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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薛恕己 上都全仰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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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内的枢密院后堂之中
左枢密使薛淮点燃着桌案前的香炉,案上供着他阿耶、阿翁、太阿翁的排位,这三人都是身着金紫的大内侍,是这宦族薛家的祖先。
按说宦官养儿是痴人说梦,但国朝以来,内官多养育年幼宦官或孤女为养子养女,入其族谱,继承衣钵,待如亲生。至先皇时,更是有了规定,内官有了品级才允许养育子女,所以不少宦官拼了老命都要往上爬。
但这薛家不像普通宦族,是世代公卿的大家族,故而这一代,光养子就有三个。
“阿耶。”一名二十多岁的绿袍宦者走了进来。
“二郎来了!事办妥了吗?”薛淮虽然叫着儿子,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香炉。
“王内侍那里事办妥了,卷宗都烧干净了,就是碰上李师贞了。”薛二郎说着,走上前去,给自家祖宗行了一礼后,又说道。“这回虽然叫人撞了个正着,但推个替罪的就没事了。”
薛淮听了很是赞同地说道:“二郎想得周到,王内侍手下那个替罪的,今天晚上就办了,给李师贞一个交代。至于那个替罪的家里,给一百万钱,要是有父母、兄弟姊妹,都接到长安,千万不能亏待了。”
“明白,阿耶。”薛二郎说罢,走出后堂。
薛淮此刻放松下来,对着他父亲的排位说道:“阿耶,你千万要在下面保佑儿子啊!”
***
御史台中烧焦的卷宗已经被清理干净,御史台外,恍惚的崔麟满脸愤怒地看着李师贞。
“李师贞,你真是害惨了我!”崔麟扒拉着那位人前高高在上的李相胡闹。“你真要把你弄得外放,把我弄得流放才开心吗?”
李师贞脸上还是那股满不在意:“崔员外郎,这才几个时辰,还早呢!”
“早?线索都丢了干净再早也没用。”崔麟说完又开始口无遮拦。“这帮阉竖就是碍事,这人保不齐就是他们杀的。”
“多嘴。”
“本来就是,就怕是这侍御史柳宗礼参过枢密使一本,枢密使怕祸水东引派人把这烧了个干净。”
“小心听者有心!”李师贞警惕地看着看宫巷之中来来往往的官吏。
“他们是不想混了吗?得罪咱们去讨好内官?”崔麟不太在意地坐在了御史台前的台阶上。
国朝立国二百年至今,的官宦虽不能说是势不两立但关系也没好到能互相信任。再说了,内廷中能做到枢密使一职的哪一个不是遍读经史子集,不忠之人能背叛第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是得罪你,不包括我。”李师贞特意重申了一下。
“知道了。”崔麟白了李师贞一眼。
一名身着绿袍的官员路过,看了看站在御史台前的两位,先是有些震惊,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再是来回端详,这才确定。
“你是来作甚的?”崔麟没好气地说道。
“两位上官,薛公有请。”男人行了一礼,说道。
“哪个薛公?”崔麟说道,毕竟朝中有两位薛公,左枢密使薛淮算一个,尚书左丞薛恕己算一个。
李师贞听罢,轻轻地掐了身边的崔麟一下,让他起身肃立。
“你干什么?”崔麟实在搞不懂李师贞到底在怕什么。
“薛公有请,自然是有要事。”李师贞很恭敬地对着绿袍男人说着,他拎起身旁脾气不大好的崔麟,一同跟着男人朝户部衙门走去。
“李师贞,我可不陪你去拜什么薛公。”自认为前途一片漆黑的崔麟赌气般地推了一下年轻的侍郎,他真不知道案子发展成这样,李师贞是怎么静下心的。
崔麟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被李师贞连推带拉还是送到了户部衙门,只是那绿衫的员外郎一路上惊讶万分。
户部的大门敞开,崔麟还没进去就听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他有诧异,但转念一想,也不过是夏税经运河逆流而上从扬州经宁武军、宣武军、天平军,过黄河直达京师后,户部的主事们在再次核算。
“十郎来了。”坐在正堂的五十来岁的老人很是平静地招呼着李师贞。
李师贞出自陇西李氏,是在京兆分支的幺房长子,支中排行第十,若按惯例应称之为李十,十郎一般是奴仆或者长辈称之,薛恕己常常以前辈自居,又偶尔提携李师贞,故而怎么叫都见怪不怪了。
“薛公!”李师贞拉着不情愿崔麟一起下拜。
“十郎应该不解我叫你作甚吧?”老人招手叫来庶仆,庶仆端着盛放冰块的铜盆放在了堂中央。
“卑职不知。”
“我是怕你真钻这个牛角尖,就得拿住犯人不可。”
