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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鸦影 茶室清谈, ...

  •   竹阳城外,岚山脚下,竹林簌簌,唯有风声。两个少年立在原地,静得发慌。

      “什么……阿雁姐你怎么说起胡话了哈哈……”

      “季华,允双雁并非我本名。”

      季华依旧不能接受如此怪异的事情,青岚泽、暮鸦司、王室,像是一团团乱丝,层层缠住了处处护他的长姐,把她从自己身边无限拉远。

      朝夕相处但没有血缘的姐弟俩,此时像是两个陌生人一般面面相觑。

      半晌,姜茗雁尴尬地先开口了,“走吧,暮鸦司之事紧迫,路上边走边说。”

      季华本能地跟上前去,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由自主地咬了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我……我有很多想问的。”

      “嗯。我知道。你不知从何问起,我其实也不知从何说起。”

      季华摇了摇头,“我虽不知这其中有多少牵连,但你不曾提起,便有你的原因,等你觉得合适的时机已到,你会告诉我的。”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管你选择以哪个名字、哪个身份活下去,你总归还是阿雁姐。”

      姜茗雁有些出乎意料,她看似平静,心里早就掀起万丈波涛了。原本想出百般说辞来直面这纸包不住火的真相,但季华也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流泪的小屁孩了,这个比姜茗雁小三岁的弟弟可比她想象的成长得多。

      她轻拍了拍季华的肩头,递给他一张干净帕子,“别怕,你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我会处理好的,更何况还有小舅呢。”

      季华虽没有得到关于这些谜团的一丝回答,但莫名就安下心来,他接过帕子擦去嘴上的鲜血,跟上双雁的步伐继续赶往学宫。此时无风,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引得他环顾四周。

      没有人。也许是松鼠,季华这样想着,并没有留意。

      二人后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学宫大门,就有礼侍门生急匆匆跑来。

      “雁师姐,季师兄,可巧你们回来了!县令晌午时来与允先生商讨要事,方才县令刚走,先生就叫我去寻你们,似乎是有紧急事态,在后苑等你们呢。”

      不详的预感在隐隐刺痛着心脏,这一日突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姜茗雁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闷。

      青岚泽学宫规模宏大,一入大门,眼前蓦然开阔,一大片空旷的沙地广场同时承担了玩乐、艺演的功用;广场前上了阶梯便是正对大门的慎思堂,是学宫内最大的讲学堂,青石作底,青瓦为檐,肃穆沉静之感扑面而来,平日的大课和集会都在此进行;因学宫建在山间,以慎思堂至大门为中轴,左右依照地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的六座建筑迥异的院落,这便是青岚泽文、武、医、艺、农、技六学派的学院,各学派师生的日常起居和专业教学都在此处;各院以错杂的小路串联,路边还有不少零星散布的独立房屋,有的是门生住所,有的是学宫内务处。这样复杂的地形使得不少新生入门三月有余仍时常迷路,即便是修习多年的老生也习惯随身带着地图。

      但姜茗雁与季华自幼在此处玩乐成长,对于地形谙熟于心,纵使二人一路从大门抄小道往后苑去,也费了不少时间。

      后苑是位于学宫深处的僻静小院,这是允山的住处。苑内不种花草,蔬果倒是有不少,几棵不高的果树上金黄的橘柑满缀枝头,十分惹眼。石子路尽头的屋子虽简朴,但布局考究,远看狭小,进屋内才发现茶室、书房、卧室、厅堂一应俱全,真真是别有洞天。

      “阿雁,小季,回来了。坐下歇歇,今年的橘柑又甜又润,早晨刚摘下的,快尝尝。”

      茶室内的藤椅上,允山直起身招呼两人进屋。只是看着这有些病弱的中年男人,寻常人很难将他与青岚泽的大主家相联系。和传言一样,他裸露在衣袍外的面容、双手都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疤痕,声音轻柔但微微嘶哑,言语时有些气力不足。他笑着,双眸清亮,显然没有因为自己的悲惨遭遇而沉沦,也正是如此,那可怖的面容也让人感到亲切,除了姜茗雁这个亲传学子喊他“小舅”,其余学子常喊他“大师父”。平日允山不束发,披一件素袍便去授课,今日因见了外人的缘故,他难得用一条粗布挽起长发,系了一件羊毛披风,藤椅旁的茶几上放着他刚摘下用以示人的青色面纱。

