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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步摇 深宫浅柳, ...

  •   王宫的宫墙又高又深,每个转角的景致都大差不差,虽然已是春日,姜茗雁独自走在宫道上却无端觉得寒森。

      她在宫内转转悠悠半晌,一会儿捉彩蝶,一会数鸭子,并没有直接到王后宅院去,眼看时间过去很久了,才不得不转身去寻母亲。

      她记性很好,即便进王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仍能找到王后宅院,那是宫内最僻静处,寻常人若不是专门到此处院落来,根本不会路过。院内种着一棵高大的柳树,此时已抽出绿芽,让这冷冷清清的院内多了几分明媚。

      小小的人儿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甚至没有惊动门旁打盹的下人,她走到王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毕恭毕敬地行礼:“母亲。”

      林霏芝正坐在台前对镜梳妆,轻轻应了一声,便没有言语了。虽贵为王后,她却从不让下人给自己梳妆穿衣,总要自己亲力亲为,为的就是在梳妆台前多消磨些时辰。她正为自己轻轻铺上一层铅华,用青黛描出淡雅的远山眉,姜茗雁则是呆呆站着,透过镜子看着母亲姣好的面容,如同观摩一副触不可及的美人图。

      半晌,林霏芝仍对着镜子开口了,“你随李嫲嫲去房内更衣吧。”

      门外打盹的下人被惊醒,赶忙进屋带姜茗雁去到一间偏房,那间名义上她的房间。

      这母女二人向来如此。林霏芝不知道和养在宫外的女儿说什么,姜茗雁也并不愿同陌生的母亲谈话,两个人的交际止于礼节性问候,剩下的就是沉默与尴尬。

      华贵精致的深衣层层包裹着姜茗雁,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李嫲嫲给她梳了发髻,又佩好了玉珏,看着镜中自己的正经模样,她想师父一定又要拿她打趣。

      李嫲嫲退下后,偌大的房间内只剩她一人。房内物件齐全,不少都是金贵的用物,但每一件上都落了层薄灰,灰尘的气味让她觉得极其不适。

      出去转转吧,姜茗雁这样想着,到院内高声辞别母亲便要离开。

      “你等等,”这一次,林霏芝竟出了屋子,到姜茗雁面前蹲下身,“这支小步摇很衬你的深衣,戴上吧。”

      姜茗雁愣住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母亲离她最近的一次,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王后宅院的,只是在无人的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边走边哭。她说不清自己心中涌起的情绪,委屈、温暖、悲伤、诧异混在一起,把她的心搅和得一团糟。

      她正边走边低头抹着眼泪,生怕把深衣弄脏,迎面就撞上了人。

      “喂!低着头怎么走的路呀!你......诶?!妖......呸呸,长宗子?!”

      “对不住......”姜茗雁泪眼迷蒙地抬起头,便看到顾随钰和另一位高个子女孩一脸见鬼的模样,“对不住,小莲花,还有这位千金。”

      “什么小莲花呀!人家有名字的,听好了,我叫顾随钰。”尚书令家的千金是出了名的一点即燃,但她想起母亲的告诫,立刻放缓了语气,“长宗子怎么独自在这儿?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长宗子别担心,若有人欺负你,我就去狠狠揍他一顿。”

      高个子女孩发话,姜茗雁才注意到,这位千金在书苑里也是见过的。早晨时项奕远远就指给她看,说这位乃是大将军甘岐远的长女,因为习武的缘故比同龄人都高些。但姜茗雁绞尽脑汁没有想起她的名字,只记得项奕的调侃,鬼使神差说出口,“小甘蔗,多谢你。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难过。”

      “……”

      “哈哈哈哈你也没逃过!我猜这又是项国师起的绰号吧!”

      “唉,不碍事,随你怎么叫吧。”高个子女孩有些无奈地笑了,“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名字是甘予杉,我好歹是练武的呢,长宗子若真遇到难处,可以到永宁城甘家寻我。”

      “不错呢,也请长宗子光临顾宅寒舍,我必将倾力相助,”顾随钰故作成熟地说着,给姜茗雁递来一块帕子,“毕竟都是同窗朋友嘛。”

      朋友。这两个字在姜茗雁心里转了又转,有种奇异的暖意涌起,卷走了方才的低落。她接过帕子擦净了脸,向两位千金道了谢。

      “你戴这步摇真漂亮,我在城里从没见过这样的款式呢。”

      姜茗雁伸手碰了碰,“嗯......是母亲给我的。”

      其实她根本没有注意过这支步摇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戴着它,就觉得陷入一场温暖的梦境。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不过,这个时间你们怎么还在宫里,学堂不是早就下学了吗?”

      “今晚不是府主宴么,我以为你知道的,”两人都觉得有些诧异,“我是刚随母亲从家来的,杉杉随她父亲过来,他们一进宫去面见王上了。”

      “下学时府主集会刚开始,两位大人这么晚才进宫吗?”

