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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光的审判 李毅天最终 ...

  •   李毅天最终还是去了。

      在收到那条短信后的第五天,在经历了五个辗转反侧、被往事碎片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晚后,他驾驶着他那辆与身份匹配的黑色轿车,驶向了城西。

      一路上,他试图用理性武装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对过去的告别。一家咖啡馆拆迁而已,如同城市新陈代谢中微不足道的一环。魏尧发来信息,或许也仅仅是出于一种对共同记忆的仪式感,并无特殊含义。他李毅天,堂堂律所权益合伙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情感轻易左右的法学院学生。他应该从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过往云淡风轻的感慨。

      然而,当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显得破败待拆的街区时,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街道两旁是斑驳的墙面和硕大的“拆”字,与记忆中学生时代的热闹烟火气格格不入。唯有远处那个墨绿色的雨棚,像一枚固执的旧邮票,贴在时光泛黄的信封上,提醒着这里曾有的温度。

      他将车停在离“旧时光”咖啡馆还有一个街角的距离,像一个潜伏的观察者,或者说,像一个怯懦的逃兵,不敢靠得太近。他摇下车窗,让初夏微燥的风吹进来,混合着灰尘和旧时光的气息。他点了一支烟——这个他早已戒掉的习惯,在最近几天又鬼使神差地复燃了——烟雾缭绕中,他凝视着那家即将消失的咖啡馆。

      店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搬动桌椅。门口堆着一些打包好的纸箱和废弃的装饰品。一切都弥漫着一种曲终人散的寥落。

      就在这时,那个刻在他骨髓里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魏尧。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施展了奇妙的魔法。七年光阴,没有带走他眉眼间的俊朗,反而将那份张扬的少年气打磨成了一种内敛沉静的风度。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色裤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利落干净,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他正和店老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起搬着一个看起来颇重的木制书架,动作间透着一种自然的熟稔和力量感。

      李毅天的手指夹着烟,僵在半空,呼吸骤然收紧。

      魏尧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和稳定,是过去的他所不具备的。他不再像一团跳跃的、可能灼伤人的火焰,而像一片深邃的、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海。

      书架被稳妥地放上了一辆小货车。魏尧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对老板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那笑容依旧很好看,却不再像当年那样,如同正午阳光般毫无保留,而是像傍晚的余晖,温暖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李毅天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贪婪地、又带着巨大惶恐地注视着。他像一個偶然發現了絕世珍寶的盜賊,既激動萬分,又害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驚擾這份易碎的幻影。

      魏尧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只是无意间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街角。然后,那双李毅天在无数个深夜回忆起的、亮如星辰的眼睛,就那样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穿透了车窗玻璃,定格在了李毅天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街道的嘈杂、远处的车鸣,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李毅天的心脏猛地一坠,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魏繶尧眼中闪过的错愕,那错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但很快,涟漪散去,湖面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魏尧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李毅天,隔着七年的光阴,隔着一条喧嚣的街道,隔着彼此之间早已筑起的无形高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惊喜,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彻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极其缓慢地,魏尧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模糊的弧度。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的存在,也确认了这种存在本身,于他而言,已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就是这个细微的表情,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李毅天所有的心理建设。他精心维持的冷静、从容,在魏尧这近乎无视的平静面前,土崩瓦解。一种混合着巨大羞愧、难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将手中的烟蒂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然后,他迅速发动引擎,挂挡,踩下油门。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仓皇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地方。

      后视镜里,魏尧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最终消失在街角。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那抹模糊的弧度,却如同高清影像,死死地烙印在李毅天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一路将车开得飞快,直到驶入市中心繁华的车流,才稍稍减缓了速度。车窗紧闭,车内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方向盘上的双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重逢吗?和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场景都不同。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感伤的叙旧,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对视。只有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和另一个人的云淡风轻。

      魏尧……他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和怨恨都让李毅天感到绝望。

      接下来的两天,李毅天试图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他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案卷里,主动承接了更多棘手的项目,将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他成了律所最后一個离开的人,用办公室的灯光驱散深夜的孤寂。

      然而,魏繶尧的影子无孔不入。在审阅合同时,他会突然想起魏繶尧当年嘲笑法律条文是“世界上最枯燥的催眠曲”;在法庭上陈述时,他会恍惚看到听众席角落里,那个曾经用充满崇拜和爱意的眼神望着他的青年;甚至在他端起咖啡杯时,都会想起“旧时光”里那廉价却带着独特醇香的咖啡味道,以及坐在他对面,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天马行空构想的魏繶尧。

