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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学堂 夜深忽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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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允山与季华已是夜深,文修院早已落锁熄灯,姜茗雁便轻车熟路地绕到偏院一处石墙边,攀上墙头一跃而入,再蹑手蹑脚地摸进阁楼内的学子居所,直到关好房门才算松了口气。
一天之内的种种突发事由让她头痛不已,像是有是蛀虫啃食着自己的神经。姜茗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仍无法缓解,黑暗中,火光一般的零碎记忆瞬间就将她吞噬。
“帝禹始,帝桀终,分九域,立九国。”
“合久分,分久合,天之意,人之为。”
永宁王宫的书苑内,幼童稚嫩的颂书声徐徐。
安国所处的这片广袤土地,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被称作“九域”。相传上古时期帝禹为治水奔波,分天下为九域,由百姓推举八贤者在帝禹带领下共治九域,自此天下大同。而好景不长,帝禹死后数年,九域长久的分治使得各域间的分别越来越明显,明面上依旧是帝王与八贤者的和乐融融,但每个人心底都清楚,九域再也无法回到帝禹时代了,就像一块已经产生裂痕的璞玉,轻轻一磕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于是,在某一任贤者自立后,他的效仿者便也出现,支持帝禹后代帝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处于这场变革中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大势,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帝王桀作为这个一统时代的终结者,成为后世人们唾弃讨伐的对象。这个昏庸的帝王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导致国家四分五裂、战火连天,也许他也曾为国家的分裂痛心疾首,但最终还是被迫公开承认其余八个国家的合法性,亲手葬送了虚假而堪堪维持的统一。此后九域不再是一个国家,而仅作为这片土地的代称。
这段关于九域的记载便是每个安国孩童的第一课,不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平民子嗣都要熟背这段话,冷清许久的王室书苑便在这日再次迎来喧嚣。
懵懂的长宗子独自坐在首位,她身后伴读的十余个孩子都是朝内权贵的子嗣。而在堂上讲得神采飞扬的,便是当时的国师项奕。
姜茗雁印象中的项奕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尤其热衷于特立独行。他总让人过目不忘,不仅是因为他那张过于清秀、雌雄莫辨的面孔,更因为他喜好繁冗复杂的衣物和配饰。此人在朝服上绣傩面、扮女相举办祭祀等诸多辉煌事迹都震惊朝野,据传言王上对他积怨已久,碍于大局只能忍让。
毕竟项奕是先王臣子——在中朝,他与大将军甘歧远、尚书令顾魁平起平坐,共同组成辅佐君王的“三正”;在外朝,他手握大权不可一世,无数人一边唾弃辱骂,一边想方设法巴结讨好。就是这样一个怪人,竟成为姜茗雁在永宁时最重要的依靠。
姜茗雁出生的夜晚恰逢血月当空,一时间“长宗子是被月神斩落的妖女”的流言传遍了大街小巷。安国的现任君王姜淳不信鬼神,但不知为何,他不大重视这个本该尊贵的长宗子。王后林霏芝性情冷淡,对先王赐婚的夫君并无感情,更何况是与不爱之人生下的孩子。但民间谣传,王后本与姜淳的弟弟、宗主姜濯相爱,因爱而不得才生恨,这场谣传风暴也波及了姜茗雁,甚至有人说她是王后与濯宗主私通的孽子。
某日,项奕在宫中听见婴儿啼哭不止,寻了半天才进到一处下人的偏屋,推开门就看到襁褓中的长宗子独自号啕,躺在地上无人照看。他四处责问为何长宗子受此对待,却没有下人敢回答。直到王后对他说,“项奕,你带她走吧,到哪里去都行”,他才明白是王后授意。于是项奕向王上建议,由他照看与教导长宗子,让长宗子代表王族侍奉月神,得到应允后便抱着孩子离开了王宫。自此,国师宅内的仆从照顾着姜茗雁的起居,其余时间她或是独自在屋内玩耍,或是被项奕带着四处闲逛。
姜茗雁的名字也是项奕给的,他望着天上飞过的大雁笑嘻嘻地说,“礼官们给你的名字太复杂了,不如就写作茗雁吧,听起来还是那么回事,但更自在些不是吗?”此后便“阿雁阿雁”的叫着,完全抛弃了“长宗子”的尊称。项奕喝醉时,总会流着泪对姜茗雁说:“阿雁啊,你爹是个大混蛋,但你不要怨你娘......你就跟着师父过吧,再也不要回到那黑压压的王宫去了。”
就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长宗子跟着疯疯癫癫的国师,平安长大都算是奇迹。即便养在宫外,在礼官和项奕本人的要求下,君王同意在王宫书苑开办学堂,让长宗子受到应有的上层教育。
这一日项奕简装端坐在学堂中,一本正经讲起旧史书,真让人觉得他失心疯了。座中的孩童们已然昏昏欲睡,项奕瞥见屋外君王和朝臣派来的探子离去,便一改老学究的做派,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
“呼......真是群忠心耿耿的狗,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我又不吃小孩,”项奕不屑地把旧史书扔到一旁,斜倚着揉了揉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肩,在学堂里扫视一圈后,用长指甲指向后排白胖的小男孩,“你,冬瓜墩,就说你呢。师长讲课你睡觉,过来给我锤锤肩,不然就告诉你爹娘。”
被叫作“冬瓜墩”的男孩有些委屈,毕竟周围所有人都在打盹,唯独他被找茬。但他又怕极了回家挨骂,只能受着气上前去给这自称师长的无赖锤肩。
“阿雁,吃点心吧!”