      “不可能啊,”甘予杉皱起眉头,“府主集会明明三日前就结束了,长宗子是被人骗了吧,今日只有宴会。”

      “也许吧,”姜茗雁心中了然,嘴上却应着,“应当是我记错了”。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了,项奕常常打着吃酒、寻乐、进宫之类的幌子消失,再带着一身戾气甚至血气回来。姜茗雁直觉卷入其中会带来巨大的麻烦,所以她选择沉默无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就是她无师自通的求生准则。

      永宁城国师宅邸门前,项奕下了马车便一路直向宅邸深处走去。这座宅子是历代国师传下的产业,外观与城内其他官家宅无差,内里却极其奢侈,走廊中全挂着外国商队专供的昂贵琉璃灯,花苑中珍贵的奇花异草连王宫内都见不到,更不必说屋内的珍品虎皮毯、鎏金青釉瓷等等。项奕这人日复一日泡在这纸醉金迷的宅子里,甚至觉得有些乏味,他一面走着一面赏花,漫不经心便折下一枝价值连城的“白雪塔”花苞。

      不过比起这些,最瞩目的还是后院那座名为“烟海楼”的通天阁楼,因修得极高而在永宁城内十分惹眼。项奕十分宝贝这座楼,每每有客人来国师宅,总要先请人到烟海楼转转才肯罢休。据有幸参观过的官员描述,这是一座宏伟的私家藏书阁,每一层都规整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册典籍,史书、话本、文集等等一应俱全,甚至有人看到过早年被集中焚毁的禁书。私藏书册是国师的特权,每一本都是精挑细选的,为的就是让安国的历史与文气能够长久留存。

      阁楼的钥匙只由项奕亲自保管,进入阁楼后他并没有顺木梯上楼,而是熟练地绕到一处墙角,取下墙上挂的水墨画,一扇与墙几乎融为一体的隐蔽木门便出现在眼前,外人需要仔细摩挲才能找到开门的机关,对项奕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推门便进到一间低矮逼仄的小祠堂,陶泥塑的月神像静静端坐堂中,这种老式神像现在几乎见不到了。阁楼禁用明火,夜明石微柔的冷光映得整个祠堂都有些阴森,供桌上没有祭品,只有一支搁在架子上的鼗鼓,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

      “圣王在上,愿君长宁。”项奕冲神像行了一礼,便拿起鼗鼓有节奏地轻摇起来,和着鼓点的节奏,他在心中默念道,“明月当空,罪孽无数。大业未成,遗恨万千。鸦出巢,影笼地,暮始朝终忘生死。九域内外,因果业障,皆由吾止。”

      鼓点戛然而止,房内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项奕似乎习以为常,待祠堂再次恢复安静,他仍推开来时的木门,门外却早已不是来时的景象,沿着楼梯向下穿过一片短暂的黑暗,眼前便呈现出一间开阔的密室——这里俨然是缩小版的内外朝各部,有一张张桌案上堆满卷宗文书的,有算筹排列压住账簿的,还有各式的兵刃挂满墙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间密室各方都修有木门,而密室正中,早已有几人等候着项奕。

      “司主,今晚的月罚已经准备妥当,还有其他吩咐吗?”为首的年轻女子先开了口,她两眼间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身着银线纹白袍,头盘高髻戴素纱,脖颈间挂了一小串黑玛瑙,腰间挂的玉牌上刻有一个“慈”字。这是常见的归依月教、被称作“月修”的月教徒打扮,但那腰牌却是罕见。常在永宁城内走动便一定会认得,此人是帝都慈幼园的园主夏蓉。

      慈幼园是自帝禹时期就建立起的机构,在国家的支持下收养抚育孤儿,而圣王以后的慈幼园则更多受到月教支持,以月神的名义收养孤儿,久而久之成为月教体系中的一部分。慈幼园园主由“月修”担任,管理园内孩童起居、学业等诸多事宜。而在如此浓厚的月教氛围中长大的孤儿,有不少进入了月神祠,作为一名“月修”将终生奉献给养育自己的神明。

      项奕摆摆手,“夏蓉,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今晚事关重大,‘恶岩’身份显贵,恐怕难以轻易得手。立刻召回所有人,切忌轻举妄动。今晚我亲自动手,你们跟着夏蓉在南墙接应我,若我身死,她便接任。总之,不能放他活到明早日出。”

      “遵命,司主。”夏蓉身后几名黑袍青年应声道,夏蓉吩咐了几句后,他们便回到各自案前继续做事。

      “司主,让那孩子搅这趟浑水,不要紧吗?”眼见项奕打算离开,夏蓉纠结再三,还是有些疑惑地发问了。

      “没什么要紧的,本就是替别人养孩子,我好吃好穿伺候着,她替我办些小事是应当的吧。”项奕满不在乎地笑着,从袖中取出花枝簪在夏蓉的髻子上,“况且我有把握,这叫作物尽其用,如果有必要,我也会让她成为月神手中削铁无声的利刃。”

      夏蓉无暇顾及头上的花枝,只是觉得有些无奈,这话若是别人说她不会轻信,但由自己这位笑里藏刀的上司说出,总觉得他就打算这么干。

      “您别忘了,她毕竟是王族,我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当然是王族,否则同样是爹娘不爱不疼的小崽,我怎么偏偏养着她呢?”项奕有些忿忿,“我家阿雁多么伶俐俊俏,只可惜终究是姜家人,若是我的千金,我才不舍得让她流落在外呢!”

      听到此处,夏蓉还是稍稍放下心来。某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心中最牵挂的就是那个小丫头。

      夏蓉看到项奕已经走到密室另一端的门前,却忽然回过头示意自己过去,她猛地紧张起来,以为还有要事吩咐,待项奕附耳发问,听到的却是:

      “你知道这城中哪家的步摇做得最精巧么?我突然想起,我从未给阿雁买过首饰呢。”

      “......东市西北兴乐街,从南起第六家铺子,物美价廉样式多。还有永宁大街南溪茶楼对面的角楼,料子不错但有些贵......”

      不等夏蓉说完,项奕便扬长而去。

      至于“月罚”,他早就势在必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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