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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无对证 这酒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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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端上了三杯用冰块镇过的西域葡萄酒,近些年来河西叫逻些人占了,安西、北庭两都护府接连沦陷,故而商路之上,逻些人横征暴敛,这葡萄佳酿能到长安,也是不知道经了多少手。
“李相、崔员外郎,喝!”薛恕己看了看没有碰酒杯、心不在焉的二人,自己捧着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
“我可喝不下,薛公!”崔麟一字一顿,颇有怨恨之意。
“薛公,师贞不善饮酒。”李师贞也谢绝了款待。
“十郎,莫要生气,杭州刺史月俸十万钱,禄米五百石,职田、公廨钱无数,上任刺史不过四年,如今已经置了大宅,这何尝不是什么好去处吗?”薛恕己口中把这杭州捧得天花乱坠,但说到底还是要把李师贞和崔麟赶出去。
“说得如此之好,薛公如何不去?”崔麟讽刺道。
薛恕己也不恼,只是静静地说:“这大事要事做成了,某自然就回老家了。”
老人说着,站起身来,但却突然定住,捂着胸口,只是一瞬,就倒地不起,口吐鲜血。
“这酒有毒!”崔麟大喝一声,院中厢房里的主事、令史都听见了。
李师贞转念一想,看向一旁上酒的仆人,此人一个健步就冲到崔麟胡床旁的桌前,抄起那杯毒酒也一饮而尽。
“掰开他的嘴!”崔麟大喊,所有人听了都冲进堂中,而李师贞则用力掰着那仆人紧闭的牙关,但只一会儿,温热的鲜血便从此人嘴角流出,再一摸鼻息,便没了气。
“谁要杀他?谁要杀他?”崔麟看着两具还尚未僵硬的尸体,难以置信。
***
辰时不知几刻,上林苑中。
“高君,齐了吗?”身着绿色绸袍的上林署令看着下属在清点牛车中的果蔬。
“只多不少。”站在牛车旁的小吏回答道。
“天杀的,咱们天天得伺候这帮官人们吃瓜。”得到肯定的上林署令松了口气,抱怨了一句。
说完,又挥手指挥牛车:“这十车送大明宫,这十车送到太极宫,这五车送到兴庆宫,剩下的送到神策军中。”
上林署令是个苦差事,虽说无外乎种植果蔬,但是要供给宫中、衙中,就拿夏日来说,京中的上千京官和宫中贵人的水果皆由上林署供应。
“署令,咱们给陛下看园子的,就自认倒霉吧。就说瓜,相公们一日供三瓜,五品以上一日两瓜,其余一瓜,吏两人分一瓜,这一项每日几千枚,还有其余李桃杏梅的供应,前些日子宇文才人要吃蜂蜜,供了一坛,蛰伤了一个小吏,现在还躺着呢!”
就在此时禁苑以南,太极宫玄武门方向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两位看着就显贵的高官。
“让开!”其中的年轻的一位大声喊道。
署令与那名管事见了立刻让开道路,免得被马匹践踏,可疾驰的骏马还是踏着水坑溅了两人一身。
“自认倒霉吧,署令。”管事在旁边宽慰着一身泥污的上林署令。
两匹马没有停下,继续向禁苑北方驱驰,在最北方绕了个弯,向西边的大明宫重玄门驶去。
重玄门外守候的是身披明光甲的龙武军将士,这乃是太宗之时的百骑军,之后数年扩为千骑、万骑,后赐号龙武军,是北衙六军之一,虽已不复当年,但仍镇守宫门。
“叫你们将军开门!”马上的李师贞高声叫喊。“我要见圣人!”
“何人在此喧哗!”城门上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师贞!”
“面见圣人何必进后宫?”
“事关紧急!”
城楼之上的男人思索片刻,终于下达了开门的命令,并由军士传达至大明宫玄武门,两道大门一并打开。
进宫需要下马是臣子的本分,两人下马步行,只不过崔麟倒是疑惑圣人到底在后宫哪位妃嫔的宫里享乐。
“李相,圣人怎么在后宫?”崔麟看了看李师贞,有些好奇地问道。
“倒也不能说在后宫,圣人一般此时在三清殿。”李师贞回答着,在龙武军的目视下穿过玄武门,远远地可以望见太液池。
李师贞又解释道:“三清殿乃是国朝供奉老子之地,亦有炼丹炉,当朝圣人身体孱弱,凤翔军节度使进贡了一位自天竺而来的高人为圣人炼制丹药,调理身体,故而圣人就常常在三清殿。”
二人在宫中不便奔跑,只好沿着太液池行走,崔麟望向西边,有几座高数丈的大殿堆在一起,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波光粼粼,殿前的庭院之中还有马匹奔跑和男女叫好的声音。
“你不是说宫中不允许走马吗?”