      他就像一個患上頑固幻覺的病人,過去的點滴如同潮水,不斷沖刷著他看似堅固實則千瘡百孔的堤防。

      周五下午,一场重要的合伙人会议结束后,李毅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处理一份并购协议,高级合伙人王律师叫住了他。

      “毅天,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你必须参加。”

      李毅天本能地蹙眉:“王律,我晚上……”

      “推掉。”王律师语气不容置疑,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是‘凌云集团’的少东家顾凌雲顾总!他刚回国接手集团部分业务,正在物色新的常年法律顾问。这可是块超级肥肉,多少家红圈所盯着呢!顾总年轻,想法新,而且听说对艺术收藏很感兴趣。所以今晚作陪的,还有一位刚在国际上拿了奖的青年艺术家,气氛能轻松点。你是我最得力的干将,又是我们律所的门面,必须出席。”

      “凌云集团”的名字让李毅天无法拒绝。这是律所今年最重要的潜在客户之一。他压下心中的疲惫和抗拒,点了点头:“好的,王律,地点时间发我。”

      “晚上七点,云顶荟。”王律师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打起精神来,毅天。拿下凌云,对你明年竞争高级合伙人的位置至关重要。”

      云顶荟是本市最顶级的会员制餐厅,以极致的中式服务和令人咂舌的消费闻名。晚上七点,李毅天准时抵达。穿着旗袍的侍者引领他穿过曲径通幽的走廊,来到一个名为“听松”的包间。

      包间极大,装修是低调的新中式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王律师和另外两位合伙人已经到了,正陪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说话。那应该就是顾凌雲。

      而坐在顾凌雲身旁,正侧耳听着他说话,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的男人,让李毅天推门而入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魏尧。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戗驳领西装,剪裁极其合身,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却没有系领带,显得随意又不失庄重。他的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在柔和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沉静而耀眼的光芒。与几天前在咖啡馆门口那个随性慵懒的形象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是真正的精英艺术家,是能与顾凌雲这样的商业巨子平起平坐的人物。

      李毅天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了。世界再次变得安静,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魏尧。而且,是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魏尧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和顾凌雲交谈。那眼神,和几天前在街角时一模一样,平静,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哎呀,毅天来了!”王律师热情地起身招呼,“顾总,给您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律所的权益合伙人,李毅天律师,我们商法部的顶梁柱,年轻有为啊!”

      顾凌雲站起身,笑容和煦地伸出手:“李律师,久仰大名,我是顾凌雲。”

      李毅天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脸上的肌肉组合成一个得体的微笑,伸手与顾凌雲相握:“顾总,幸会。”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短暂的音节耗费了他多大的自制力。

      然后,顾凌雲很自然地转向魏尧,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魏尧,魏老师。刚从巴黎回来不久,他的画作最近在纽约切尔西区很受追捧,是我们华人艺术家的骄傲。”

      魏尧这才从容起身,向李毅天伸出手,他的动作优雅,无可挑剔。“李律师,你好。”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是标准的社交场合的客气与疏离。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李毅天。

      李毅天机械地伸出手。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魏尧微凉干燥的皮肤时,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从接触点窜遍全身。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力量感。曾经,这只手会紧紧抓着他的手,在冬夜里塞进他的大衣口袋;会调皮地在他掌心画圈,惹得他心痒;会在画架前挥舞,沾染着斑斓的油彩……

      而现在,这只手与他轻轻一握,便迅速而礼貌地抽离,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任何温度,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冰凉。

      “魏……老师,你好。”李毅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那句“老师”叫出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刺痛。

      “李律师请坐。”魏尧微笑着示意,态度自然得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握手只是最普通的社交礼仪。

      李毅天在王律师身边的空位坐下,位置正好斜对着魏尧。这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魏尧的侧脸,看到他与人交谈时微弯的唇角,看到他倾听时专注的眼神,却无法窥探他内心深处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饭局开始了。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服务生悄无声息地斟酒。王律师和另外两位合伙人极力活跃着气氛,话题围绕着凌云集团的业务、国际市场动向、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展开。顾凌雲显然很有教养,言谈举止得体,对几位律师也颇为尊重。

      而魏尧,则成了席间另一个焦点。他话不算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他能与顾凌雲流畅地探讨欧洲艺术市场的最新趋势,能精准地点评某位新锐艺术家的风格,也能在王律师试图将话题引向艺术投资时,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其中的门道和风险,言辞风趣,见解独到,引得顾凌雲频频点头,王律师等人也不时附和称赞。

      李毅天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他只是偶尔在王律师点名时,简短地发表几句专业看法,然后便继续扮演一个沉默的倾听者。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魏尧。

      他看着魏繶尧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场商业应酬中,看着他与顾凌雲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互动——顾凌雲会下意识地将魏尧喜欢的菜转到他面前,会在他说话时投去专注而欣赏的目光。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李毅天的心上。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魏尧吗?

