议他徇私。”
宫颖儿终于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讥讽:“徇私?他对我宫家,可曾有半分‘私’情可徇?”
许中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看来宫姑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也罢,这是王指挥使离开前,亲笔手谕。按《大夏律》,谋逆重犯之亲族,男丁充为苦役,女眷……没入贱籍,发往人市。是奴是娼,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缓缓展开那卷纸,递到宫颖儿眼前。
【……宫氏满门,罪无可赦,着贬为贱籍,男为奴,女为娼,即日押赴人市发卖,不得有误……】
落款处,是龙飞凤舞的签名——王玄天。
宫颖儿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他……他竟然狠绝至此?!不仅要她家破人亡,还要将她踩入泥沼,受尽世间最不堪的折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与冰寒中,一丝理智强行破土而出。
不对!
这字迹……形似,却无魂。
王玄天的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沙场砺炼出的杀伐锐气。而眼前这字,徒具其形,笔锋深处却透着一股模仿不来的圆滑与阴柔。
这不是王玄天的笔迹!
许中直在假传指令!
巨大的惊愕压下了一部分的恨意,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她不能拆穿,打草惊蛇。这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阴谋。
“如何?宫姑娘,现在画押,或许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许中直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和一份卖身契,连同印泥,递到她面前。
宫颖儿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宫家无罪,这押,我绝不画!”
许中直脸色一沉,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耗尽:“给脸不要脸!来人!”
两名魁梧的衙役应声而入。
“按住她!”
宫颖儿被粗暴地拖起,双臂被死死反剪,动弹不得。许中直捡起地上一条用来撑门轴的硬木棍,在手中掂了掂,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既然手不肯画押,留着也无用了。”
话音未落,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她被迫按在冰冷石面上的右手上!
“呃——!”钻心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她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硬是将一声痛呼咽了回去。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仿佛要碎裂开来,十指连心,那痛楚几乎让她晕厥。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死死瞪着许中直,将那副丑恶的嘴脸刻入骨髓,眼神里的恨意如同淬了火的刀子。
趁她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衙役强行掰开她血肉模糊、肿胀不堪的手指,狠狠摁进了印泥,然后重重地压在了那张卖身契上。
一个鲜红的、带着血丝的手印,如同屈辱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命运之上。
“丢回牢里去!”许中直满意地看着那份卖身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宫颖儿像破布娃娃般被扔回牢房潮湿的草堆上。早已被关进来的青荷和老仆们哭着围上来,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角内衬,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惨不忍睹的右手。
“小姐……您何苦要受这等罪啊……”青荷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背上,滚烫。
“疼吗……小姐,老奴看着心疼啊……”看着宫颖儿长大的乳母声音哽咽。
身体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比这更痛的,是那份即将沦为娼妓的、灭顶的绝望与羞耻。尽管知道手谕可能是假的,但王玄天的默许和冷酷,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王玄天……今日之痛,今日之辱,他日我宫颖儿若能活着出去,定要你百倍偿还!
恨意在胸腔里疯狂滋长,如同地狱的业火,将她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温暖回忆,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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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锦都。
巍峨的城门洞开,黑色的龙林司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王玄天一马当先,押解着囚车,在道路两旁百姓畏惧、厌恶、好奇的复杂目光中,缓缓入城。
“看,那就是龙林司的王阎罗……”
“年纪轻轻,心狠手辣,澄州的宫刺史多好的人啊,说抄家就抄家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如同蚊蚋,钻入耳中。王玄天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广袖之下,微微收紧的拳,泄露了他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
回到森严压抑的龙林司衙门,他即刻吩咐心腹都头高晨:“将宫玉成单独关押,找间干净的隔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大人!”高晨领命而去。
一直候在一旁的主簿李亦凌上前一步,他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他低声对王玄天道:“大人是想……单独与宫刺史谈一谈?”
王玄天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李亦凌跟了他五年,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与智囊,许多事,无需明言。
“大人心中的执念,属下略知一二。”李亦凌轻叹,“十年前王老将军之事,一直是您心中过不去的坎。您当初放弃荫封,执意从龙林司最底层做起,五年浴血,攀至如今高位,为的,不就是手握权柄,查明真相,为老将军讨回公道么。”
王玄天沉默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父亲的死,是他人生骤然倾覆的起点,是母亲郁郁而终的根源,也是他十年来自我放逐、以冰封心的原罪。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来自当年当事人、宫玉成的答案。
十年前,北狄伏击,烽火连天。父亲绝笔求援,你宫玉成近在咫尺,为何……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司刑都头孙翊领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内侍服色的人走了进来。
“大人,瑞鹤宫的李内侍求见。”
王玄天转身,认出这是长公主殷玥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
李内侍恭敬地行礼,呈上一封散发着淡淡兰麝香气的书札:“王指挥使,长公主殿下亲笔手书,邀您中秋佳节,随驾登临望月楼,共赏灯月盛景。”
王玄天接过,展开。信笺上字迹清丽秀雅,言辞恳切,透着殷玥一贯的温柔与亲近。
他合上信,递还给李内侍,声音平淡无波:“有劳内官回禀殿下,玄天感激殿下厚爱。然,澄州案事关重大,需即刻审理,公务缠身,恐难赴约,还请殿下恕罪。”
李内侍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多言,躬身退下。
孙翊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长公主殿下对您一向青眼有加,这……”
王玄天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殷玥的心意,他并非不懂。只是,在他心头巨石未落,血海深仇未明之前,那些风花雪月,灯影霓虹,于他而言,不过是刺眼的虚妄。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走进那间隔间,面对面地问一问宫玉成——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朝着关押宫玉成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背影在龙林司幽深的长廊里,拉出一道孤绝而冷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