      二人一路狂奔至后苑,加上一天的采买也有些口燥,便毫不客气地坐在各自的草团上剥起橘柑,顿时满屋清香。姜茗雁剥好一个放在盘中,便发问了:“小舅,县令为何事而来?其实,我们也有要事汇报。”

      “你们提早赶回学宫定是事发紧急,先来说说吧。”

      “大师父,暮鸦司又出世了,药材铺的刘掌柜被胁迫成为了‘影’,有一个‘鸦’最近似乎在竹阳活动。”季华细心地把橘柑分成小瓣放在果盘中,一边擦手一边回了允山的话。

      允山脸上闪过一丝凝重,“暮鸦司......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刘金山有没有交待,这‘鸦’到竹阳来做什么?”

      “应当是寻人,是来寻叫作姜......”“小舅,他是来寻我的。”

      姜茗雁打断了季华,目光却不敢对上允山,“我的本名,季华如今也该知晓的。”

      “也罢,如今暮鸦司既已经找上门,那小季也该多听听当年的事,”允山有些无奈地抬手轻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阿雁不必忧心,只是近日先在学宫避一避,我想他们还至于闯来青岚泽。县令今日来访也为暮鸦司,说的就是府内多县都发现暮鸦司踪迹。毕竟在这世道,没有什么比一个肆无忌惮的杀人邪派更骇人了。”

      少年们吃了一惊,他们只知暮鸦司死而复生,却不知已经猖狂到官府都瞩目的地步了。

      “关于暮鸦司的记载如今民间几乎看不到了,传言中的暮鸦司也大多偏离事实,火烧暮鸦阁时你们年纪尚小,想来并不十分了解。既然暮鸦司已有复生之势,我干脆从头说起吧。”允山将果盘往二人处推了推,又为自己满上一盏茶,润了润喉便讲起这个惊世骇俗的“邪派”往事。

      “据我研考,暮鸦司最早可追溯至开国初期,如今的国教月教还尚未成为正统,但民间也已经兴起拜月神的习俗。这场拜月风潮后不久,青唐府多地县志中都记载有手段残忍的杀人甚至灭门案,凶手都未能归案,这些案件的作案手法不同,但有一点相通,”允山轻咳几下,“死者尸体附近地面或墙面都留有用血写下死者罪状的‘血书’,并画有一个神秘图案,那是一只一笔连成的鸦,远看如弯月,后来官府称之为‘血鸦’图腾。怪异的是,有些巡捕按照血书内容去求证,发现其中的罪状都能证实,这消息透露到民间,就有不少月教信徒开始宣扬,所谓替天行道的月神使者‘鸦’就这样诞生了。”

      “既然‘鸦’自称替月神行正义,月教岂不是有着巨大的作案嫌疑,为何还能成为国教?”

      “这一点官府当然最先想到了,但当时九域彻查了各地月神祠,祠内尽是些老弱病孺,并无气力做杀人之事。各地的凶案不仅没有使月教消亡,反而被视作月神显灵被称作‘月罚’,吸引了更多信众。民间不必说,甚至朝堂显贵、帝室贵族都开始拜月神。”允山的目光飘向远处,似乎看到千万信众俯首拜神的盛景,“之后的事你们也知晓,灵帝奉月教为国教,建了金碧辉煌的帝家月神祠,并将每年三月十六定为举国欢庆的‘月满节’。”

      季华听着这段往事,不由自主地摩挲自己脖颈上挂的红线绳,绳上挂着的月神玉坠正藏在素袍之下,静静聆听他的心跳。

      “这期间各地‘月罚’案仍时有发生,仅有的几次抓到凶手,竟查不出身份。这些‘鸦’真是有宁死不屈之节啊,有的被捕时就自尽了,带到狱中的总是一言不发,不出一周,或死或疯,把巡捕们吓得没法。”

      季华有些吃惊,“如此难缠……那暮鸦阁大火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影’,是怎么逃过追捕的?”