      那个会因为看不惯虚伪客套而直接离席的魏尧?

      那个会在大街上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的魏尧?

      那个会抱着吉他对着他唱五音不全的情歌的魏尧?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李毅天的魏尧?

      岁月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或者说,是他李毅天,当年亲手将那个鲜活的、热烈的魏尧推向了深渊,从而塑造出了今天这个完美却陌生的“魏老师”?

      “说起来,魏老师和李律师年纪应该相仿吧?都是青年才俊,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啊。”王律师笑着寻找共同话题,试图将一直沉默的李毅天拉入对话圈。

      魏尧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李毅天,然后看向王律师:“王律师过奖了。李律师一看就是社会精英,严谨自律,是干大事的人。我们搞艺术的,自由散漫惯了,也就是瞎折腾,靠着一点天赋和运气混口饭吃,可比不了法律工作的严肃和重要。”

      他的话听起来谦逊得体,却在不经意间,再次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他将自己放在了“自由散漫”的艺术圈,而将李毅天归类于“严谨自律”的法律精英,泾渭分明,暗示着彼此属于不同的世界,毫无共通之处。

      顾凌雲笑道:“尧你太谦虚了。艺术是滋养灵魂的,和法律一样,都是构建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部分。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他语气中的回护之意,显而易见。

      李毅天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低声道:“魏老师过谦了。艺术的价值,同样无可替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席间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毕竟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对魏尧说话。

      魏尧也看向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转瞬即逝。他微微一笑,举了举茶杯:“谢谢李律师肯定。不过比起李律师处理的动辄上亿的商业案件,我那些画,也就是纸上谈兵,自娱自乐罢了。”

      他又一次,轻描淡写地将李毅天试图靠近的一点点努力,推了开去。语气依旧客气,态度依旧礼貌,却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窒息。

      李毅天不再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无法温暖他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这顿饭,对李毅天而言,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分钟,每一个眼神交汇(尽管几乎都是他单方面的),魏尧那完美面具下的疏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坐在这里,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名表,是人人称羡的精英律师,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华丽舞会的小丑,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而唯一能看穿他窘迫的人,却吝于给予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饭局终于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接近尾声。顾凌雲安排司机送几位律师回去。一行人走到餐厅门口,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王律师,李律师,张律师,刘律师,谢谢各位今晚赏光。后续关于法律顾问的事情,我会让秘书尽快和贵所联系。”顾凌雲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

      然后,他看向魏尧:“尧,我让司机先送你回酒店?”

      魏尧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站在稍远处的李毅天,语气轻松地说:“不用了凌雲,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想自己走走,散散酒气。”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好像和李律师……顺路?正好,我最近有个朋友遇到点版权方面的小纠纷,有些法律上的问题,想顺便请教一下李律师,不知……是否方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王律师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方便!当然方便!毅天,那你一定要好好给魏老师解答一下。务必把魏老师安全送到家!”他一边说,一边给李毅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可是维护客户关系(尤其是顾凌雲这层关系)的大好机会。

      顾凌雲看了看魏尧,又看了看面色紧绷的李毅天,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但并未多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也好,那尧就麻烦李律师了。”

      李毅天站在那里,感觉像被架在了火上。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魏尧是故意的。他故意制造了这个独处的机会。至于目的……是羞辱,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李毅天不敢深想。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不麻烦。”李毅天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魏老师,请。”

      魏尧脸上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那就有劳李律师了。”他又对顾凌雲和王律师等人点头示意,然后便率先朝着与司机停车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李毅天深吸一口气,对几位同事和顾凌雲道别后,迈步跟了上去。他能感觉到背后王律师那充满期许的目光,以及顾凌雲那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

      两人前一后,走入被霓虹灯点缀得如同幻境般的城市夜色中。相隔不过一米多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走出几十米,远离了餐厅门口的喧嚣,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以及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初夏的夜风带着微凉,吹动了魏尧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楼,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