“左丞此话说得不好吧。”崔麟插嘴道。
“此事虽然大,但也可以小。”薛恕己喝了一口茶。“这案子破得了,破不了,某都能保你们,只是最好就不要破,交给某就好。”
“怎讲?”崔麟越听越困惑。
“先听某讲些事。”薛恕己说着,翻开了身旁的公文。“太宝二年,圣人命我等统计户数,得三百五十一万户,河北不申、河南不申、河东不申、边塞不申,剩下的几个道要么少申,要么缺申,也就江淮的几个节度使、观察使申报完全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麟脑子转了转,三百五十一万户,按每户五口计,也才一千七百五十五万口,他也看过国朝五十年前的一些零星记载,那时光正户就九百余万户,计上其余隐匿估计六千万口都打不住,虽说近些年来流亡颇多,战事频繁,但也不至于如此。
李师贞说道:“意味着我朝只能靠三百五十一万户的税款。”
“此话不差,但就算近年加税加赋,也才计上三千万贯石,除去地方留州、送使的,每年就只能收上一千八百万贯石,不足五十年前的四成,虽说当年那些乱臣贼子毁了我朝的锦绣河山,但也不至于如此。”
崔麟接话道:“这一千八百万贯石要养活京师百万黎庶和十五万神策军、数千京官、万余宫人。”
“说得对。”薛恕己接着说道。“此番侍御史遇刺,若不在朝中还则罢了,若犯人就在朝中,还位列公卿,恐怕血雨腥风在所难免,不如就按某的想法来,把脏水泼给那些不服朝廷的节镇,师出有名,能收回些州县,敲打那些乱臣。”
“薛公想把这份罪名给谁?”李师贞顿时严肃了起来,这不服朝廷的无非河朔三镇,近年来又添了左右横跳的几个。
“平卢军。”薛恕己缓缓说道。
崔麟一愣,平卢军也就是所谓的淄青镇,原治所营州,后南渡青州,如今下辖十二州,带甲近十万。
“薛公,您此话当真?”崔麟与李师贞异口同声道。
“某不说胡话。”
“万万不可。”崔麟管不了那么多,连忙发言。
“平卢军节度使已经三十年不听调遣,嚣张跋扈,不纳赋税,河朔之患亦不如平卢军。况且神策军那些丘八留在京城也是个祸害,不如讨伐淄青。”薛恕己也说出了自己的另一层想法。
“薛公可还记得先皇讨天雄军?神策军历二年无功而返,其余听调的数镇皆给三倍出界粮,月支九十万贯,至今圣人仍心有余悸。”李师贞说出来自己的顾虑。
“这也是某考虑过的,自某上任左丞掌度支已有十年,而拜平章事四年,总是给户部攒了些私房钱,有千万之巨,足够劳军,就算不派神策军,调些节度讨伐淄青,三倍的军粮也够吃。”薛恕己细细道来。
“薛公,这打仗是要死人的!”崔麟看了看胸有成竹的男人,他是行伍出身,太知道这行军打仗了,况且崔麟之父就是死在先皇讨天雄军之时。
“可这机会千载难逢,况且……圣人也有这心思。”薛恕己有些不确定,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圣人当真有这心思?”
“前些年圣人可能还有些牵挂,但这几年,圣躯日益衰弱,子嗣又稀薄,潜邸时,长沙悼□□阳殇王、南阳哀王三子薨逝,荣登大宝之后,蜀怀王、扬怀王、宣孝王又接连离世,如今圣人只剩下寿国公主与永王,永王年幼,还不知能否担得住社稷,若在不建功,恐怕……”
薛恕己说得其实有理,连失爱子,又身体孱弱,恐怕当朝圣人早已想办一番大事业,以求死而无憾。
“王右丞没有意见吗?”李师贞失望地看着薛恕己。
“王老也是行伍出身,比某年长十岁有余,他已经有二十年不识兵戈了,他老了,若再没份战功恐怕死也不瞑目。”薛恕己语气很平淡。!
“薛公就不怕我把这些说出去吗?”崔麟看着薛恕己,眼神仿佛要杀人一样。
“不得对薛公无礼。”李师贞刚想劝阻崔麟要审时度势,但却被年轻人一把推开了,崔麟的力气大得吓人,不像寻常打闹。
“你想说的话,谁都拦不住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是事关朝廷的大事,你和十郎都是明白人,所以某才敢这么赌。”薛恕己面无惧色地看着年轻人,丝毫不把这句威胁当真。
“李相、崔员外郎,汝等要是不查,某是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某的老家杭州现在还没有刺史,李相可以去杭州暂避,崔员外郎可以陪着一块去,做一州上佐总比待在京城强。”
李师贞看着薛恕己,虽然已经明白了棋子难以改变的命运,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薛公,容师贞想想。”
崔麟冷笑道:“想什么!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吗?”
“崔员外郎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薛恕己依旧带着一副慈善的面孔,随手招呼衙门中的庶仆下去“天热了,去备冰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