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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光的幽灵 旧时光的幽 ...

  •   下周三。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句咒语,在李毅天的心头盘旋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试图用成堆的工作麻痹自己,但效率低得惊人。在法庭上,他罕见地走了神,被法官提醒后才猛然惊醒。他告诉自己不要去,那段往事早已被深埋,何必再去自寻烦恼?魏尧的出现,不过是他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终会散去。

      但“旧时光”咖啡馆……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们结束的地方。魏尧特意发来这条信息,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告别,还是……一种他不敢深想的暗示?

      周三下午,李毅天最终还是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他开着车,鬼使神差地驶向了城西。那片区域已经变得陌生,周围大多是待拆的旧楼,唯独“旧时光”那熟悉的墨绿色雨棚还在风中固执地摇曳。

      他将车停在远处,隔着一条街,望着那家即将消失的咖啡馆。门口堆着一些杂物,橱窗上贴着“停业清仓”的字样。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靠近时,一个熟悉到令他心脏骤停的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门口。

      是魏尧。

      七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慵懒与随性。他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些,显得利落又时髦。他正和店老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依旧明亮,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不再像当年那样毫无保留地灼热。

      李毅天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车座里缩了缩,像一个窥探者。他看到魏繶尧帮老板搬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动作自然熟稔。然后,魏尧独自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安静,带着一种李毅天从未见过的、淡淡的疏离感。

      他变了。李毅天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像火焰一样燃烧、喜怒形于色的青年,如今变成了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就在李毅天出神之际,魏尧的目光,毫无预兆地,穿透街道的车流,精准地落在了他这辆黑色的轿车上。隔着挡风玻璃,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魏尧明显也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但他眼中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那抹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讽刺,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连李毅天都不敢确认的波动。然后,魏尧缓缓勾起唇角,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根针,刺破了李毅天所有的伪装。他几乎是狼狈地发动了车子,踩下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后视镜里,魏尧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但那个微笑,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李毅天的脑海里。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开。

      重逢的冲击还未平复,李毅天就在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场合,再次见到了魏尧。

      周五,律所合伙人会议结束后,高级合伙人王律师叫住了李毅天。

      “毅天,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你必须参加。‘凌云集团’的少东家顾总回国了,他们集团正在物色新的常年法律顾问,这可是块肥肉。顾总年轻有为,而且对艺术很感兴趣,正好,我们晚上还约了一位青年艺术家作陪,听说在国际上拿过奖,氛围能轻松点。”

      李毅天本能地想拒绝,他厌恶这种应酬。但“凌云集团”的案子太大,他作为权益合伙人,无法推脱。

      晚上,在市中心最高档的中餐厅包房里,李毅天见到了那位年轻的顾总,以及……坐在顾总旁边,言笑晏晏的魏尧。

      魏尧看到他也是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仿佛他们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与几天前在咖啡馆门口那个随性的形象判若两人。

      “顾总,这位是我们律所的权益合伙人,李毅天律师,我们商法部的顶尖高手。”王律师热情地介绍。

      顾总起身与李毅天握手,态度谦和。然后他转向魏尧,笑着说:“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魏尧,魏老师,现在可是我们国内炙手可热的青年艺术家,他的画作在巴黎和纽约都很受欢迎。”

      “李律师,久仰。”魏尧伸出手,语气客气而疏离,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

      李毅天机械地伸出手与他相握。那只手,曾经被他紧紧握在掌心,指尖带着颜料的温度,如今却只有一片冰凉。魏尧的手指一触即分,快得让李毅天几乎怀疑那短暂的接触是否真实。

      整个饭局,李毅天都如坐针毡。他看着魏尧与顾总谈笑风生,聊着国际艺术市场的动向,聊着巴黎的咖啡馆和纽约的画廊,言辞风趣,见解独到,俨然是这场饭局的焦点。王律师和其他几位同事都努力迎合着,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魏尧的目光偶尔也会扫过李毅天,但每次都飞快地移开,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这种彻底的忽视,比直接的嘲讽更让李毅天难受。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华丽牢笼里。

      “魏老师和李律师年纪应该相仿吧?真是年轻有为啊。”王律师试图寻找共同话题。

      魏尧微微一笑,晃着手中的红酒杯,“李律师一看就是精英,我可比不上。我们搞艺术的,就是瞎折腾,比不上法律严谨。”

      他的话听着是自谦,却隐隐划开了一道界限分明的鸿沟。

      李毅天沉默着,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记忆中的魏尧,会大声嘲笑他穿西装像卖保险的,会抱怨法律条文枯燥得像催眠曲,会缠着他问各种天真又傻气的问题。而不是现在这样,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名利场中,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饭局终于结束,顾总安排车子送各位律师回去。走到餐厅门口,顾总对魏尧说:“尧,我让司机先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魏尧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李毅天,“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想自己走走。正好,和李律师……好像也顺路,有些法律上的小问题,想顺便请教一下李律师,不知是否方便?”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王律师立刻反应过来,满脸堆笑:“方便!当然方便!毅天,那你陪魏老师聊聊,一定要把魏老师安全送到家。”

      李毅天看着魏尧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光芒,知道这是魏尧早就计划好的,他避无可避。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两人并肩走着,却隔着一段礼貌而尴尬的距离。

      “李律师现在真是功成名就了。”最终还是魏尧先开了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恭喜。”

      李毅天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呢?过得怎么样?”

      “我?”魏尧轻笑一声,“如你所见,瞎折腾呗。不过托你的福,当年要不是你让我认清现实,我可能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浪费彼此的情绪和时间。所以,严格来说,我得谢谢你。”

      他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扎进李毅天心里最痛的地方。

      “魏尧……”李毅天停下脚步,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魏尧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直面着他。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那李律师觉得,我们应该怎样说话?”魏尧微微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像老朋友一样叙旧?聊聊天气,聊聊工作?还是说……李律师希望我像七年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围着你转?”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毅天感到一阵无力,“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魏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李律师,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现在看来,我们都走得不错,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靠近李毅天,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毅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混杂着一丝酒气,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李毅天,”魏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你知道吗?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当年是对的。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油和水,再怎么用力摇晃,最终还是会分开。所以,别再摆出那副好像很愧疚的样子了,没必要。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式的微笑:“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不劳李律师远送了。今晚……谢谢你的‘指教’。”

      他朝李毅天微微颔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一栋高级公寓楼,消失在玻璃门后。

      李毅天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魏尧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审判。他宣判了过去的死刑,也堵死了所有可能回头的路。

      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仁慈的冷静,告诉李毅天:你已经影响不了我了。

      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

      李毅天抬头望着城市被灯光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了魏尧。不是在七年前那个雨夜,而是在此刻,在魏尧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两清了”的这一刻。

      他曾经以为的坚固现实,在这一刻,崩塌殆尽。而那座他用以自我保护了七年的冰山,从内部开始,裂开了无法弥合的缝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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