“这是麟德殿,麟德殿是圣人宴请外藩、大臣之地,外有马球场,宫中内官好打球,你可管不了。”李师贞又解释道。
三清殿的后门近在咫尺,崔麟不禁停下了脚步,等待李师贞做下一步决定。
“李相,你怎么来了?”游廊处尖锐的男声响起,李师贞望去,是紫袍内官赵奉荣。
“赵翁。”李师贞行礼,赵奉荣老了,在朝廷中没有怎么站队,又年纪大了,各方故而都给个面子。“情况紧急。”
说罢李师贞看了看赵奉荣身边的内侍,赵监见了,屏退左右,李师贞这才开口。
赵奉荣听完手不住地抖动,只说了一声“我去告知大家(1)。”就匆匆忙忙进了三清殿。
三清殿建得不大,但是琉璃瓦倒是更加漂亮,内中焚香,皇帝穿着一身素色道袍盘腿而坐,身后的屏风中后坐着的才人宇文氏以及一众县君、郡君,多是丧夫之人或出家之人
国朝自太宗时就常召外命妇入宫协理政务,虽说后来中断,但如今外臣不可信,内官更不可信,故而召集些外命妇誊写公文,协理后宫。
“赵监,跑这么快干嘛?”皇帝抬眼看了看赵奉荣。
“圣人,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让赵监这么心急。”宇文氏缓缓走出屏风,手中拿着写好的文书,递给皇帝。
赵奉荣走上前去,对着皇帝小声说着。
只说了一半,那中年人就闭上了眼睛,紧皱了眉头,挥挥手,示意老人不要再说话了。
“叫李相和崔员外郎进来。”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是却布满了压力。
“陛下,吃点东西吧。”宇文氏看出了皇帝的忧心,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从蜜罐子里舀出了一枚剑南进贡的荔枝煎,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缓了缓神,吞了下去,甜蜜瞬间把喉咙滋润,终于缓了过来。
“看来你要得偿所愿了,云娘。”皇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瞧着宇文氏。
宇文氏愣了一下,她一岁便因祖父被薛淮诬陷,故而没入宫中,做了十二年宫女,五年前由于才学出众被升为才人,但皇帝早已经身无余力,自然五年没有临幸,不过提拔她协理后宫,她是感激不尽。若说得偿所愿,便是薛淮死无葬身之地,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给她说这句话。
“拜见陛下!”李师贞在前,崔麟在后,二人一起步入殿中,异口同声。
“竞由,你说得是真的吗?”皇帝说道。
“是。”李师贞只回答了一个字,他已经快感到皇帝的怒火或者恐惧了。
“云娘,拿两个蒲团来,让他们坐下。”
崔麟有些震惊地听着中年人温和的声音,直到自己坐下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赵监,去取两枚鲜荔枝给他们。”皇帝看了一眼赵奉荣。
老人小步走到一旁的箱子边,拨开冰块,从下面的鲜荔枝里取出一枝上的两枚,分发给了崔麟和李师贞。
“谢陛下。”李师贞惶恐地接过荔枝,拨开外壳,把充满汁水的果肉吞进腹中,而一旁的崔麟没见过此种水果,只好有样学样。
此时,皇帝却冷不丁地对宇文氏说道:“拟旨,从今年起,剑南道只供荔枝煎,不供鲜荔枝,太过奢侈了。”
此话一出,刚缓过劲来的二人又吓了一跳。
“爱卿不要惊慌,朕就是想起来了就说说,这剑南道每年供十斤鲜荔枝实在费时费力,这是盛世之君吃的,不该是我这病秧子吃的。”皇帝自嘲般笑了笑。
皇帝说完,见李师贞还没有动劲,就接着说道。“爱卿回中书门下拟一份文书,追赠薛左丞为尚书左仆射,允许其子袭爵国公,食邑如故,不……加三百户实封。当初朕就因为他在杭州老家多购了些田,就笑他是“多田翁”,还说他贪财,如今想来,朕有愧于他。”
“陛下莫要自责。”李师贞话到嘴边只能说出这句话,像是薛恕己所说讨伐藩镇之事,他却一句也不敢透露了,不仅是怕皇帝生气,更是为了保全薛恕己的一世英名,毕竟也算有恩于自己。
“两位爱卿,这一日之内连发两案,朕实在不心安。你们大可以大胆地查,这大魏还没有能和朕斗赢的人。”宇文氏给皇帝递来了文书,他在上面盖上了玉玺后便叫人送去门下省。“但朕不能等太长时间了,三日如何?”
崔麟一怔,有些恍惚,三日之内查出此案,他也没有信心。
但李师贞却突然开口。
“就三日!若三日之内查不出此案,臣自请罢相。”李师贞俯首下拜,一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