      说到这,姜茗雁也将从刘金山处借来的匣子打开放到茶几上,“小舅,这吊坠便是‘影’的信物吧?”

      允山拿起吊坠细细端详,“不错,‘影’的吊坠是墨玉云遮月,‘鸦’的吊坠是玛瑙月含鸦,这是他们辨识身份的信物。‘影’作为保障‘鸦’行动的后盾,数量更大,范围更广,无疑比‘鸦’更棘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有次巡捕依着线索查,竟查出朝内某位权贵是‘影’,巡检司没胆量继续,此后干脆终止了对‘影’的追捕。”允山说到此处,先将盏中茶饮尽了,“阿雁,劳烦你去医修院拿些安南子来,好让我润润这破铜锣嗓。”

      姜茗雁一愣,随即应了允山,便起身出屋。允山向来是如此细心,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她的情绪,长此以往,她偶尔都会忽略自己心上的伤痕。

      “八年前,帝都永宁城内突发大火,失火处是前国师项奕的宅邸,火势还牵连了附近的帝都慈幼园,巡捕救火时在宅内遭到抵抗袭击,且发现大量与暮鸦司相关的物证及文书,官府才恍然明白,当朝的一系列‘月罚’案正是项奕一手谋划组织的,这处奢侈的国师宅邸正是名为暮鸦阁的杀手老巢。王上当即下令以谋反罪逮捕项奕,但大火后项奕便不知所踪,至今未寻得。大量暮鸦司的线索情报公之于众,说起来,‘暮鸦司’和‘暮鸦阁’的名号也是这时才流传出来的。当时九域内暮鸦司的据点皆被捣毁,每日都有‘鸦’和‘影’被捕被杀,街上血流成河,混乱至极......这之后到最近,都没再听闻过暮鸦司的活动。”

      说起项奕,允山有些唏嘘悲凉之感,“项奕本是极有才华之人,当年我与他在论道会上初遇时便论辩通宵。他所思超俗、才情又好,若是好好做那一人之下的国师,终年都不用为生计发愁,却不知为何要搅入邪派的浑水......八年杳无音信,他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茶室一时间陷入沉默。

      “大师父,阿雁姐她,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护她。暮鸦司寻她,也未必全是坏事。”允山明白季华对其中的渊源不甚了解,“你应当不记得了,当年带你和阿雁千里迢迢来青岚泽寻我的夏蓉,便是暮鸦司的副手。而托我以舅父名义收留阿雁的,便是项奕。”

      “夏女士......”季华一时间感到头晕目眩,只能喃喃。他紧紧攥住吊坠,悲从中来,绵绵阵阵地刺痛他。

      “毕竟项奕才是阿雁的第一位师长,暮鸦司又是项奕麾下的势力,大抵不是来为难的。而她曾经作为长宗子的生活几乎无人知晓,只有寥寥几句王室史官的记载:一是说她出生时血月当空,为不祥之兆;二是说暮鸦阁大火当日,她在楼中玩耍,被火灾殃及而亡。”允山有些不忍,只得揉揉眉心,“可惜,关于阿雁的过往,她本人是不大清楚的。她小时候我曾问过她,只能给我描述一些很零散的生活片段,这孩子说多了,她便不自觉地流下泪,我也不再去追问。我还问过夏蓉,但她自始至终都对我设防,直到她离开青岚泽,除了项奕交代她的,其余没有给我透漏半个字。”

      “我猜她藏了很多伤心事。我记忆里从未见阿姐哭过,她将这些眼泪都自己咽下去了吧。”

      允山不语,只有轻轻叹气。茶室再一次陷入寂静,只能听到屋外鸟鸣。

      半晌,姜茗雁推门而入,“小舅,安南子我取来了,医修院的师姐又给您配了些罗汉果和金银花,一并煮了如何?”

      允山微微笑着,“甚好甚好。等茶煮好,厨房也要传菜来了,你们就用过晚饭再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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