      “李律师现在真是功成名就了。云顶荟这样的地方,看来是常客。”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讽刺,“恭喜。”

      李毅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加快一步,与魏尧并肩而行,侧脸在路灯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你呢?”他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这七年……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此刻问出口,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魏尧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如你所见,瞎折腾呗。巴黎、纽约、柏林……到处漂着,画画画,看看展,混个脸熟。”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放缓,侧过头,看了李毅天一眼。路灯的光线在他眼中闪烁,映出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过,托你的福,李毅天。”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李毅天的耳膜,“当年要不是你那么‘清醒’地让我认清现实,我可能还在做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浪费彼此的情绪和时间。所以,严格来说,我能有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成绩’,还得谢谢你当年的……金玉良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毅天的心上。他设想过魏尧会恨他,会怨他,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感恩戴德的语气,将当年那些伤人的话,原封不动地掷还给他,带着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否定。

      “魏尧……”李毅天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夜色中,魏尧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莫测。“我们……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脆弱。

      魏尧也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李毅天,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半晌,他才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好奇的弧度:

      “那李律师觉得,我们应该怎样说话?”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李毅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调香水的后调,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酒气,这是一种成熟、优雅却陌生的气息。“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聊聊分别后的经历?说说天气,谈谈工作?还是说……”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危险的磁性:“李律师希望我像七年前那样,没心没肺、死皮赖脸地围着你转,问你今天累不累,有没有想我,把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缘分’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李毅天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魏尧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将他试图重建的某种联系,抽得粉碎。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毅天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迟到了七年的道歉。尽管他知道,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在七年的时光和魏尧此刻的平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魏尧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脸上的那抹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李毅天,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选择了你认为正确的路,我选择了我的。现在看来,我们都活得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就够了,真的。”

      他再次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李毅天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到他瞳孔中自己仓皇的倒影。

      “李毅天,”魏尧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击在李毅天的心上,“你知道吗?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毅天,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你当年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毅天耳边炸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尧。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魏尧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像油画颜料和水墨,本质不同,强行调和,最终只会得到一团肮脏的灰色。或者,更像油和水,无论开始时如何用力摇晃、混合,看似融为一体,但只要静置足够长的时间,最终还是会彻底分开,界限分明。”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毅天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冰冷刺骨。

      “所以,李毅天,”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别再摆出那副好像很愧疚、很怀念的样子了。真的,没必要。我们之间,那段所谓的缘分,早就结束了。欠你的,还是你欠我的,都算不清,也没必要算了。就这样吧,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审判,为他们的过去盖上了棺,钉上了钉。

      说完,魏尧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礼貌而安全的距离。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李毅天在饭局上见过的、无懈可击的、社交式的浅笑。

      “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那个小区,不劳李律师远送了。”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高档公寓楼的入口,“今晚……谢谢你的‘指教’。”他将“指教”两个字,咬得略带一丝玩味。

      他朝李毅天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住宅区,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李毅天像一尊石雕,僵立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的西装外套,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因为内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魏尧的话,不是激烈的控诉,而是冷静的宣判。他否定了他们的过去,否定了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和挣扎,甚至否定了“遗憾”和“愧疚”存在的意义。

      他没有给他任何弥补或解释的机会,因为他认为,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与现在的他,毫无关系。

      这种彻底的、从根源上的否定,比恨意更残忍,比怨怼更绝望。

      李毅天抬头,望着城市被灯光映照得泛红、看不见一颗星辰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魏尧。不是在七年前那个雨夜,而是在此刻,在魏尧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两清了”的这一刻。

      他曾经为之放弃爱情、选择的那条“现实”之路,他所拥有的地位、财富、名誉,在这一刻,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它们无法填补魏尧离开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空洞,反而让那空洞显得更加深邃和漆黑。

      他以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坚固的冰山,足以抵御一切情感的风浪。却不知,冰山从内部开始,早已被思念和悔恨侵蚀得千疮百孔。而魏尧今晚的平静,就是那最后的一击,让这座看似巍峨的冰山,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残渣。

      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夜风刺骨。

      最终,他缓缓转身,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与魏尧消失的相反方向,融入了这座繁华都市无边无际的、冷漠的夜色之中。

      重逢的第一场交锋,他输得一败涂地。

      而战争,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只是,他连自己是否还有参战的资格,都无法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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