姜茗雁默默把自己的书箱放到项奕桌上,拉开抽屉里面没有一本书,而是满满当当装着各式精致的糕点。项奕挑了几块放在碟子里递给她,又给垂涎三尺的冬瓜墩嘴里塞上一块,便在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中大快朵颐。
“真是无聊,给你们讲个故事吧。”项奕拿绸帕擦了擦嘴角,摆手示意冬瓜墩下去坐,“刚才说到,九域分立后,各域因地制宜,迅速强大起来。但各域间的差别与矛盾也愈演愈烈,星星点点战火逐渐燃遍了整个九域,民不聊生。无止尽的战火背后是吞并的野心,因此终结乱世的方法,便是再次实现大一统。”
“我知道,当时的青唐域最强,一统九域就成了今天的安国,重新划分九块土地为九府,我们永宁所在的青唐府是中府,其余的八府就是边府。”
“不错啊小莲花,你这聪明伶俐的脑袋真是和你娘一样。”
被叫作“小莲花”的女孩有些得意,这是尚书令顾魁之女顾随钰,只因身着莲花纹样的衣裙便被项奕取了绰号,但称赞的甜言让她觉得这绰号也是一种美称。
“我要讲的故事,便与大一统的实现者、安国的开国圣王望舒有关。哦,你们应该更熟悉‘月神娘娘’这个称呼。”
据史籍记载,项奕所说的“圣王”名叫姜望舒,本为青唐域主,一统九域后将乱世的残局收拾得井井有条,重臣爱民,治国有方,深受臣民爱戴。圣王驾崩之时月圆而亮,夜如白昼,民间逐渐流出“圣王便是月神化身,离开人世不过是回到月宫,重归月神之位”的说法。早期百姓只是在家中供奉月神像以求庇佑,后来逐渐演变为安国的国教月教,人们修起了无数座月神祠,通通跪拜在以圣王为原型的神像面前。
“圣王有个妹妹叫作纤阿,聪慧且武技高超......”
“胡说,我听母亲讲过很多遍开国史,怎么从没听过圣王还有妹妹呢!”顾随钰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反驳。
项奕也毫不客气,“那是你和你娘读书太少了,任你去兰台随便找史官问,都会告诉你有这个人,好好听着,见识短就不要打断师长说话。”顾随钰一下子羞红了脸,气鼓鼓地坐下。
“纤阿在九域混乱时就协助姐姐征战四方,建国后更是作为安国大将军平定尚未完全安稳的九域,安国能有今日的广阔疆土,她可谓是功不可没。”
“圣王的妹妹这么厉害,为何没人记得她?”
“是贪心,贪心害得她连姓名都被正史抹杀,”项奕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巡检司卷宗中记载了开国年间永宁的几十起夜间杀人案,都是纤阿的手笔。她野心勃勃,不满足于自己的权力,企图通过凶案制造混乱,传播圣王治理无能的流言,以此逼迫圣王退位。最终圣王大义灭亲,亲自处死了谋逆的妹妹,此人的光辉与丑恶便一同被抹去了。”
“即便这段不光彩的事被史官删去,神话里还是或多或少留下了她的影子,”讲到此处,项奕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被月神斩落的妖女,可不就是被圣王处决的纤阿么。几年前血月升起,就意味着她又回到人间啦。你们这些小鬼可要当心,如果不如她的愿,可是会被她吸走精气的!到时候就变成一具骨架,连肉都不剩的!”
姜茗雁面无波澜地听项奕胡吹,她身后各式的窃窃私语却传入耳朵里,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别人是以怎样的目光看着她。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故事到此结束,我都乏了。明日起有专人教导你们文史、礼仪、射艺、书画,今日就散了吧。”项奕打着哈欠起身,一手拎着空空如也的书箱,一手拉起姜茗雁,留下学堂内正在行礼的学生,旁若无人地离开王宫书苑。
“师父,干嘛又这样。不是说过好多遍,我不是妖女......”
姜茗雁有些生气地撒开项奕的手,故意站在原地不动想拖慢项奕的脚步。
“我可从没说过你是妖女,要怪就怪这帮蠢人连谣传都信。”项奕一脸无所谓,依旧大步走着,全然没有迁就姜茗雁的意思,“再者说,我是为了你呀,这样一来人人都得听你的,多好。”
“都这样了,肯定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
“那可不一定,再怎么说你是长宗子,谁不想搭上王室的船。”项奕满不在乎地笑着,“只要你想,你就不会缺少玩伴。当然,只要你想,你也可以不需要朋友。”
姜茗雁有些懵懵懂懂,但她知道耍小性子对项奕无效,还是跟了上去。
“今日先不回家,最近边府八府主都在永宁,晚上有府主宴,你好歹也是王室长宗子,该见见大场面了。我要先去中朝的府主集会,你自己到你娘那里去,叫下人给你换礼袍,梳洗打扮一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精美的玉玦挂在姜茗雁腰间,认真叮嘱着,“记住喽,若有人敢对你不敬,就狠狠地训斥他。在这宫内,除了你爹娘,没人比你更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